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逼婚
夜風穿過長街,宮門也到了落鑰的時辰。
宋縉剛踏出宮門,便見聽秋提著一盞燈籠候在不遠處,她神色有些急,快步迎上來低聲道,「相爺,大人請您去一趟望月樓。」
宋縉腳步一頓:「這麼晚了,她怎麼還在望月樓?」
「溫娘子今日約見大人,大人便一直沒回府,在望月樓里自斟自飲。」
宋縉微微蹙眉,翻身上馬,往望月樓的方向疾馳而去。
望月樓內燈火通明,雅間的窗欞半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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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韞玉坐在桌前,手邊擱著一壺酒、兩隻杯,見宋縉推門進來,只抬頭看了他一眼,便又垂下眼帘。
宋縉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手掌朝她手上覆去,「怎麼了?」
「……」
出乎他的意料,柳韞玉竟是不動聲色地從他手掌下掙開了。
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樣,只叫宋縉一下又回到了一念嗔發作的那些時日。
他的心陡然一沉,「婠婠?」
柳韞玉仍是自顧自地斟酒,面頰微紅,帶著一絲淺淡的醉意,「我落得如今這般境地,相爺可還滿意?」
「……」
「我終於為太后所棄,離了鳳鑒司,離了朝堂,不得不整日待在內宅,守著你回來……」
柳韞玉掀起眼,眼裡盈著水霧。
四目相對,宋縉眸光輕輕一閃,視線掃了一圈,在對面牆壁上懸掛的花鳥圖上微微一頓,又不動聲色地收回。
「如今這樣,不好麼?」
他啟唇,聲音也比平常冷了些,「很安全。」
柳韞玉冷笑一聲,沒有答話,她提起酒壺,替他將面前的酒杯斟滿。
她自己也斟了一杯,然後端起酒杯,隔著案幾看向他,目光里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語氣冷靜。
「陪我喝一杯吧。」
她說得很平靜,可宋縉卻留意到柳韞玉端著酒盞的指尖,微微顫抖。
宋縉看了她一眼,微微抿唇,接過那杯酒,指腹安撫地蹭了蹭柳韞玉的手背。
柳韞玉這才鬆開了酒盞。
一牆之隔的暗室之中,宋太后坐在那把鋪了錦墊的太師椅上,鳳眸微眯,透過那幅花鳥畫上的「眼睛」,看向雅間內的兩人。
她親眼看著柳韞玉斟酒,看著她袖中的毒丸落入酒中,看著宋縉端起那杯酒送到唇邊,仰頭飲下,喉結上下滾了一滾。
宋太后緩緩靠回椅背,神色卻沒有更鬆快。
她將佛珠在指間繞了一圈,只冷冷地吐出二字,「很好。」
她的身側,呂蘭英不知何時垂手立在一旁,目光同樣透過那道細縫望向雅間內的兩人。
她唇角掀起,倒是露出些興奮暢快的神色。
……
柳韞玉醉醺醺地被宋縉扶出瞭望月樓,上了馬車。
她靠坐在宋縉懷中,直到車簾掩合,才緩緩攥緊了他的衣襟,低不可聞地吐出一句,「莫先生。」
宋縉收緊手臂,應了一聲。
聽得宋縉的聲音後,柳韞玉又閉上了眼,好似徹底醉了過去。
片刻後,馬車才在柳宅門口停下。
宋縉攙著柳韞玉,匆匆走在廊檐下,回到了寢屋。
待寢屋的門窗全都關上,只剩下他們二人。
宋縉才垂眼看向懷中的柳韞玉,「方才誰在望月樓?」
柳韞玉睜開眼,眼裡的醉意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片清明。她欲言又止,深吸了口氣,「是太后娘娘。」
「……」
儘管已經猜到了,可宋縉的面色仍是沉了幾分。
「她讓你做什麼?」
柳韞玉抬起手,從衣袖裡取出一粒褐色藥丸。
方才在望月樓,她渾水摸魚放入宋縉酒盞中的,只是一枚糖丸。而這一顆,才是太后給她的那枚毒丸。
宋縉眸心漆黑,死死盯著那枚毒丸。
他伸手,想要去拿那枚毒丸,可柳韞玉卻收回了手,將毒丸攥入掌心。
「等莫先生來看過吧……」
宋太后說是毒藥,可柳韞玉還是沒有那麼確信。
她仍然不覺得太后會真的對宋縉下此毒手,或許,或許這只是宋太后的考驗而已……
所以上了馬車後,她才會讓宋縉立刻去找莫五更。
但若真是毒藥……
柳韞玉不敢往深處去想,抬起下頜,擔心地看了一眼宋縉。
宋縉面上沒什麼表情,可下頜卻繃得很緊。
柳韞玉握住他的手,以示安撫。
一盞茶的功夫後,莫五更提著藥箱子悄悄來了柳宅。
他一來,柳韞玉就將手中的藥丸遞了出去,並且抬眼看了一眼宋縉。
宋縉面無波瀾,眼神卻盯著那顆毒丸。
柳韞玉不由緊張起來。
莫五更接過這粒藥丸,先是認認真真地舉在燭火旁盯了一下,而後從隨身提來的藥箱裡,拿出一隻小刀,輕輕地颳了一層在掌心處。
他揉捻了幾下,又聞了聞。
片刻後,莫五更嘶了一聲,皺眉將那藥丸往桌上一丟,「你們大晚上派人來請老夫,就是為了看這一粒補藥?」
此話一出,寢屋內壓抑的氛圍驟然散去。
「補藥?」
柳韞玉繃緊的神經一松,聲音也揚起幾分,「當真是補藥?」
「千真萬確,若你們不相信老夫,也可以讓別的大夫來過目。」
柳韞玉這才放下心來,「勞煩莫先生大晚上來一趟了,懷珠,送莫先生回去。」
懷珠快步上前,畢恭畢敬地領著莫五更離開。
她們一走,柳韞玉立刻轉向了宋縉,眉眼間的陰翳散開,又變得明媚起來,「看樣子,太后只是想試探我的忠心,。」
「嗯。」
宋縉朝她笑了一下,可眼底卻沒什麼笑意。
很快,他又低下頭去,看向自己擱在桌面上的那隻手。方才他端酒、飲盡的那隻手,指節修長,此刻卻微微蜷著,像是握不住什麼。
「今日是試探,那下次呢?」
宋縉的喉結輕輕滾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下次,那粒補藥會不會換成真正的毒丸。」
「……」
柳韞玉啞然,一顆心又倏地沉了下去。
宋縉牽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很暖,可指尖是涼的,握得有些緊,像怕她忽然鬆開。
他沉默著將她的手攏在掌心,低頭,把額頭輕輕抵在她的手背上,停了很久。
柳韞玉站在那裡,看著他微微弓起的脊背,看著他低垂的眼帘,心裡起了一陣鈍痛。
「言之……」
寬慰的話剛要說出口,喉口卻突然溢出一絲鐵鏽味。
柳韞玉面色驟然一變,立刻推開宋縉,轉過身拿起帕子抵在唇邊。
宋縉一愣,「……怎麼了?」
「我只是有點累,你先回去。」
柳韞玉眼前忽然模糊一片,耳邊嗡鳴,說話的聲音也在顫抖。
宋縉驀地起身,走到柳韞玉面前,剛要開口,就見柳韞玉又是嗆咳出聲,那張抵在她唇間的素帕竟是猝不及防洇開了一片血色。
「婠婠!!」
廊檐下棲息的鳥雀,像是察覺到危險,驚恐地四下散開。
莫五更人還沒走遠,後腳就又被請了回來。
請回來時嘴裡還一直在埋怨,直到看見躺在床榻上面色慘白的柳韞玉,莫五更才是一驚,快步走過來。
「剛剛不是還好好的,怎麼一轉眼就……」
莫五更顧不上多想,連忙抬起她的手,兩指併攏,細細診脈。
宋縉佇立在一旁,臉色比柳韞玉還要難看。
片刻後,莫五更面色凝重,收回手,看向宋縉。
「她中了劇毒。」
宋縉耳畔嗡地一響,良久才啟唇,「……什麼毒?」
「雙生玉。」
莫五更眉頭緊鎖,「毒丸與解藥同爐而出,毒丸為紅,解藥為白。每一枚毒丸都只有一枚解藥,就如天下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樹葉,不同爐絕對煉不出同一枚解藥。」
宋縉驀地看向他,眼眸愈發猩紅,「連你也配不出解藥……」
莫五更搖頭,重複道,「世間只有一枚解藥。」
「……」
宋縉緩緩轉眼,目光落向躺在床榻上的柳韞玉,呼吸頓止,心口仿佛被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
就在這時,雲渡面色鐵青地從廊下走進來。
「威德侯府來人了。」
宋縉驀地攥緊了手,拂袖轉身。
花廳里,呂蘭英華服雲鬢、盛妝濃飾,端坐在太師椅中。
見宋縉出現在廊下,大步走近,她掀起唇角,起身行了一禮,「相爺。」
「玉娘中毒一事,是不是跟你有關?」
宋縉開門見山。
呂蘭英全然不慌,眼神直勾勾地望著他,「言之,柳韞玉她效忠太后,背叛了你。為了自己的仕途,她甚至能不顧夫妻情分對你下毒……可是言之,我怎麼捨得你受傷,所以我說服太后娘娘,將毒丸換成補丸,將那雙生玉的毒淬在補丸外頭那層一觸即化的糖衣上……」
話音未落,一陣疾風閃過。
宋縉難得失態地伸出手,一把扼住了呂蘭英的脖頸。
呂蘭英的後背一下撞上樑柱,呼吸被掐斷了大半,可她卻還是揚著笑,「從她接下毒丸,對你動了殺心的那一刻,毒素就已順著她指尖的肌膚,滲進她的血液,慢慢浸透五臟六腑……若無解藥,一個月內便會香消玉殞……」
宋縉面上再無半點溫和,扣住呂蘭英的手掌驟然收緊。
呂蘭英眉心一蹙,艱難地從唇齒間擠出聲音,「宋言之……那女人要毒殺你了,你還要執迷不悟?」
宋縉薄唇微啟,吐出兩字,「解、藥。」
呂蘭英冷笑,「你掐死了我,柳韞玉也活不成。那枚獨一無二的解藥,就在我手裡……」
「……」
宋縉手背上的青筋一下一下地跳動著。
片刻後,他猛地鬆開了手。
呂蘭英捂著已經被掐出一圈紅痕的脖頸,後退兩步,跌坐回了太師椅上,「你若不殺我,那我們就談談條件。」
宋縉居高臨下地垂眼看她,眼神好似在看死人。
呂蘭英無動於衷,與之對視,「第一,綏州軍的兵符令牌,從今日起歸我。你寫一封手書,加蓋相印,亦交由我代掌。」
「第二……」
呂蘭英仰臉看著他,眼睛裡燒著某種壓抑已久的瘋狂,「我要你娶我。」
宋縉甚至掀起了唇,眼底的怒意若隱若現,「這也是太后的意思?」
「言之,你還不明白嗎?太后要你一無所有,而我要一無所有的你……我與她,不謀而合。」
呂蘭英的瘋狂在觸及宋縉眉宇間的冰霜時,燃得越發猙獰旺盛,「怎麼,讓你娶我,是什麼荒謬絕倫的事麼?我是你的寡嫂沒錯,可她柳韞玉也是得了太后懿旨、滿朝文武皆知的自梳女官!」
「她都嫁給你宋言之,我為何不能?!你是如何與她做的夫妻,便如何與我做。名分、禮制、家法,哪一樣你宋縉真正放在眼裡過?」
宋縉望向她的眼神越來越冷,最後甚至帶著一絲厭惡,「你真是瘋了,你有沒有替宋珏想過……」
聽他提起宋珏,呂蘭英到底還是有些波瀾,可卻冥頑不靈地打斷了他,「你大可不用和我這個瘋子糾纏,只要你能捨得下柳韞玉!」
「……」
宋縉薄唇緊抿。
呂蘭英微微偏了偏頭,好似觀賞獵物掙扎的毒蛇,「宋縉,你也是個瘋子,就該和我這個瘋子待在一起。」
庭院的穿堂風灌入,捲起廊下的殘花落葉,也撕扯著宋縉的寬大袖袍。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啟唇,嗓音微啞,像是沾著腥氣,「我答應你,但婚儀繁瑣,也需要時日籌備。先把解藥給我。」
「不急。」
呂蘭英輕笑一聲,好整以暇地站起身,走到宋縉跟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袖袍,「何時辦完婚儀,何時給你解藥。」
說罷,呂蘭英越過他,朝門外走去。
走到花廳門口時,她忽然頓住,似是想起了什麼,回頭警告宋縉。
「對了,還有第三。」
「今日之事,不許向柳韞玉透露半個字。我只給你三日,你需親手了結你們之間的關係。若敢告訴她真相,我立刻捏碎那顆解藥,到了那時,你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被雙生玉折磨至死……」
呂蘭英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她的話音卻還在花廳里縈繞不散。
花廳里的燈燭被一陣風吹熄,宋縉獨自一人站在暗影中,神色難辨。
前來點燈的下人趕到廊下時,便只聽得一片死寂的花廳里陡然傳來瓷盞在地上碎裂的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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