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假帽子要掀掉了
縣裡的推廣會開在糧食局旁邊那間會議室。陳衛東到的時候，門口已經停了幾輛自行車，那邊人是圍了一圈又一圈。
趙滿倉看見這陣仗，腳步放慢了些，「衛東，今天陣仗大，人看起來不少。」
陳衛東把布包遞給他，「人多好啊，就省得一句話再傳三遍。」
幾個人進了屋，杜長河已經坐在前排。旁邊是縣武裝部的秦振國，穿著軍裝，腰背挺直。周建民也在，馬主任坐在另一側邊，臉色不怎麼好看。
趙滿倉把筍乾樣放到桌上，又按陳衛東說的，把壞的樣品也擺了出來。
後排有人看到就笑了，「誰開推廣會還要帶這麼爛的貨哦？」
說話的是紅橋隊會計黃德旺，這個人出了名的嘴碎，就愛挑刺。
趙滿倉臉一熱，正要解釋。陳衛東就先轉過頭對著黃德旺說，「黃會計，你們隊送過醃菜去食品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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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德旺一愣，有些疑惑地回答：「送過啊，咋了？」
陳衛東笑了，繼續追問：「那被退過沒有？」
屋裡人都在看熱鬧，聽到被退貨還有人憋不住笑出了聲。
黃德旺被問住有些難堪，「誰還沒退過一兩回？」
陳衛東拿起那包壞筍乾，「所以我們今天帶壞的樣品來，就是讓大家知道那樣是不行的，讓大家少退點，少跑幾趟路。你要是想看好的，等會散會去供銷社櫃檯看，那兒都是巴適貨。」
黃德旺被堵得意識接不上話，氣得脖子根都紅了。
見時間差不多，杜長河敲了敲桌面，「行了，開始會議。先聽天明隊講講副業如何多條路子一起發展。」
陳衛東沒有拿稿子，他把竹筐放到桌上，又把一片合格筍乾和一片壞筍乾分別泡進兩個搪瓷碗裡。
「大家先仔細看這兩碗有什麼不一樣。」
熱水倒進去，合格筍乾慢慢舒開，顏色黃亮。壞的泡了一會兒，邊上發灰，湊近聞還有點悶味。
唐有糧離得近，「這個壞的，一聞就不對。」
陳衛東把筷子放下，「對，食品站檢查的人比這眼睛更尖。人家只要好的，壞的就是你對著人家再怎麼賣慘，再怎麼說又多辛苦，人家標準放哪兒的，也不可能收下。」
羅成富盯著那兩隻碗，沒吭聲，心裡到想著陳衛東這是點他呢！
陳衛東又拿出藥材站給的條子。「藥材站讓我們采三樣，我們就只採三樣。有人嫌慢，想把山上看著像藥的都挖了。我說不行，挖錯了，輕的是退貨，重的是害人。」
黃德旺又忍不住嘀咕，「膽子這么小，啥時候才能發財？」
陳衛東聽著這話，看向他說：「你要是圖快，今天回去就可以挖，明天藥材站退了也別說是跟著我學的。」
秦振國沒說話，一直低頭翻材料。
陳衛東接著講豬圈，他把豬二號第一夜拉稀的記錄翻出來。
「這是第一夜的記錄。豬崽受涼，我們的處理方法是欄縫漏風補上，豬食減半，換一遍水，換乾草，第二天再少量餵。李技術員也看過，說處理得及時。」
杜長河問：「你們現在才養了兩頭豬？」」
陳衛東回得乾脆，「對，能爭取倒兩頭，我們就養好這兩頭。弱豬崽養起來了，也好讓公社知道我們是有認真養好豬的本事。」
原本開大會人一多就容易嘰嘰喳喳的，這會兒倒都安靜了。他們剛才還覺得天明隊是撞大運了才把那兩頭瘦豬崽給養活了，這會兒看見一條條記錄，就連處理辦法都這麼周全，誰也不好再說輕巧。
杜長河把章程拿起來，「你們其他生產隊要來學，先按這個走。帳要各隊自己記，天明隊負責標準審核和對接，公社負責協調。」
馬主任咳了一聲，「杜幹事，公社這邊是不是也該多管一些？畢竟推廣這麼大的事不能全由一個生產隊說了算。」
陳衛東沒等杜長河開口，直接把之前那張責任書草稿放到桌上，「我也覺得可以，誰多管，誰多擔責。馬主任要不要今天先簽一個？」
一聽這話屋裡人八卦的衍射舊藏不住了，紛紛看向馬主任。一看他臉黑的不行，羅成富低頭忍笑，唐有糧也把臉偏到一邊。
馬主任的臉已經黑得不能再黑，「陳衛東，你怎麼動不動就拿簽字說事。」
陳衛東繼續把紙往前推，「辦事更要講究流程手續，連我們生產隊交貨都要簽收，領麻袋要登記。公社幹部管這麼大的事，馬主任應該更該清楚。」
會議室里其他幹部沒有維護馬主任，馬主任只能把茶缸端起來，裝作喝水。
就這沉默的一會兒，會議室里其他生產隊倒是都看明白了。
秦振國這時抬起頭，突然把話題一轉。「陳衛東，你的退伍材料帶了嗎？」
陳衛東從布包里取出一疊紙，「帶了。」
秦振國接過去，一點點仔細看，看到三等功那一頁時，他突然頓住，眼裡還有些震驚。
「涼山駐守，大渡河搶險，扛傷員下山。上面這個陳衛東，是你嗎？」
「當然是我，喜報都是直接送到我們生產隊來了。」
秦振國又翻到後面那份說明，又有些疑惑：「可是這裡寫你政治情況複雜，不宜留隊。這個材料誰轉來的？」
陳衛東看向馬主任。馬主任立刻回答，聲音比剛才還大上幾分：「你看我幹什麼？這是以前轉下來的材料，又不是我寫的。」
秦振國沒有理他，又拿起顧政委那封信，信上意思很明白。陳衛東在部隊表現可靠，立功屬實，對其政治問題不宜草率定性，請地方妥善安置。
秦振國看完把信放在桌上，又才抬頭看向陳衛東，「這封信，縣武裝部當時沒收到原件？」
陳衛東說：「我回鄉後，只聽說材料不完整，後來顧政委又讓人補過話。」
周建民看向馬主任，「這事公社以前是怎麼處理的？」
馬主任臉色瞬間僵硬，還有點泛白：「那時候情況複雜。」
秦振國合上材料，「情況複雜更不能隨便給人定性。這個材料我帶回武裝部核實，在核清之前，公社和各生產隊不得再拿問題兵三個字亂說。」
聽到這句話，趙滿倉的腰一下挺直了。陳衛東這小子都立了軍功了，還能有啥問題？
陳衛東明白眼前這人是個正直的，「麻煩秦同志了。」
秦振國看著他，「你立過功，帶生產隊也有成績。你放心，該查的，我們肯定會查清楚。」
杜長河趁勢把會議重心收回來，「天明隊列為縣裡重點推廣點。青山隊和藍雲隊先接入試行，還有紅橋隊想學，也必須先送原料驗收過關，不許繞過章程。天明隊負責的標準，誰壞規矩，誰退出。」
黃德旺這回不敢再嘀咕，坐在下面趕緊點頭。散會的時候，羅成富主動走到陳衛東面前。
「陳同志，明天我們送第二批粗篾來，麻煩你驗收了哈。」
唐有糧也接上，「我們果子重新挑了，半熟的肯定一顆不往你們那邊送。」
陳衛東看著他們，「那好，驗收合格的才算數。」
羅成富答得乾脆，「要得。」
從會議室走出來，趙滿倉抱著帳本，走路都帶風，「衛東啊，今天這口氣，真是順暢。」
陳衛東笑著回：「氣順了，我們回去還要把章程抄兩份，明天來得人要是多了得提前準備。」
趙滿倉笑著應下，「來就來，來的人都要按咱們的規矩來。」
走到糧食局門口，秦振國從後頭追了出來，「陳衛東。」
陳衛東回頭，停住腳步。秦振國又來叮囑：「這些材料我帶走核檔，你等通知。」
「好。」
秦振國看著他，「還有，以後誰再拿這事壓你，你讓他來武裝部找我。」
趙滿倉聽得差點笑出聲，這可是當官的都在給他們撐腰啊。
陳衛東沒有多說，敬了利落又標準的軍禮，秦振國回了一個。
街邊來往的人不少，沒人知道這一個軍禮代表啥。趙滿倉卻知道，從今天開始，陳衛東頭上那頂假帽子，應該是要被摘掉了。
縣裡推廣點也定了，天明隊從明天起，不再只是自己干，還要帶著其他生產隊一起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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