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折斷傲骨
聽秋擔憂地看向柳韞玉,「大人……」
柳韞玉眼睫一顫,緩緩垂落,與宋縉交纏的視線也終於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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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吧。」
她轉身,提著裙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時,她才再次掀起眼,看向車外。宋縉還在看著她,眼神很深,可很快就被落下的車簾隔開。
雲渡一甩馬鞭,駕著車揚長而去。
直到馬車消失在宮門口,宋縉才收回視線,一把從呂蘭英手中抽出衣袖,薄唇輕啟,吐出一句,「既如此,還請嫂嫂擇個吉日。」
呂蘭英的手頓在半空中,唇角卻終於揚了起來。
……
柳韞玉回到府上時,懷珠快步迎了上來。
「姑娘,周老夫人來探望你……孟大人也陪著她一起了。」
提到孟泊舟,懷珠聲音輕了幾分。生怕柳韞玉生氣,她抬起眼小心翼翼打量她。
柳韞玉眸光微微一動,面上卻沒表現出什麼,更沒有從前聽到孟泊舟時的冷漠、厭煩。
「他們在哪?」
柳韞玉問懷珠。
懷珠低聲說,「周老夫人和孟大人在花廳,來了有半盞茶的功夫。」
聞言,柳韞玉快步去了花廳。
花廳內,周氏與孟泊舟坐在太師椅上,旁邊的茶剛換上了溫的。
「乾娘。」
柳韞玉走了進去。
聞聲,周氏忙不迭站起身。
看見柳韞玉那蒼白如紙的臉色,周氏心中一驚,「玉娘,你的臉色怎麼這麼差?」
她探出手,摸了摸柳韞玉的臉頰,心疼得不行。
一旁的孟泊舟也站起了身,目光死死地盯著柳韞玉,神色複雜。
柳韞玉沒有看孟泊舟,只是握住周氏的手腕,輕聲道,「沒事的乾娘,我只是近日得了風寒,所以臉色才難看,過幾日就好了……」
周氏欲言又止,被安撫著坐了下來,目光卻環顧四周,冷不丁問道,「我記得這花廳往日有一副雙碟戲牡丹的絹畫……我記得之前相爺說過,那是從相府拿過來的……今日怎麼不見了?」
柳韞玉眸光閃了閃,眉心一蹙,終於看了一眼周氏身後的孟泊舟。
周氏哪裡有那麼敏銳,想必是孟泊舟在她面前說了什麼……
她不願讓周氏擔心,儘量平靜地解釋道,「那畫掛久了,有些褪色,前幾日讓人取下來收進庫房了,過些日子裱一裱再掛回去……」
周氏緊緊地握住柳韞玉的手腕,憂心忡忡,「玉娘,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是不是相爺搬出去了?」
方才在花廳喝茶的功夫,她就發現一些陳設消失不見了。不止是花廳,她剛剛還特意去了一趟柳韞玉的書房,視線掃過窗台、案幾還有博古架。
從前擱在窗邊的那隻汝窯筆洗不見了,螺鈿小几也被換成了另一張素木的……
周氏記得很清楚,當初她在柳府居住的時候,懷珠說過,書房有一半的東西,都是宋縉從相爺搬來。
可如今這些東西要麼換了、要麼不見蹤影。
周氏心中不安,對孟泊舟的話又信了幾分。
「你與相爺……又鬧得不快了?」
「……」
柳韞玉沉默片刻,「乾娘,這花廳里的東西來來去去,本就是常事。少一幅畫、多一隻瓶,犯不著大驚小怪的。」
看著她這幅強作鎮定的模樣,周氏心裡像被猛地攥了一下,酸得發緊。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到柳韞玉蒼白的臉色,終究把話咽了回去。
「好,乾娘不問了。」
周氏聲音發澀,認真地望著柳韞玉,「只是你記著,不管你這裡少了什麼東西,乾娘都給你補上。乾娘的畫、花瓶、椅子,雖然不精貴,但你什麼時候想掛、想放、想坐了,乾娘都給你送來……」
柳韞玉心裡一暖,笑了笑,「好。」
周氏轉頭,看了一眼孟泊舟。
柳韞玉也順勢看向孟泊舟,「孟大人今日來我府上,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孟泊舟看了看周氏,又對柳韞玉說道,「借一步說話?」
周氏不滿,「有什麼話,是老婆子我聽不得的?」
孟泊舟沉默。
「乾娘,你先在這兒坐一會兒,我讓懷珠來陪您說話。」
「……」
這話從柳韞玉口中說出來,周氏方才聽了進去,坐回了椅子上。
孟泊舟跟著柳韞玉來到前堂的廊下。
「玉娘,你中毒的事,我已經知曉了。」
孟泊舟垂眼看著柳韞玉,原本還想關心她的身子,可柳韞玉去開門見山道。
「是廣信侯叫你來的?」
「……」
孟泊舟抿了抿唇,卻沒有立刻提廣信侯的事,而是話鋒一轉,「你知不知道,相爺與威德侯夫人要成婚了?」
柳韞玉一抬眼,似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絕倫的話,嗤笑出聲。
她轉身要走,卻被孟泊舟攔下。
「是真的。你在這裡被劇毒折磨,一牆之隔,那位相爺已經在準備搬去威德侯府了。侯府那邊也在悄悄籌備婚儀用的東西,什麼紅綢、喜燭、合卺杯,都是威德侯夫人親自挑的……」
柳韞玉驀地回頭看向孟泊舟,眼眶有些紅,眼神滿是不可置信。
「我若有半句虛言,便不得好死。」
孟泊舟咬牙切齒地發了一句毒誓。
「……」
柳韞玉本就蒼白的臉色多了一絲灰敗。
「玉娘,我勸過你的,對不對?」
孟泊舟上前一步,聲音壓低了,卻帶著一種近乎憤怒的急迫,「我早就說過了,他與他的寡嫂一輩子都會糾纏不清,甚至沒有我乾淨。你還要執迷不悟到什麼時候?難不成你寧肯容忍他,都不願意原諒我?」
孟泊舟忍不住將心裡最深處的話說了出來。
在得知宋縉要搬回威德侯府,還要與呂蘭英成婚時,他第一時間竟是竊喜的。
不論是真的也好,做戲也罷,只要柳韞玉信以為真,那他在柳韞玉面前,是不是能就此抬起頭來,甚至……他和柳韞玉之間還能有轉圜的餘地,有破鏡重圓的可能……
「咳。」
柳韞玉倏地抬起手,用帕子掩住唇,重重地嗆咳出聲。
孟泊舟臉色一變,不由地上前一步。
柳韞玉卻拂袖轉身,喚了一聲懷珠,然後狼狽地朝內院走去。
「玉娘……」
孟泊舟著急地追了幾步,卻被雲渡冷臉攔下,只能等在垂花門外。
良久,懷珠才神色複雜地從垂花門內走了出來。
「姑娘請你進去。」
聞言,雲渡眉頭蹙起,詢問地看向懷珠。
孟泊舟倒是喜上眉梢,還不等懷珠和雲渡說上一句,便徑直越過垂花門,闖進了內院。
懷珠看了雲渡一眼,轉身跟上孟泊舟。
寢屋裡,柳韞玉靠坐在床榻上,臉色比之前更白,眼眶是紅的,一旁的水盆里飄著的帕子還殘留著血跡。
「玉娘……」
孟泊舟心頭一緊,快步走過去。
柳韞玉低垂著眼,嗓音低啞,「太后不仁,奪我權、逼我毒殺親夫;宋縉不義,一走了之、連句解釋都不肯聽……我為他們做了那麼多,到頭來落得什麼?」
她自嘲一笑,慢慢掀起眼來,眼神冷得有些駭人,「所以我還為什麼要幫他們?」
孟泊舟先是一愣,緊接著便是狂喜,伸手覆在了柳韞玉的手背上。
破天荒的,柳韞玉竟沒有將手移開。
孟泊舟愈發高興,握緊她的手,想要用掌心的溫度焐暖她冰涼的手指,「玉娘……」
「可我現在身中劇毒,命懸一線……」
柳韞玉低聲喃喃。
「這你不必擔心。」
孟泊舟寬慰道,「只要你想通了,只要你不與相爺和太后站在一頭,侯爺不會不管你的……畢竟你是他的親生女兒……」
柳韞玉定定地看著孟泊舟,眸底縈著霧氣,「他……當真將我視作女兒看待?」
孟泊舟一怔。
「說到底,我也只是一個私生女……他待我,究竟是父女之情更多,還是利用更多?」
柳韞玉眼睫垂落,扯了扯唇角,笑得有些慘然。
孟泊舟抿唇,遲疑片刻才說道,「侯爺已經說過了,只要你願意認他這個父親,他便是將這天掀翻了,也會保你性命,叫你一世榮華……」
頓了頓,他壓低聲音,口吻倒是更真摯了些,「玉娘,不論他這話是真是假,可你也沒有其他選擇了,不是麼?你與他畢竟有血脈親情,比那些不仁不義的外人要牢靠得多……」
屋內靜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柳韞玉才開口道,「那就勞煩你替我給侯爺傳一句話了……就說我想明白了,想要見他。」
孟泊舟神色倏地一松,立刻應下,「好,好……我定替你帶話。」
目光落在柳韞玉憔悴蒼白的側顏,他止不住地心疼,溫聲道,「玉娘,你放心,就算廣信侯……你身邊還有我,我會護著你的……」
柳韞玉看了他一眼,又垂下,沒有露出什麼動容的表情,但也沒了之前的厭煩和抗拒。
片刻後,她才抽開自己的手,「那就多謝兄長了。」
「……」
孟泊舟唇畔的笑容一滯。
可想著來日方長,宋縉已經離開柳韞玉的身邊,他的機會還很多,不必急於一時,又放鬆了下來。
……
第二日。
一輛馬車在夜深人靜時,避開所有人的耳目,悄悄停在了廣信侯府的後宅角門外。
柳韞玉披著一件斗篷,將蒼白病弱的面容大半藏於兜帽的陰影下。她借著懷珠的力道下了馬車,夜風一吹,那身段單薄得仿佛能被折斷。
角門處,王管事提著一盞燈,恭敬地將她引入府內,一路引到了侯府的書房。
書房內,廣信侯獨自坐在書案後,手裡把玩的正是柳韞玉的那把長命鎖,而他的指腹也摩挲著那長命鎖下的玉珠。
聽得腳步聲,廣信侯緩緩抬起眼,目光沒有尋常那樣鋒銳,在昏暗的夜色里仿佛帶了些溫柔,倒像是真的慈父般。
不過說出口的話,卻還透著一絲犀利。
「本侯還以為,憑你的傲骨,哪怕是死,也不會踏進廣信侯府半步。」
柳韞玉抬手,緩緩摘下兜帽,「太后視我為隨手可棄的死卒,宋縉視我亦是自作自受的無心之人,如今我劇毒穿腸,已是無路可走……命若是沒了,要傲骨還有何用?」
她的聲音很冷很輕,「我今日來見侯爺,並非想認親,而是想要自救,想要報仇,我需要侯爺的私兵,替我劈開宮門,踏平皇城,去奪回那世間唯一的解藥……」
柳韞玉抬眼看向廣信侯,那目光里的瘋狂、孤注一擲,竟叫她那雙眉眼與廣信侯出奇地相像。
「侯爺圖江山,而我想要活命,更想要把那些負我、棄我、視我為草芥的人,一個一個踩在腳下……」
書房內靜了片刻,廣信侯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越來越洪亮,透著一絲欣喜與激賞。
冷血、果斷、明哲保身……如此做派,不愧是他的種!
甚至比他那病弱的嫡子更像他!
廣信侯大步走到柳韞玉面前,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強勢和接納,「好,這才是本侯的女兒。本侯若成事,定叫你做這世上最尊貴的長公主!走,先去見見你祖母。」
柳韞玉落後一步,跟在廣信侯身後往外走。
她低垂著眼,唇角掀了掀。
她知道,像廣信侯這樣的人,比起什麼血脈親情,他更相信仇恨。
在廣信侯眼裡,親情不足以叫她倒戈。
但仇恨可以。
……
廳堂內,廣信侯府的老夫人坐在黃花梨木圈椅中,手邊擱著一盞茶。
見柳韞玉跨過門檻來,她渾濁的眼睛頓時濕潤了,艱難地站起身,顫顫巍巍就要走過去,「菀菀……」
「母親,她不是菀菀,她是玉娘,是您的孫女。」
廣信侯扶住她的手,耐心地解釋了幾句。
「玉娘,玉娘……」
老夫人慢慢地回過神,又朝柳韞玉招了招手,「快過來,讓祖母瞧瞧。」
柳韞玉走過去,被老夫人牽著手坐下來。
老夫人仔仔細細地盯著她瞧,「像,真是太像了……兒啊,你看看,玉娘這鼻子是不是跟你很像?這眉眼更是跟菀菀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廣信侯的目光落在柳韞玉面上,半晌才道,「她更像她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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