第56章 百姓之苦，則民狠心

  李善長沒有直接承認，也沒有直接否認。

  他只是笑著說道：「老夫只是覺得，陳大人如今既然負責此案，便應該知道這其中的輕重。」

  「朝廷養一個官員並不容易，一個官員能夠做到今天的位置，更是經過多年苦讀、任職，若是因為一件事情便將這些人全部毀掉，對朝廷來說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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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者說了，我們這些人都是為朝廷、為陛下、為黔首做事的，陳氏心中有黔首，這件事情老夫知道。」

  「難道這些流程簡化，黔首沒有享受到便利嗎？不至於吧。」

  李善長端起來一旁的茶杯，抿了一口，語氣中帶著淡淡的說道：「當官的那些人心裏面哪怕是有九分想著自己，可這余出來的一分也能讓黔首們沾光，程序的複雜對於黔首來說難道是好事？」

  「這一點，還是希望江濤你好好想想。」

  陳則民看著李善長，臉上依舊帶著平靜的笑意，只是眼眸深處笑容卻沒有到深處，他淡淡的說道：「李閣老說得有道理。」

  李善長聽到這裡，心中稍微放鬆了一些。

  可陳則民卻又繼續說道：「不過我以為，正因為官員能夠走到今日的位置不容易，所以才更應該知道什麼事情可以做，什麼事情不能做。」

  「若是因為做官辛苦，便可以不遵守規矩，那麼天下百姓豈不是也可以因為活著辛苦，便不交稅、不服役？若是這樣，朝廷的律法又還有什麼意義？」

  「再者說，方才李閣老說起來黔首之事，正是這一點讓我覺著更不能輕拿輕放此事了。」　　陳則民的語氣中帶著玩味的笑意：「這天下的官吏們，心中有一分想著百姓的，已經是少之又少——可這些人卻是寧願自己多忙一些，也不願意讓百姓們吃虧的。」

  「剩下的那些，全都是心中八分想著自己，一分想著上官，一分想著陛下的。」

  「多餘的？一點都不會想著百姓們。」

  「也正是這些官，才會走捷徑，才會想著破壞規矩。」

  「無規矩不成方圓，這些人踐踏規矩並不是為了百姓們好，而是為了更好的踐踏蹂躪百姓。」

  「輕拿輕放此事的話語，還是請李閣老不要再說了！」

  李善長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來，他看著陳則民，許久之後才說道：「江濤啊，你還年輕，有許多道理你不懂。」

  「這世上的事情，總是要有一些餘地的，今日你不給自己留餘地，他日難道別人就會給你留餘地了嗎？」

  「你今日將那些人逼到角落裡自然是好，自然是心裡頭暢快了，可是他日這些人、與這些人類似的人呢？他們會怎麼想你？」

  李善長的語氣中帶著諄諄教誨，像是一個良師益友一樣。

  「不是老夫托大，只是因為不想要看著你一個年輕人走到歪路上。」

  「這當官和做人，都是要三思的——思危思退思變。」　　「當年修瑾公為何變革官制，弄出來了內閣？不就是大事開小會幾個人商議一下、互相給對方留下一些餘地，讓事情不至於兩敗俱傷嗎？」

  他意味深長的說道：「江濤啊，政治是妥協的藝術，有些事情，不需要做得太絕啊。」

  陳則民聽到這句話以後，沒有立刻反駁，他只是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隨後才說道：「李閣老放心，我不會做得太絕。」

  他輕笑一聲：「本官只是查案而已，誰有罪，臣查誰；誰無罪，臣也不會因為他是地方官員便故意為難。」

  「至於究竟會查到誰頭上，本官沒有辦法提前保證，更甚至於這些人會扯出來誰，本官也沒有辦法保證。」

  李善長看著他，心中已經明白，今日這場談話，已經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

  陳則民沒有明確拒絕他，甚至一直保持著對他的尊重。

  可是正因為如此，李善長才更加清楚，這個年輕人已經做出了決定。

  他內心長長的嘆息一聲，語氣中帶著無可奈何，而後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衣袖，才說道：「既然陳大人已經決定了，老夫也就不多說了。」

  「只是老夫還是希望你記住，官場上的路很長，年輕的時候走得太快，未必是一件好事。」

  陳則民起身相送，聽到這裡以後只是笑了笑：「多謝李公提醒。」

  李善長走出院門以後，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他身旁的親信低聲問道：「李公，陳大人不肯鬆口？」　　李善長沉默片刻，才說道：「他若是肯鬆口，陳氏便不會讓他來查這個案子了。」

  那名親信聽完以後，猶豫了一下說道：「那如今怎麼辦？」

  李善長看了一眼陳府緊閉的大門：「等吧。」

  他神色不變：「讓下面的人不要再有任何的動作了，就等著他去查。」

  親信有些不解，李善長卻沒有再解釋，因為他很清楚，這件事情並不是只要陳則民願意查，就能夠一直查下去。

  空印案牽連太廣。

  陳則民查得越深，就越容易觸碰到一些真正不能輕易動的人，而一旦到了那個時候，便不再是陳則民願不願意查的問題，而是朱元璋願不願意讓他繼續查。

  難道那些人裡面就沒有老朱的人嗎？有的，難道老朱會看著陳氏借著空印案來剷除異己嗎？不會的。

  老朱的反應，才是李善長真正等待的東西。

  就好比如何破壞一件事情？那自然是找一個會百分之一萬執行這件事情的人，然後坐等這件事情被鬧大。

  李善長遙遙的望著遠處，聲音中帶著些許感慨的說道：「鬧吧，鬧吧。」

  「內閣也該好好的清洗一遍了。」　　… …

  與此同時，陳則民站在書房窗邊，看著李善長離去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府邸的盡頭。

  他身後的陳安渡走了進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輕嘆一聲：「見過李善長了？」

  陳則民點了點頭：「見過了。」

  陳安渡坐到一旁，淡淡問道：「他說了什麼？」

  陳則民將方才的談話大致說了一遍，而陳安渡聽完以後，沒有任何意外。

  陳安渡輕笑一聲：「他沒有讓你不要查？也沒有想要限制你的權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