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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破鏡難重圓

  柳韞玉聽著他們的話,沒有插嘴。

  可老夫人倒是拉著她的手追問其他人,「你們覺得我這孫女如何?」

  

  在廳堂內伺候的下人,當然不敢忤逆老夫人的話,一個個開始爭先恐後地誇起柳韞玉。

  「娘子才貌雙全,蕙質蘭心,當真是有當年侯爺的風采。」

  「娘子眼下還是深受太后器重的當朝女官,前程無量!」

  聽著這些下人的吹捧,老夫人笑得合不攏嘴,枯瘦的手緊緊拉著柳韞玉,像握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好,好……玉娘回來是件大喜事,今日在府上當值的統統有賞。」

  老夫人又指了指方才說話的下人們,「多給他們添些賞銀。」

  廳堂的下人們,頓時激動不已,紛紛下跪磕頭道謝。

  老夫人的貼身嬤嬤湊了上來,提醒老夫人,「老夫人不是給娘子準備了見面禮麼?怎麼見面禮還沒給娘子,倒是先賞起下人來了?」

  老夫人這才反應過來,像個孩子似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推了一下嬤嬤,「快,快將我準備的見面禮拿上來!」

  片刻後,那位嬤嬤便端著一個紅漆托盤從屏風後轉出來。

  托盤上墊著一方簇新的紅綢,上面整整齊齊擺著幾樣物件。

  一對通體瑩潤的白玉鐲子、一隻小巧的絞絲金項圈,底下墜著一枚玲瓏鎖片,鎖片正面刻著「長命百歲」。

  老夫人伸手拿起那隻白玉鐲子,輕輕套進柳韞玉的腕間。鐲子稍稍大了一圈,在她細瘦的手腕上晃晃蕩盪的。

  廣信侯看向那鐲子,目光深了幾分。

  不等老夫人開口,他便說道,「這玉鐲是一代一代傳下來的,如今,的確該交給你。」

  老夫人笑眯眯地看著柳韞玉,「玉娘喜歡嗎?」

  柳韞玉低頭看著腕間那隻晃晃悠悠的玉鐲,睫毛顫了顫,「……喜歡。」

  老夫人聞言愈發歡喜,轉頭就將那隻絞絲金項圈遞到她手裡。

  「這是我當年出嫁時娘家給的陪嫁,我戴了半輩子,後來摘下來收進箱底……現在也給你。」

  柳韞玉握著項圈,儘管來侯府認親是假,可她卻能感受到老夫人的慈愛是真,於是眼底的警惕和提防也無聲斂去,溫聲道,「孫女多謝祖母厚愛,定會好好珍藏。」

  老夫人盯著柳韞玉的臉,只覺得越看越像小女兒,眼眶紅了起來。

  「聽說你早年喪母,後來又有了繼母。失了親娘庇護的女兒,在那深宅大院裡,日子該是何等艱難……」


  柳韞玉攥了攥手,半晌才若無其事地抬頭,「那些事都已是過往,眼下我找到了能護我周全的生父,又多了疼愛自己的祖母……玉娘已經知足了。」

  這話說得乖巧惹人憐愛,老夫人再也忍不住,忍不住伸手將她摟進懷裡,「我這可憐的孫女……」

  老夫人抱著柳韞玉絮絮叨叨了一陣子,直到貼身嬤嬤端著一碗藥走出來,低聲提醒,「老夫人,時辰不早了,你該喝藥歇息了。」

  老夫人戀戀不捨地看向柳韞玉,雙手還死死攥緊她的衣袖,像是生怕她離開一樣。

  見狀,始終沒出聲的廣信侯開口道,「母親先歇息吧,今夜,玉娘會留宿在侯府,明日兒子再讓她來給您請安。」

  此話一出,柳韞玉愣了一下,看向廣信侯。

  「真的嗎?」

  老夫人眼眸微微一亮,轉向柳韞玉。

  柳韞玉想了想,點頭。

  老夫人又操心起她的住處來,廣信侯打斷道,「母親,兒子都已安排好了。」

  老夫人這才罷休,鬆開了柳韞玉的手,「好好好,那你也早些歇息……」

  將老夫人送回寢屋後,柳韞玉才被一個年長的嬤嬤引著,穿過兩道垂花門,沿著抄手遊廊往後院走去。

  夜色已深,侯府內靜得駭人。

  嬤嬤在一處院落前停下腳步,側身讓開,微微躬身,「娘子,這便是侯爺為您備下的院子。」

  柳韞玉抬眼望去,借著嬤嬤手中的提燈,可以看見敞開的院門裡,錯落有致地栽著名花草木,好幾個侍女在階下垂手而立,見她進來,齊齊福下身去,「奴婢們見過娘子。」

  柳韞玉腳步一頓。

  她身後的嬤嬤笑著解釋道,「侯爺看重娘子,哪怕娘子不能在侯府常居,也要為您辟一間院子出來,讓您任何時候回侯府都有回家的感覺……這幾個婢女也是撥出來伺候您的,往後這院子就由她們打理。娘子若覺得誰不合心意,換了便是。」

  柳韞玉沒說話,領著懷珠走進屋內。

  屋內布置得也十分奢靡,紫檀木的拔步床,鋪著秋香色錦墊的貴妃榻,高腰花几上供著羊脂玉瓶,就連隔斷的屏風也是寸錦寸金的雙面蘇繡……

  懷珠小聲地吸了口氣。

  身後的婢女說道,「這些都是侯爺讓備下的。侯爺還說,娘子若缺什麼,只管開口。」

  「已經很好了。」

  柳韞玉垂下眼,「你們都退下吧,這裡有懷珠就夠了。」

  眾人退了下去。


  屋內只剩下柳韞玉和懷珠二人。

  懷珠神色有些複雜,小聲問道,「姑娘,我們真要在這兒留宿?」

  柳韞玉笑了一聲,「這位侯爺將表面功夫做得這樣足,如此深切的父女之情,我又怎能不知好歹呢?既來之則安之,睡吧。」

  ……

  翌日,柳韞玉早早起身,去了老夫人的院子給她請安,陪她一起用早膳。

  丫鬟們魚貫而入,端上幾碟小菜、一份雪羹湯,還有碧梗粥。

  柳韞玉陪著老夫人慢慢吃著,時不時替她布菜。

  早膳剛撤下,門外便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丫鬟掀簾通傳,「老夫人,侯爺來了。」

  廣信侯跨進門來,穿著一身墨藍色常服,像是剛從外頭回來,身上還挾著清晨的涼意。

  他先朝老夫人問了安,目光才落向柳韞玉,「可用過膳了?」

  柳韞玉起身行了半禮:「用過了。」

  廣信侯點了點頭,似是漫不經心地提起,「今日我讓人從南邊送了一筐新鮮的螃蟹,中午讓他們蒸了,你陪你祖母一起嘗嘗鮮。」

  這一回,柳韞玉卻是拒絕了。

  「今日得回去了。」

  她低眉垂眼地喚了一聲,「祖母,父親,如今京中時局不穩,我若一直待在侯府,恐怕會惹來禍端。」

  聞言,廣信侯若有所思。

  老夫人還有些捨不得柳韞玉,可廣信侯也開了口,老夫人便只能作罷,眼睜睜地目送柳韞玉離開。

  抄手遊廊上,廣信侯與柳韞玉一前一後往外走。

  「母親年紀大了,有些舊事記不清,說話也囉嗦,你肯陪著她,是個有耐心有孝心的。」

  「父親嚴重了,祖母待我好,我心中感激,喜歡聽她說話。」

  聽柳韞玉這聲「父親」叫得越來越順口,廣信侯的眼角浮起一絲滿意的笑。

  其實他還沒習慣突然多出這麼一個女兒,可嫡子病弱,眼前這個女兒,不論智謀還是果敢,都像極了他,這倒是讓他生出了幾分後繼有人的欣慰。

  只不過……

  廣信侯停下腳步,偏頭看向柳韞玉,「宋縉負了你,你恨他怨他。那麼孟泊舟呢?蘇文君已死,孟泊舟如今是個鰥夫。你心中又是如何打算的?」

  柳韞玉站在他半步之後,聞言神色未動,十分冷靜,「我與他亦是一段孽緣。既已和離,便是毫不相干的陌路人。」

  「可他看起來,倒是對你舊情難忘。」


  柳韞玉垂著眼,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道:「許是他覺得虧欠了我,想彌補些什麼。可再怎麼彌補,破鏡難重圓,過去的事,終究是回不去的。」

  廣信侯難得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著院內一隅的竹葉,不知在想什麼。

  良久,才收回視線,沉聲道,「你能如此想最好。孟泊舟此人,看似清高,實則心慈手軟、優柔寡斷。若倒了生死攸關之際,往往什麼都拿捏不住。他護不住你,從前不能,往後更不能。」

  柳韞玉抬起眼來,迎上他的目光,「父親放心,我從未指望過他來護我。」

  頓了頓,她苦笑,「先是孟泊舟,然後是宋縉,我已吃了兩次虧,若還覺得夫婿是值得依靠的,那當真是死不足惜了。」

  廣信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笑了起來。

  就在他轉過身,要繼續往前走時,柳韞玉忽然叫住了他。

  「父親……」

  「您當年,是如何結識娘親的?」

  廊檐下倏地一靜。

  廣信侯腳步頓住,似乎沒料到她會在此時問起這個。

  他回過頭,就見柳韞玉已經抬起眼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與好奇。

  廣信侯負著手,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道,「那年我遭人追殺,身負重傷,一路往南逃,倒在金陵城外的一處野渡邊上。是你娘救了我。她那時穿著一身粗布衣裳,遠遠見有人倒在蘆葦叢里,便把我拖上了岸。」

  頓了頓,他嘆了口氣,「我醒過來時,不敢暴露身份,你娘也聰明地不多問。我養了三個月的傷,她給我換了三個月的藥。那段日子,我只知道她喚作阿青,住在河邊一間小屋裡,旁的什麼都不知道。等傷好了要走的那天,我曾許下諾言,定會回來接她……」

  「可等朝局平定,我再回到金陵時,那間小屋已經空了。河邊只餘一叢荒草,像是從來沒人住過。我派人尋了許久,順著方圓數十里的村落挨家挨戶地問,卻始終沒有尋到她的下落……」

  「後來我被朝中事務纏住,再沒有回過金陵。直到上次去金陵,見到你身上的長命鎖,看見那鎖下的玉珠……」

  廣信侯閉了閉眼,「我也是那時才知道,她不是什麼普通漁女,而是金陵城富甲天下的柳空青。後來我讓人一路追查下去,才確認你是我的血脈,你娘是懷著我的骨肉,招了何鼎入贅……」

  這番舊事說得行雲流水,簡直像極了話本里有緣無分的才子佳人。

  可他說話的時候,眉頭沒有皺過,眼底也沒有懊悔、傷心,甚至連一絲惋惜都沒有。柳韞玉見他倒不像是沉浸在舊事裡的人,而是將早已精心準備的說辭搬到檯面上……


  柳韞玉遍體生寒,恨得牙癢。

  她死死咬牙,直到齒間泛起一絲腥味,才將心中翻湧的恨意壓下,低聲喃喃,「原來如此……父親這麼多年還能記住那玉珠的模樣,已是有心了……」

  「何止是玉珠。這些年,我也從未忘記過你娘親……」

  將柳韞玉送到角門口,廣信侯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倒是忘了讓你見過你弟弟。他打娘胎裡帶了弱症,身子一直不好……」

  弟弟。

  那個要靠幼童鮮血續命的弟弟。

  柳韞玉眼睫都沒顫一下,反而抬起頭,「改日吧,改日我再去探望他。」

  廣信侯頷首,「那就好,我還怕你會介懷之前藥引的事,對你弟弟心存芥蒂。」

  「……」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其計深遠。」

  廣信侯抬起手,輕輕拍了拍柳韞玉的肩,「玉娘,或許我不是什麼好人,但一定是個好父親。為了救兒子,我可以不顧名聲、遍尋藥引,如今為了給女兒博一條生路,為父也能拼了這條性命。」

  ……

  從廣信侯府出來時,柳韞玉看到自己的馬車旁已經站了一個人。

  竟是一襲青衣的孟泊舟。

  秋風簌簌,他靜立在落葉中,似乎已經等了許久。

  柳韞玉微不可察地蹙眉,「你怎麼在這兒?」

  孟泊舟迎上來,先是上下打量她,確認無礙後,方才解釋,「我怕你在廣信侯府出事,所以特意來接你。」

  柳韞玉扯了扯唇角,「能出什麼事?不是你告訴我,血濃於水,廣信侯是我的生父,不會棄我於不顧麼?我回自己的家,有什麼可擔心的?」

  孟泊舟啞然。

  柳韞玉提裙上了馬車,「我已經與他談妥了,你大可放心回去,往後也不用再來試探我。」

  孟泊舟神色黯淡下來,苦澀一笑,「你覺得我在試探你?玉娘,你就這般不信我?」

  「……」

  柳韞玉回頭看了他一眼,抿唇不語。

  沒想到柳韞玉會真的回頭看他,孟泊舟上前一步,攥住了車簾,「玉娘,你心裡還在怪我……是嗎?」

  柳韞玉深吸了口氣,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嘲弄,「怪你有什麼用。我如今被逼到這一步,從前那些人和事,早與我沒有半點干係了。你若真想幫我,往後就少把怪不怪、對不住掛在嘴邊,這些話毫無用處,我聽著都嫌累……」

  聽出她言語間的鬆動,孟泊舟忙不迭地頷首,「好。往後你說什麼,我便做什麼。」

  柳韞玉一言不發地坐進車廂,在車簾落下的那一瞬,才發號施令。

  「既然你眼下無事,那就親自駕車,送我回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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