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言情小說> 鸞帳春> 第315章 用她祭旗!

第315章 用她祭旗!

  此時,京城平陽寺廟外,臨時搭建了幾座粥棚。

  孟泊舟今日穿著一身便服,衣袖捲起,親自在粥棚內舀動著湯勺,為面前一眼望不到頭的流民們施粥。

  一個胖乎乎的管事抹著汗朝孟泊舟這邊走來,「大人,您都在這兒忙了一上午,定是累了。快去歇歇吧,奴才來替您。」

  

  孟泊舟正好手也酸了,於是把手中湯勺交給來接替的管事,退到粥棚一角,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流民的隊伍里傳來斷斷續續的議論聲。

  一個抱著粗瓷碗的老漢排在最前頭,低頭看了看碗裡冒著熱氣的白粥,嘴裡嘖嘖出聲,「廣信侯給親生女兒祈福,倒是讓咱們這些苦命人都跟著沾光了。」

  後面一個中年漢子跟著點頭,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一圈人都能聽見,「可不是嘛,我打南邊逃荒過來,沿途經過多少地方,從沒見過哪家貴人施粥施得這麼實在的。白米白面不說,一日兩頓,頓頓管飽,侯爺這是真把女兒放在心尖上了。」

  「你們說,侯爺這樣的身份,又這般掏心掏肺,那位柳大人怎麼就是鐵了心不認這個爹呢?」

  有人低聲插了一句。

  「親生骨肉,血濃於水,哪有真記仇一輩子的?」

  最先開口的老漢把粥碗湊到嘴邊,吸溜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再說了,侯爺這陣仗擺出來了,全京城都看著呢,天長日久的,人心都是肉長的……」

  孟泊舟倚在粥棚的柱子上,聽著這些話,沒有插嘴。

  蘇文君在公堂上暴斃,他成了鰥夫。雖說他與廣信侯一樣,聲稱被蒙在鼓裡,不知蘇文君的身份。太后沒治他包庇的罪,工部也沒免他的職,但卻讓他長休。

  所以廣信侯才將為柳韞玉祈福賑粥的差事交給了他。

  日頭漸漸升高,粥棚前的隊伍還在一點一點地往前挪。

  孟泊舟端起一碗水送到嘴邊,目光越過碗沿,落在遠處那些正在有序領粥的身影上。

  長長一列,少說也有七八十號人,烏壓壓地往前挪動著。

  排在首尾的百姓們大多是一副逃難模樣,衣裳打著補丁,面色發黃,頭髮蓬亂。可隊伍中段卻有幾個人,即便佝僂著身子,卻還是比旁人高出大半頭,肩背寬厚,破舊的粗布麻衣裹在身上的時候,袖口勒出的輪廓分明是紮實的筋肉,而非瘦骨嶙峋。

  孟泊舟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

  待到今日施粥結束,他才從粥棚離開,卻沒直接回自己的府上,而是去了一趟廣信侯府。

  剛入府門,王管事便迎了上來,「侯爺在書房,孟大人這邊請。」


  天色陰沉,書房內光信昏昏,廣信侯坐在臨窗的案幾邊,面前是一局殘棋。

  廣信侯捻著白棋,聽到腳步聲走來,卻連頭也沒抬。

  王管事將孟泊舟領進書房,便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孟泊舟往前邁一步,俯身行禮,「侯爺,這幾日粥棚施粥,攏共來了千餘流民,明日怕是還會再增。那些身量精壯的流民,也已混入城中,並未引起旁人疑心。」

  廣信侯手中的白子落下,若有所思地抬起眼,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眸透著殺伐之氣,叫孟泊舟本能地低頭。

  「那些人是本侯從西北暗中調回的兵卒,若是出了半點岔子,你可知道後果如何?」

  孟泊舟抿唇,「下官定不負侯爺所望。」

  廣信侯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話鋒一轉,「宮裡已經對柳韞玉出了手。如今她身中劇毒、命懸一線,你這幾日在施粥,倒是沉得住氣,一次都沒去探望過?」

  孟泊舟渾身一僵。

  他不明白廣信侯的用意,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緊,「我與玉娘……畢竟已經和離……眼下蘇文君屍骨未寒……於情於理,下官應當避嫌……」

  「避嫌?」

  廣信侯輕嗤一聲,手中的白棋落下,又捻起一枚黑棋,「本侯送去的那些禮,她還是不肯收下。」

  孟泊舟垂首道,「她的性子素來說一不二,認定的事情,旁人很難更改。下官斗膽問一句,她若是一直不認,侯爺又是如何打算的?」

  廣信侯沒有立刻接話,沉默片刻後才笑了一聲,笑聲里卻透著一絲涼薄,「她不肯認,本侯自然不能強按著她的頭磕頭叫爹。人若是鐵了心要往絕路上走,旁人也攔不住。」

  說完,他將一卷明黃色的絹布丟給孟泊舟。

  孟泊舟攤開一看,發現竟是一卷討伐檄文。

  他的心陡然一沉,喉結上下滾動,「侯爺,這是……」

  廣信侯沒有遮掩的意思,坦然地撣了撣衣袖,「她若認我這個父親,本侯自會保她周全,叫她最尊貴的公主,一輩子錦衣玉食,誰也不敢再欺她半分。可她若鐵了心要與本侯作對,那她這條性命,也就只能用來祭旗了。」

  祭旗二字說得輕描淡寫。

  孟泊舟聽得如墜冰窟。

  「妖后當道,無故鴆殺朝廷命官,謀害吾女……這也算給了本侯一個名正言順起兵的由頭。」

  廣信侯抬眼看向孟泊舟,那雙眼睛裡充滿著野心勃勃的算計,還有令人發怵的冷血,「她活著,本侯給她榮華;她若死了,本侯替她報仇。哪條路,本侯都不虧。」


  孟泊舟僵了半晌,倏地深吸一口氣,跪了下去,「侯爺,玉娘如今這般牴觸,未必是真的鐵石心腸。她從前在孟家吃了太多苦,對許多事都存著戒心,不肯輕易信人。求侯爺再給下官一次機會,容下官再去勸一勸她……」

  他抬眼,目光懇切,「若是能勸得她回心轉意,侯爺便多一個女兒、多一條臂膀;若是勸不回來,侯爺再另做打算也不遲。」

  書房內陷入一片死寂。

  廣信侯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現在知道不避嫌了?」

  他語氣平靜,聽不出息怒。

  孟泊舟背後冷汗涔涔。

  良久,頭頂上方才傳來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

  「去吧。本侯只給你三日,三日之內,你若能勸她低頭,本侯自會想方設法救她的性命。若勸不動……那就別怪本侯用她來做這第一把火。」

  孟泊舟渾身一震,再次叩首行禮:「下官明白。」

  ……

  翌日清晨,孟泊舟早早起身。

  生怕柳韞玉不願意見自己,他先親自去了周氏的宅子,想求周氏出面。

  周氏得知他的來意,說什麼也不願意跟他一同去柳府,「你與她早已殊途,何必苦苦糾纏她不放。」

  周氏的眼裡只有失望,叫孟泊舟心裡被刺了一下。

  他不由地苦澀一笑,「我在您的眼裡,便是這樣死纏爛打、沒臉沒皮的人?」

  周氏遲疑了一下,「那你去見她……」

  「她如今是什麼處境,您恐怕還不清楚……」

  柳韞玉中毒一事是機密,孟泊舟沒有透露給周氏,可他卻將宋縉與柳韞玉決裂一事告訴了她。

  「這怎麼可能?」

  周氏絕不相信,「相爺待玉娘那樣好……」

  「那是從前!那是不知道玉娘身世的時候!」

  孟泊舟忍無可忍地打斷了她,「如今玉娘是廣信侯的血脈,廣信侯與他宋縉不死不休,怎麼可能與政敵之女恩恩愛愛?!」

  「……」

  周氏仍是將信將疑。

  「宋縉已經從柳宅搬了出去,您若不信,只需現在去玉娘那裡看上一眼,就什麼都明白了!」

  孟泊舟垂眼,往日清高的面容,多了幾分卑微,「阿娘,此事關乎玉娘的性命,我是去救她的……我對天發誓,絕無半句虛言,否則天打雷劈。您若真疼她,就帶我去見她一面!」

  眼見孟泊舟連毒誓都發了,周氏有些慌了,到底還是答應了下來。


  ……

  宮門口,馬車徐徐停下。

  柳韞玉面色蒼白,咳嗽好幾聲,經過聽秋的攙扶,方才下了馬車。

  昨日宮裡來了人,說是奉太后之命,來探望她、關懷她的病情。

  話倒是說得冠冕堂皇,說鳳鑒司離不了她,還得要她主持大局,只要差事辦得好,太后自會賜下「奇藥」,緩解她的病症。

  之前她不願與太后反目,如今性命被她捏在手裡,更是不能與她反目。

  所以一大早,柳韞玉便早早起身,要進宮去鳳鑒司。

  懷珠放心不下,「姑娘明知太后下毒,還要進宮麼?那位分明就是蛇蠍心腸!哪有既不信您,又要用您的道理!」

  「她哪裡是要用我……」

  柳韞玉眼神冷冽,「她不過是想把我當做一個人質,押在宮裡,牽制旁人……既然她想看見我毒發受制、搖尾乞憐的模樣,那我便進宮演給她看。」

  為此,柳韞玉甚至特意多敷了一層粉,將臉色畫得更加病弱慘白。

  她先是去了藏春宮,太后卻沒見她,只打發了馮嬤嬤出來「關心」她,說了些寬慰的話,然後便送柳韞玉去了鳳鑒司。

  「大人……」

  見到柳韞玉,鳳鑒司眾人連忙起身,圍到柳韞玉的身邊。

  「大人這臉色怎麼比前幾日更差了?」

  方素憂心忡忡。

  溫明月也蹙眉,「大人身子還未好,怎麼不在家中多歇歇?」

  柳韞玉用帕子掩著唇,輕咳幾聲,「無妨……只是我這病沒好全,擔心過了病氣給你們……你們都出去吧。」

  她看了一眼方素和溫明月,這二人瞬間領會了她的意思,借著要給她奉茶、交代公務的由頭留了下來。

  轉眼間,中堂門窗緊閉,只剩下她們三人。

  柳韞玉放下帕子,坐直了身,眉眼間的委頓之色散去,「讓你們查的事,可有眉目了?」

  方素壓低聲音道,「我昨日帶著人,去盯了那些粥棚里的流民,果然發

  「每日領粥的流民有幾百人,幾百人里有幾十個是有問題的。他們白日裡在棚邊領粥、歇腳,夜裡卻悄悄換了衣裳,四散在城中。人數初步估算下來,少說也有三四百餘人。且個個身量精壯,動作利落,絕非尋常乞食之人。」

  溫明月補充道,「他們行蹤詭譎,我們的人跟丟了,尚未發現落腳之地……」

  柳韞玉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點了一下,目光灼灼地望著她們,吐出兩個字,「查帳。」


  溫明月和方素一愣。

  柳韞玉緩緩道,「不要只盯著人,要盯著錢。三四百人,分散在城內各處,每日要吃、要喝、要睡,總需有人打點。吃飯就要去米鋪買米,買衣裳就要去布莊,還有租屋賃院等等……」

  「世上沒有憑空養出來的人。你們且把這些大小鋪子的帳目翻一遍,發現哪家忽然多了一筆不合常理的採買,就順著那筆銀子往下挖,一定能挖出廣信侯暗藏兵馬的據點。」

  溫明月和方素紛紛應下。

  柳韞玉疲倦地揉了揉眉眼,讓她們退了下去。

  她如今雖回到了鳳鑒司,可卻並沒有什麼公務要忙,在中堂里枯坐了一日,到了散職時,她才出宮離開。

  宮門外,雲渡的馬車已經候在長街上。

  柳韞玉在聽秋的攙扶下,正欲踏上自家馬車,忽然卻看見另一輛熟悉的馬車也停在一旁。

  看清那車駕,她步伐倏地頓住。

  下一刻,身後便傳來一陣腳步聲。

  柳韞玉緩緩回頭,只見宋縉一襲官袍,從宮門口走了出來,身邊跟著的是一襲杏色衣裙的呂蘭英。她今日改了妝容髮飾,鬢邊簪著芙蓉簪子,用的胭脂水粉也與往常不同,看起來竟比之前年輕不少。

  此刻她站在宋縉身後半步的距離,微微仰著臉,像是在說什麼要緊事,唇角的弧度卻分明帶著幾分旁若無人的親昵。

  宋縉卻沒什麼表情。

  直到對上柳韞玉的視線,他的腳步才倏然頓住,表情終於有了變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也掀起一絲波瀾。

  呂蘭英察覺到什麼,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

  看見站在不遠處、臉色蒼白的柳韞玉時,她眼底閃過一抹異色,唇角的弧度卻又擴大了幾分。

  如同宣誓主權般,呂蘭英伸手理了理宋縉的袖口,聲音低不可聞,「言之,你的婠婠身子柔弱,似乎已經快撐不住了……你若真的心疼她,就該儘快為她討得解藥,我說得對嗎?」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