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三日，連沉默都算證詞
那道類似心跳的震動消失以後，東院再次陷入死寂。
寧知微將昭命尺壓在八個失效編號上，青白靈光接連掃過，卻沒有找到任何生機。
沒有神魂波動。
沒有殘魂甦醒。
甚至連剛才究竟是哪一個編號產生回應，都無法確定。
八個「失效」二字已經被鮮血覆蓋，彼此相連的黑線也在震動後重新糾纏起來。
「還能讓它再動一次嗎？」
顧青凰盯著甲八所在的位置。
寧知微搖頭。
「不能主動刺激。」
「剛才姬照雪封住證印，甲一與甲五便開始大量流血。我們現在不知道落在編號上的傷害，最後會由誰承受。」
花照影低頭看著腕間證印，唇角少了幾分往日的笑意。
「也可能剛才那一下，根本不是回應。」
「而是它故意讓我們以為，失效編號中還有活人。」
顧青凰冷聲道：「你認為是誘餌？」
「我認為第三日剛開始，任何主動送到眼前的答案都不值得相信。」
花照影抬眸看向裴無咎。
「包括某些男人突然表現出來的聰明。」
裴無咎臉色一黑。
「花姑娘，我剛從太陰劍下撿回一條命。」
「你現在懷疑我的腦子，屬於打擊受傷同僚，巡天司應該扣你的證人補貼。」
「姐姐沒有證人補貼。」
「那你白幹這麼久？」
裴無咎眼中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同情。
「千夢樓少主混到這個份上，確實比我慘。」
花照影握緊手指。
她忽然覺得，讓裴無咎繼續被太陰劍指一會兒也未必是壞事。
「停止討論。」
寧知微打斷二人。
她收回昭命尺，目光依次掃過四枚證印。
「第三日要的是四證。我們不知道一句判斷、一個動作，甚至一次靈力接觸，會不會被它當成證言。」
「從現在開始，不觸碰證印，不評價甲一至甲八的狀態，也不討論裴無咎是否與他們有關。」
姬照雪立即明白她的打算。
「不給它任何證詞。」
「對。」
寧知微點頭。
「先觀察它在沒有證詞的情況下如何推進。」
眾人退到院中不同位置。
顧青凰守住八個編號，太陰劍仍在姬照雪手中，她則保留收劍權。
花照影靠著廊柱調息，防止證印侵入夢境。
寧知微將昭命尺橫在四人之間，記錄每一道因果變化。
姬照雪與裴無咎受巡蹤寒絲限制，只能相隔兩丈站立。
院中無人開口。
十息過去，血色證印沒有變化。
三十息過去，甲一至甲八也沒有再次回應。
裴無咎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又低頭看向自己的俸祿袋。
姬照雪注意到他的動作，冷冷瞥了他一眼。
裴無咎沒有說話，只伸出五根手指，又指了指東院外的刻時盤。
姬照雪皺起眉頭。
她沒有看懂。
裴無咎又做了一個數靈石的動作。
姬照雪終於明白了。
這個人居然在問，沉默站崗算不算加班。
【生死關頭，他為何總能想到月俸？】
【剛才那一劍若真的落下，他現在已經沒有機會數靈石了。】
【胸口的傷還在流血，他自己看不見嗎？】
裴無咎聽見她的心聲，下意識摸向胸口。
指尖果然沾到一片溫熱。
他剛準備取藥，姬照雪已經向前邁出半步。
可看到手腕上的證印，她又強行停了下來。
不能觸碰。
也不能判斷。
她甚至不知道，替裴無咎療傷會不會再次被改寫成某種證據。
裴無咎看見她藏入袖中的手指，便自行取出藥粉，胡亂灑在傷口上。
藥粉落得太多，疼得他眼角抽動，卻始終沒有出聲。
姬照雪看著這一幕，眸底寒意越來越重。
她不是在生裴無咎的氣。
她是在恨這種連一句提醒都必須克制的處境。
就在眾人以為沉默能夠拖住規則時，寧知微手中的昭命尺忽然輕輕一震。
一行細小血字，出現在尺面邊緣。
【證一，暫未反對。】
寧知微眼神驟冷。
緊接著，第二行血字出現。
【證二，暫未反對。】
【證三，暫未反對。】
【證四，暫未反對。】
四枚證印同時亮起，甲一至甲八身上的黑線也開始緩慢收緊。
裴無咎頭頂的負天命隨之下沉，距離他只剩不到一尺。
最後一行血字，緩緩浮現在東院上空。
【四證沉默。】
【暫記為認可。】
裴無咎終於忍不住了。
「等等！」
他的聲音打破沉默，四枚證印同時轉向他。
那一刻，裴無咎竟產生了一種荒唐感覺。
自己不是面對四枚血印。
而是面對四個正等著抓他口誤的黑心掌柜。
「沒人說話，怎麼就算認可了？」
空中的血字沒有回答。
【暫未反對。】
五個字再次亮起。
「暫未反對，和已經同意是兩回事。」
裴無咎指著那行血字。
「按照你的說法，萬象商會員工發月俸時沒有開口，便能默認他們自願放棄靈石。」
「商會三年沒有給我危險補貼，也能說我暫未反對，所以視為本人願意白干。」
顧青凰看向他。
「你過去確實白幹了三年。」
裴無咎表情一僵。
「那是我以前不懂事。」
「現在不一樣，我已經是有正式月俸的人了。」
寧知微沒有理會他的俸祿。
她死死盯著「暫記為認可」五個字，迅速看出了其中的問題。
「它沒有直接寫四證同意。」
「因為它也知道，沉默無法成為完整證詞。」
花照影眯起美眸。
「所以才多了一個暫字？」
「對。」
寧知微抬起昭命尺。
「它正在保存我們的沉默，準備等後面的證據出現後，再將暫未反對改寫成默認認可。」
這是一筆尚未入帳的證詞。
現在還不生效，卻已經被規則提前記下。
等第三日真正需要四證落印時，這段沉默就會成為四人沒有反對過的證明。
姬照雪抬眼看向血字。
「我不認可。」
她剛要繼續開口，裴無咎卻抬手制止。
「別說。」
姬照雪眸光微凝。
花照影也意味深長地看向裴無咎。
「她還沒開口，你便知道她想說什麼？」
裴無咎心中一緊，面上卻沒有變化。
「她都準備拔劍了，還能說什麼？」
「無非是不同意、不接受，再問一句能不能斬。」
姬照雪沉默了。
因為她確實準備這麼說。
「現在由她親口否認，依舊是在向四證提供證言。」
裴無咎看向寧知微。
「它能把沉默記成暫時同意，也能把反對記成已經參與審判。」
「我們不能按照它給出的方式回答。」
寧知微低頭看向昭命尺。
規則現在需要四份認證。
無論四人同意還是反對，只要主動回應，便可能承認自己擁有審查甲九的資格。
「進入證據保全。」
寧知微忽然開口。
昭命尺重重落在地面。
青白光芒鋪滿東院，將四枚證印與甲一至甲八暫時隔開。
她取出天機閣司錄令，按在昭命尺中央。
「天機閣查案期間，證據來源、內容與因果尚未核明以前，所有相關人員不得作出有效判斷。」
「保全期間的沉默，不代表同意，也不代表反對。」
「只代表拒絕在證據不全時提供認證。」
昭命尺發出清越長鳴。
【證據未明。】
【拒絕表態。】
四枚證印劇烈震動。
空中的「暫未反對」開始扭曲，像是想要繼續維持原來的記錄。
裴無咎立即補上一句。
「本人也拒絕認可沉默等於自願。」
「雇契不簽字，月俸不能扣。證詞不確認，罪名也不能認。」
昭命尺光芒再次暴漲。
四行「暫未反對」終於承受不住，接連崩碎。
甲一至甲八身上的黑線也停止收緊。
寧知微沒有露出喜色。
「只是暫時阻止。」
「它不會放棄索取四證。」
話音剛落，四枚證印忽然停止向外流血。
所有印紋同時向內收縮，沿著四人的經脈鑽向神魂。
姬照雪、花照影、寧知微和顧青凰身體同時一僵。
她們沒有開口。
也沒有觸碰任何東西。
可四段完全不同的畫面，已經強行出現在她們眼前。
下一刻，四人同時看向裴無咎。
姬照雪握緊了太陰劍。
花照影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
寧知微下意識去看昭命尺上的時間。
顧青凰則將長槍緩緩抬起。
她們看著同一個裴無咎。
眼中見到的，卻是四個完全不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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