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劉會計慌了
霜降後的第二天,天還沒亮透,公社院裡的水缸邊已經結了一層薄冰。
劉會計剛把爐子捅旺,門外就傳來一陣腳步聲。秦振國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軍大衣,手裡夾著牛皮紙袋,身後跟著陳衛東和趙鐵柱。
馬主任也在屋裡,聽見動靜趕緊起身:「秦同志,這麼早就來了?昨天縣裡推廣會剛散,您不多休息一會兒?」
秦振國沒有接他的客套,把牛皮紙袋放到桌上,直接開門見山地說:「陳衛東的退伍材料,昨天我帶回縣武裝部看了,今天來公社,是要調三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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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會計端茶的手抖了一下。
秦振國看著他:「第一,當時陳衛東退伍轉檔的登記冊。第二,公社接收退伍材料的經手記錄。第三,陳衛東領取補助糧的領用帳。」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只剩爐膛里木柴炸開的輕響。
馬主任皺了皺眉:「秦同志,這都是舊帳了。陳衛東現在已經帶著天明隊搞出了成績,縣裡也把他們列成重點副業試點。這個時候再翻舊材料,會不會影響同志們的積極性?」
「查材料怎麼會影響積極性?」秦振國抬眼看他,「要是材料沒問題,查完更能讓人安心。要是有問題,就更得查。」
馬主任臉上的笑僵住了,劉會計趕緊轉身去開檔案櫃。他蹲下來,從最下層抱出一本灰黑色的登記冊,冊角已經被磨得起了毛。
「秦同志,老檔案都在這兒了。」劉會計把本子放到桌上,「天氣不好,有些紙張受潮,缺幾頁也正常。」
秦振國沒有馬上翻,先問:「缺幾頁?」
「這個……我還沒細看。」
陳衛東伸手把登記冊翻開。封面後面是目錄,頁碼從十四直接跳到了十八。中間三頁沒有撕痕,只有一條斷了的麻線垂在裝訂孔旁。
他用手指壓住斷線:「缺的是十七、十八、十九頁。」
劉會計道:「可能是什麼時候搬檔案時掉了。」
「掉三頁,正好掉在轉檔記錄這一段?」陳衛東看著他,「劉會計,你們公社的紙張還會挑要緊的地方掉?」
劉會計臉色發紅:「我不是這個意思。檔案受潮了有點粘連,誰說得准。」
秦振國拿過登記冊,翻到十六頁和二十頁的連接處。十六頁的邊緣有明顯撕裂,二十頁的裝訂孔卻乾淨整齊,像是後面重新穿過線。
他指著那處:「這可不像受潮粘掉,明明就是被人拆過了。」
劉會計嚇的喉嚨發乾。馬主任趕緊往前一步:「秦同志,檔案保存條件不好,不能只憑几道線就下結論吧?」
秦振國把登記冊合上,「我只是根據經驗判斷了,馬主任你慌什麼?」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張紙,攤在桌上:「縣武裝部調出的原始目錄上,陳衛東的退伍材料一共七頁。立功證明、退伍鑑定、組織意見、轉檔介紹信,一頁不少。可公社這本登記冊里,偏偏少了轉檔經手和補助糧發放兩項。」
陳衛東看了一眼那張目錄,心裡一點點沉下來。前世他被審問時,所有人都說那份材料是部隊轉來的。可現在看來,部隊檔案完整,真正出問題的地方,是地方接收檔案的那一段。
秦振國繼續問:「補助糧帳呢?」
劉會計轉身又去找。他在柜子里翻了半天,拿出一本更薄的帳冊。
「這一年公社倉庫換過地方,舊帳不全。」
「不全到什麼程度?」
「只有幾頁找不到。」
陳衛東拿過帳冊,只翻了兩頁便停住:「這裡記著我領過六十斤補助糧,可後面沒有我的簽字,也沒有領糧日期。」
劉會計急忙說:「那時候大家都是按戶領,可能是大隊統一代領。」
「誰代領?」
「這個要問當時的幹部。」
「人呢?」
劉會計頓時不說話了,負責糧食發放的老文書早已調走,另一個大隊幹部也病故了。劉會計把責任往死人身上一推,帳就像沒了一樣。
秦振國卻沒讓他糊弄過去:「人不在,印章總在,領用簿總該在。你是公社會計,舊帳由你保管。現在不僅帳缺頁,登記冊也缺頁,兩個缺口都落在你手上。」
劉會計額頭上立刻冒出汗珠:「秦同志,我只是按前任留下的東西辦事。」
「那你就把前任留下的東西找出來。」
秦振國說完,拿出一張記錄紙,遞到劉會計面前:「今天的情況,我寫清楚了。轉檔登記冊缺失十七至十九頁,補助糧帳缺少發放依據,相關經手人暫未說明。你簽字。」
劉會計盯著紙,手指抖了兩下。
馬主任的臉色也沉了:「秦同志,沒必要把事情弄得這麼僵。劉會計在公社幹了這麼多年,誰不知道他辦事穩妥?」
陳衛東看向他:「辦事穩妥,就更該簽字。要是沒問題,簽字只是把情況記下來。馬主任不讓他簽,是怕記錄里多出什麼?」
屋裡其他幾個公社幹事都低下頭。馬主任被堵得一時無話,只能朝劉會計擺擺手:「先簽吧,配合縣裡核查。」
劉會計終於拿起鋼筆,在紙上落下名字,每一筆寫得發虛,手腕上像是壓了千斤重的石頭。
秦振國收起記錄:「三天內,把缺失的三頁和當年轉檔經手記錄,還有六十斤補助糧的領用依據全部交到縣武裝部。找不到,就寫找不到的說明,誰經手,誰來說明。」
劉會計聲音發乾:「三天是不是太緊了?」
「陳衛東等這份清白,等了多久?」秦振國看著他,「我給你三天,已經不急。」
離開公社時,霜氣還沒有散。趙鐵柱走出院門,才長長吐出一口氣:「衛東,老秦這次是真要動手了。」
陳衛東回頭看了一眼公社那扇掉漆的木門:「是馬主任他們自己的手不乾淨。」
趙鐵柱點了點頭,又問:「那六十斤補助糧,真是劉會計扣下的?」
「現在還不能這麼說。」陳衛東把手插進棉衣袖口,「但是能把帳弄成這樣的人,至少不是普通經手員。」
兩人回到天明隊時,陳母聽見秦振國已經把材料帶走,先是鬆了口氣,隨即又擔心起來。
「衛東,這事會不會把你又牽進去?」
陳衛東蹲下,把被褥邊角往裡掖了掖:「娘,這次不一樣。以前是他們拿一張紙逼問我有沒有罪,現在是他們要來解釋為什麼少了三頁紙。」
陳母呆愣片刻:「咱們沒做虧心事,不怕他們翻。」
陳秀蘭從屋裡跑出來,手裡還攥著一本新帳冊:「二哥,縣裡不是給咱們掛牌了嗎?我把竹編,黃精和筍乾的回條都重新抄了一遍,免得別人說咱們帳有問題。」
陳衛東接過帳冊,笑了起來:「抄得不錯,以後貨和紙都要留住。」
傍晚,王前進騎車進了村。他車把上掛著一卷油紙,進門就喊:「衛東,縣裡通知下來了!」
趙滿倉和李算盤趕緊圍過來。
王前進把油紙攤開:「縣供銷社準備從重點副業試點裡選一個隊,先接冬季訂單。公社那邊已經報了申請。」
陳衛東目光落在申請單位一欄。上面寫的不是天明隊,而是——天仁公社副業聯合組,申請人一欄,馬主任的名字還寫在最前面。
陳衛東把油紙卷好,眼神冷了下來。舊材料還沒查完,新的名頭已經有人想搶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