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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枕邊容不下無心人

  柳韞玉不知道自己昏厥了多久。

  再次睜開眼時,她怔怔地盯著帳頂,渾身疼痛不已,嗓子干啞得厲害。

  微微偏過頭,她的餘光瞥見床榻邊守著的、眼圈通紅的懷珠,而再遠一些,門邊立著面色鐵青、雙手抱臂的雲渡。

  「咳……咳咳……」

  柳韞玉一啟唇,話還沒說出口,卻是又止不住地嗆咳起來。

  「姑娘……」

  懷珠和雲渡紛紛湊了上來。

  懷珠扶著她坐起身,說話的聲音都帶著一絲哭腔,「姑娘……你現在感覺如何了?」

  「我怎麼了……」

  柳韞玉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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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渡站在一旁,回答道,「你中毒了。」

  柳韞玉瞳孔一顫,不可置信地:「我……中毒了?」

  太后給的毒丸,明明是叫她下給宋縉的,而且她明明已經調換了……最後中毒的,怎麼會是她自己……

  只驚愕了一瞬,柳韞玉便明白了其中關竅。

  雖不知太后用的什麼法子,但她果然不是衝著宋縉,卻是衝著她……

  他們沒想用毒藥控制宋縉,而是想要用她來牽制宋縉……

  頃刻間,寒意蔓延四肢百骸。

  柳韞玉死死攥緊了錦被,問雲渡和懷珠,「……相爺呢?」

  雲渡與懷珠相視一眼,還未來得及回答,廊下便傳來了腳步聲。

  柳韞玉循聲往門口看去,就見宋縉一襲玄袍,緩緩走了進來,周身氣壓極低。

  「相爺……」

  她坐直了身,想要問自己身上的毒究竟是什麼,可有法子解,可一對上宋縉那雙黑沉沉的眼眸,卻是愣住了。

  四目相對。

  不安瞬間湧上柳韞玉的心頭。

  還不等她再次出聲,宋縉便對懷珠和雲渡吩咐道,「你們先下去。」

  懷珠聞言,猶豫地看了一眼柳韞玉。

  雲渡也看向柳韞玉。

  柳韞玉朝他們二人點了點頭,他們這才退了下去。

  待他們離開後,寢屋內只剩下宋縉和柳韞玉二人,屋內陷入一片死寂。

  柳韞玉看向宋縉,「我身上的毒……」

  「是你原本要下給我的毒。」

  宋縉居高臨下地垂眼看她。


  柳韞玉神色一頓,微微蹙眉,眼神裡帶著一絲詢問。

  宋縉眼睫一垂,避開了她的視線。他死死攥著手,唇畔噙著一抹自嘲的冷笑,「長姐叫你將毒丸下進我酒中時,你在想什麼?在想你的自由,還是在想鳳鑒司的印綬……柳韞玉,我對你千依百順,恨不得將心都挖出來給你,你卻恨我恨到這個地步?」

  「……」

  此刻這一幕,與他們二人在望月樓時何其相似。

  柳韞玉怎麼可能不明白。

  看見宋縉垂在袖中的手指泛著青白,她探出手,輕輕握住,「我沒有……」

  宋縉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嗓音冰冷,「你還想狡辯?那毒藏在補丸裹著的糖衣里,一觸即化,你若不是接下了那毒丸,此刻又怎會身中劇毒?」

  原來如此……

  柳韞玉忍不住苦笑。

  手腕一緊,宋縉扣得更用力了些。

  「我不會取你的性命,但我的枕邊,也容不下無心之人。」

  不同於嗓音的冷厲決絕,男人的手指在柳韞玉腕上划動的卻很繾綣、輕柔、戀戀不捨。

  「你不是一直想要掙脫我,想要與我有個了斷麼?」

  「柳韞玉,我如你所願。」

  下一刻,宋縉驀地鬆開了她的手,拂袖而去。

  柳韞玉怔怔地坐在榻上,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袖,可袖袍卻從她的指尖划過,叫她的手掌落了個空。

  「……」

  寢屋的門被拉開又摔上,被震得反彈開來。

  柳韞玉垂眼看向自己的手腕。

  腕間還殘留著宋縉划過的觸感,是兩個字——

  「等我。」

  柳韞玉咬著牙,眼尾泛紅,胸口那股悶痛驟然翻湧上來。

  她偏過頭,一口血再次從唇齒間嗆咳而出,濺在了錦被上。

  「姑娘……姑娘!」

  在懷珠驚恐的尖叫聲里,柳韞玉眼前一黑,再次軟軟地倒在床榻上。

  ……

  柳韞玉與宋縉決裂又吐血昏厥的事,很快傳到了呂蘭英的耳邊。

  她先是一喜,可仍擔心他們二人是在故意做戲,於是親自來到了相府,坐在正院廊下,看著一箱又一箱屬於宋縉的東西從柳宅那邊搬了回來。

  衣箱、書箱、筆硯……

  一件一件,流水般地穿過院牆上的暗門,被妥帖地送回庫房。


  呂蘭英端著茶盞坐在圈椅中,唇角壓著一絲極淡的弧度,眼底亦帶著幾分得勝的欣悅。

  尤其是當她重新拿到相府的府印、帳簿還有庫房鑰匙時,她只覺得一切好像都回來了。

  宋縉重新回到了她的身邊,而她又回到了相府,成了相府的女主人。而這一次,甚至不是以寡嫂的名義!

  呂蘭英放下茶盞,指尖輕輕拂過帳冊,心滿意足地起身,環顧這闊別已久的庭院。

  一切都還是老樣子,可只有那演武場不見了。

  原本用來跑馬的空地,如今花團錦簇,刺痛了呂蘭英的眼睛。

  還有院牆上那扇連通兩府的暗門……

  呂蘭英臉色霎時難看起來,連剛剛欣喜的笑意都變得僵硬。

  一想到宋縉日日夜夜穿過這扇暗門,去見柳韞玉,呂蘭英的心就像是被毒蛇啃噬。

  她冷著臉退開一步,側過臉,對身後的玄錚吩咐道:「封了。」

  玄錚沒有立刻應聲。

  他偏過頭,朝廊下那道墨色的身影望了一眼。

  宋縉站在遠處的迴廊下,陰沉的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一道,斜鋪在磚地上。

  片刻後,宋縉才啟唇道,「照做。」

  玄錚沉默良久,低聲應了一聲。

  沒過多久,幾個匠人就快步搬著木板走來。

  暗門被木板一塊塊地釘上,呂蘭英的眼睛一眨不眨。

  直到暗門被徹底釘死,她這才滿意地轉過身,卻看見宋縉的背影消失在迴廊轉角處。

  他沒有回頭,連一眼都沒有往這邊看,冷漠得如同陌生人。

  呂蘭英收回目光,抬手攏了攏鬢邊散落的一縷發,唇畔的笑意依舊。

  無論如何,事情都已按照她的意願進行。

  至於宋縉究竟是怎麼想的……不重要。

  她不在意宋縉心裡如何想,就像宋縉不在意柳韞玉心中究竟有沒有他。他們二人,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

  日影西斜,柳宅內一片死寂。

  柳韞玉緩緩睜開眼,撐著身子坐起來。

  懷珠不在身邊,她也沒有急著喚她,視線掃過臨窗的案幾,忽地頓住。

  宋縉常用的硯台不見了,衣架上那件他隨手搭過的墨色外袍不見了,就連矮几上那盞他慣用的茶盞也被換成了另一隻描梅的……

  整間屋子裡,都少了宋縉生活的痕跡。


  就在這時,懷珠提著裙裙,小心翼翼邁入門檻,見到柳韞玉醒了,她神色一松,快步走過來。

  「姑娘,你終於醒了。」

  柳韞玉慢慢地掀開被褥,想要下床。

  懷珠趕緊上前扶她,「姑娘要做什麼……」

  「躺了太久,下地走走……」

  柳韞玉什麼都沒有問,只是任由懷珠攙著她,在園中緩緩踱步。

  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兩府相隔的院牆邊,看見了那道暗門。

  「那扇門……」

  懷珠欲言又止,「今日被相府那邊釘上了。還有,咱們這園子裡的下人,也都被相府撤走了……」

  她小心翼翼打量柳韞玉的表情,卻見她眼睫低垂,臉上沒什麼波瀾。

  雲渡也出現在她們身後,與懷珠相視一眼。

  兩人臉上都帶著說不出的緊張。

  「府中人手不夠,就去雇些回來……內院一切照舊,不必慌張。」

  良久,柳韞玉才吩咐道,「對外就說我一病不起,纏綿病榻,什麼人都不見。外面的事一概不必理會,關起門來,過我們自己的日子。」

  「那相爺他……」

  「懷珠。」

  柳韞玉輕輕打斷她,聲音不高,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分量,「他的事,往後一個字都不許提。」

  懷珠用力點了點頭。

  柳韞玉重新看向那道院牆,日光斜斜地灑下來,落在她消瘦的側臉上。

  雲渡看得有些自責,咬牙道,「當年我在你娘親墳前發誓,說一定會好好保護你,不會讓你出事,可是……」

  可如今柳韞玉卻身中劇毒,任何人都束手無策……

  「你又不是大羅神仙,能叫我百毒不侵。」

  柳韞玉笑了笑。

  雲渡低聲喃喃,「不說百毒不侵,若能替你中這毒,以命換命,也夠了……」

  「胡說什麼。」

  柳韞玉低低地叱了一聲。

  懷珠擔心氣氛太過凝重,輕咳幾聲,提起浮雪來,「姑娘還不知道吧,你這兩日昏迷不醒的時候,浮雪又偷偷跑了出來,咬死了後廚幾隻雞,氣得後廚的婆子們看到浮雪就趕緊將雞抓起來,藏到空缸里……」

  她本意是想轉移柳韞玉的注意力,可話一說完,才想起浮雪與誰有關聯,聲音再次低了下去。

  柳韞玉明白她的意思,也順著她的話轉身,「走吧,去看看浮雪。」


  ……

  翌日。

  溫明月和方素一早就來柳府探望柳韞玉。

  當她們來到柳韞玉的寢屋,先是聞到刺鼻的藥味,然後就看見靠坐在床榻上的柳韞玉,面色蒼白如紙,眼帘倦怠地半垂著,儼然一副憔悴的模樣。

  「大人!」

  二人皆是變了臉色,憂心忡忡地望著她。

  「大人怎麼突然病了……」

  她們並不知道柳韞玉中毒一事。

  唯有溫明月知道太后見過柳韞玉,見她此刻這幅模樣,不由有了猜想,「那日在望月樓……」

  柳韞玉輕咳一聲,打斷了她,「我並無大礙,只是近日感染風寒而已。」

  「……」

  溫明月這才止住了話頭。

  柳韞玉轉而問道,「鳳鑒司近日如何?最近京中可有什麼秘聞?」

  聽到柳韞玉的話,方素下意識地看向溫明月。

  溫明月主動開口,匯報鳳鑒司的近況,還有關於京城各個府邸的秘聞,唯獨漏了廣信侯府。

  「廣信侯府呢?」

  「……」

  「不必遮遮掩掩。」

  溫明月斟酌許久,與方素對視一眼,才開口道,「大人,其實我們查到了關於廣信侯府的一些小事。」

  「說說看。」

  「之前侯府連著七日給您送了很多禮箱,那些禮箱皆是從城外運進京城的。許娘子她們派人出城看過,只覺得那些車轍印痕,深得不太尋常。」

  柳韞玉抬眼,若有所思地蹙眉,「車轍很深?」

  「按說裝些緞匹瓷器、金玉擺件,不至於壓出那樣的深度。屬下特意量過,車深入土將近三寸,比尋常滿載貨物的馬車還要深出近一倍。若箱子裡頭裝的真是尋常賀禮,不至於如此吃重……」

  柳韞玉回想起之前送來的第一車禮箱,眸光微動,「繼續盯。他運進來什麼、從哪條路運、經了誰的手,一樁都不要漏。」

  「是。」

  方素又猶猶豫豫地說道,「還有一事。廣信侯近日在京中設了十幾處粥棚,對流民施粥,說是為女兒……」

  她自知失言,改了口,「說是為你祈福積德。孟泊舟被請去主理此事,日日帶人在各棚之間巡視。」

  「流民?」

  柳韞玉蹙眉,「京城哪來的這麼多流民?」

  「說來也怪,近些日子城西城北確實多了不少面生的流民,拖家帶口的,在城外荒地搭了些草棚住著。百姓們都在議論,說廣信侯到底是看重骨肉親情,為了替女兒積福,連粥棚都搭了這麼多處。」


  柳韞玉沒有立刻接話。

  她閉了閉眼,像在想什麼事情,過了一會兒才輕聲問了一句,「那些流民……生得什麼模樣?」

  方素愣了一下,回想片刻,「都是些衣衫襤褸的……」

  「身形呢?」

  方素意識到什麼,眉頭倏地蹙起,神色凝重起來,「身形有些精壯,骨架寬大,倒不像是一路逃荒餓過來的。」

  屋子裡寂靜無聲。

  柳韞玉抿唇,又問道,「粥棚里施的米,是粗糧還是細糧?」

  溫明月接話,「是……細糧。白米白面,還搭了鹹菜和薑湯。」

  「廣信侯這粥棚施得,也太周全了些。」

  柳韞玉笑了,眼底卻一片冰涼,「依你們看,他是在替我祈福,還是借著這名義,光明正大地把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人,一點一點地運進京城裡來?」

  此話一出,溫明月和方素都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二人面面相覷,眼中唯有驚駭。

  柳韞玉不容置喙地吩咐道,「粥棚那邊,繼續盯。那些流民有多少人、住在哪一片、夜裡可曾做什麼、有沒有人悄悄離開又悄悄回來。你們都要事無巨細地記下來,通通告訴我。」

  「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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