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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思念入骨

  孟泊舟清雋蒼白的面容浮現出一絲喜色,而後便鄭重其事地應下,「好。」

  聽他答應得如此乾脆,柳韞玉眉眼間掠過一絲意外,緊接著便是譏嘲。

  從前那般清高傲慢的人,對她奉上的一切都深惡痛絕,如今竟卑微到了給她做車夫都甘之如飴的地步。

  柳韞玉頭也不回地上了車,孟泊舟殷勤地跟在後頭,親自從車夫手中接過馬鞭。

  馬車晃晃悠悠地駛離廣信侯府,秋風時不時捲起車簾,柳韞玉靠著軟枕,漫不經心地支著額。

  車簾外傳來孟泊舟試探且關切的問話,「昨夜你在侯府留宿,不知……可還適應?」

  「嗯。」

  柳韞玉敷衍地應了一聲,想到什麼,又勉強提了一句,「聽侯爺說,你這幾日一直在城外施粥……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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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點到為止的一句話,卻叫孟泊舟心底湧起一陣難以自控的雀躍。

  他坐直了身,「無妨。為了你……這些辛苦都不算什麼。」

  如此深情款款,卻叫車簾後的柳韞玉幾欲作嘔。

  她死死抿著唇,壓下心頭翻湧的波瀾,不再說話。

  片刻後,馬車已經在柳宅外停下,孟泊舟掀起車簾,將柳韞玉扶了下來。

  「玉娘,之後……我還能再來看你麼?」

  「腿長在你自己身上。你若是想來,那便來。」

  柳韞玉徑直邁入府中,頭也沒回。

  孟泊舟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卻再沒有之前的苦澀和絕望,取而代之的,卻是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欣喜。

  ……

  許是柳韞玉出入廣信侯府的事,到底還是被宮裡知曉了。沒過兩日,太后便派馮嬤嬤前來傳話,稱柳韞玉病體未愈,讓她回家休養。

  即便不用進宮,柳韞玉還是起了個早,坐在妝檯前吩咐懷珠。

  「備車,我今日要去街上添置些首飾。」

  「奴婢陪姑娘一起去?」

  懷珠一邊替她綰髮,一邊問道。

  「不必了,你留在府中照看浮雪吧。」

  柳韞玉獨自上了馬車,去了芙蓉閣。

  芙蓉閣是京中最大的首飾鋪子,也是京中命婦們最愛光顧的鋪子。她一進芙蓉閣,便被小二迎到了二樓。

  二樓雅座以竹簾相隔,帘子用的是湘妃竹,人影依稀可見。

  柳韞玉今日穿了一襲尋常的湖藍色衣裳,鬢邊只簪了素銀簪子,未施粉黛。她坐在最里側的雅間,很快有小二端著匣盒走了進來,可匣盒揭開,裡頭裝著的卻不是什麼試戴的首飾,而是一沓鳳鑒司近日調查的情報。


  小二壓低聲音道,「柳大人,我們掌柜說,東西已經全在這裡。若大人還有吩咐,儘管知會一聲。」

  「有勞。」

  這鋪子的掌柜原先是北鎮撫使的線人,所以方素才敢將情報都放在這裡,給柳韞玉過目。

  小二退了出去,柳韞玉從匣盒中取出那些情報。

  情報上寫著城中新增流民的動向,暗中採買米糧的數目,還有幾處隱秘的據點位置……

  一行一行寫得密密匝匝。

  柳韞玉正低頭翻看,忽然聽到過道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一道熟悉的女聲。

  「說好今日陪我出門採買婚嫁首飾,你怎麼如此心不在焉?」

  柳韞玉翻著情報的手指,驀地僵在了半空中。

  隔著那道湘妃竹簾,她看到兩道身影在隔壁雅間落座。

  一男一女,男的墨色錦袍,身姿挺拔。

  女的杏色衣裙,鬢邊簪著芙蓉步搖,正坐在那男人的身邊,偏頭笑著說些什麼。

  是宋縉和呂蘭英。

  明知是逢場作戲,可親耳聽到「婚嫁」二字,親眼看到他們並肩而坐,柳韞玉的心口還是被什麼狠狠刺了一下。

  手中的那些情報,她也無心在看了。

  視線不自覺透過竹簾,釘在那道墨色身影上。

  小二捧上來了一盤盤珠翠,呂蘭英挑得興起。

  「言之,你看看這兩支釵……成婚那日我戴哪一支更好?」

  「這一支更好麼?」

  宋縉端起了茶盞,側臉被竹簾遮擋一大半。

  柳韞玉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到那隻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

  「嗯。」

  很冷、很淡的一個字,從喉間溢出。

  柳韞玉逼著自己收回心神,手卻不小心碰到了案几上的茶盞,發出一聲輕響。

  宋縉仿佛察覺到了什麼,忽地抬眼看過來。

  柳韞玉還沒來得及收回視線。

  二人隔著一層竹篾,四目相對。

  人聲和珠釵碰撞的輕響聲仿佛瞬間褪去,交纏的視線里,沒有決裂時的冷漠,只有拼命壓抑的貪戀與克制……

  「言之?」

  在呂蘭英的聲音再次傳來時,柳韞玉匆促地收回視線,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芙蓉閣。

  ……

  是夜,柳韞玉沐浴更衣後,回到寢屋。


  她剛在床榻上躺下,就聽到窗外傳來輕微的聲響,起初柳韞玉還以為是浮雪又溜了出來,在外面輕輕扒拉窗戶。

  可她坐起身,卻隱約瞥見了一個人影。

  柳韞玉眼神一凜,抄起高腰花几上的花瓶,屏息退到暗處。

  一轉眼,窗欞便被從外悄無聲息地推開了。

  一道墨色的身影如鬼魅般躍了進來。

  柳韞玉舉起花瓶,剛要砸上去,便對上了來人那雙清冷幽寂的眼眸。

  她的動作倏然僵住,「宋縉……」

  下一瞬,腰肢一緊,她整個人連同那個花瓶一起,被宋縉緊緊抱入了懷中。

  「怎麼?把我當成偷香竊玉的梁上君子了?」

  嗅著那熟悉的太行崖柏,柳韞玉緊繃的身子瞬間軟了下來,她環緊宋縉,將臉深深地埋在他胸前,「你怎麼來了……」

  宋縉的唇落在她發頂,嗓音低沉,「幾日都不曾見你了。」

  「幾日前在宮門口,今日在芙蓉閣……不是都見了嗎?」

  「……」

  宋縉鬆開柳韞玉,將她的臉抬了起來,若有所思地打量她,「生氣了?」

  柳韞玉垂眼,搖了搖頭,「我知道那是權宜之計,怎麼會介懷……」

  宋縉笑了一聲,雙手捧起她的臉,黑漆漆的眼眸里倒映著她的面容。

  柳韞玉微微抿唇,沉默不語。

  她只覺得他靠得太近,讓她難以呼吸,於是伸手想要推開他的臉。

  可手剛抬起,宋縉就偏過頭,薄唇準確無誤地印在她掌心。

  濕潤的觸感傳來,柳韞玉掌心一燙,指尖猛地縮了起來,「你……」

  「你不在意,我卻在意得緊。」

  話音未落,宋縉已經傾身壓下來,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蹭著她的鼻尖,二人的呼吸瞬間交纏在一起。

  宋縉的吻落下來時很輕,先是試探的,啄一下,退開半寸,見她沒有躲,才又啄一下。

  柳韞玉攥著他衣襟的手指緊了緊,卻沒有推開。

  宋縉眉眼舒展,隨後不再克制,一把將她揉進懷裡,更深地吻了下來。

  他的左手扣著她的腰肢,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像是要把這幾日的擔驚受怕、思念入骨都發泄出來。

  「嗚……」

  柳韞玉被他吻得雙腿發軟,氣息凌亂,雙手無力地攀上他的肩,整個人幾乎化成了一汪水,融在他懷裡。


  待得唇分,柳韞玉唇瓣上還泛著一點瀲灩的水光,耳根一路紅到了脖頸。

  宋縉低頭在她唇角又親了一下,嗓音微啞,「這個吻,就當是抵了前兩日孟泊舟親自送你回府的帳。」

  柳韞玉微微睜大了眼,手在他肩上錘了一下,力道不重,卻透著咬牙切齒的味道,「……你明知道我跟他不過是做戲,你還當真了?

  宋縉忍不住輕笑一聲,順勢握住她的手腕,「當不當真,都會在意。你今日在芙蓉閣,難道就沒有半分在意?說實話。」

  柳韞玉垂眸靜默。

  半晌,她才彆扭地擠出一句,「最多……也只有一盞茶的在意。」

  宋縉胸膛震動,發出一聲低低的悶笑。他低下頭,聲音里透著幾分罕見的示弱,「婠婠,我們已有幾日未曾好好說話了……好不容易見上一回,再讓我抱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柳韞玉的心徹底軟下來,任由他靜靜地抱著。

  「廣信侯老謀深算,你還是少去廣信侯府,萬事都要小心謹慎、步步為營。」

  宋縉撫著她垂落的髮絲,低聲叮囑。

  「你也是……」

  燭火昏昏,二人相擁的身影映在屏風上,喃喃低語,關切著彼此。

  ……

  廣信侯府。

  柳韞玉帶著些安神的香藥,去侯府見了老夫人。

  老夫人正在廊下逗著一隻畫眉鳥,見她來了,放下手裡的鳥食罐子,笑著招手,「菀菀,快來!」

  柳韞玉知道她又糊塗了,走上前輕聲道,「祖母,我是玉娘……」

  「玉娘……」

  老婦人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恍然大悟,「玉娘,快來。瞧瞧這畫眉,叫得多好聽,這是你父親昨日剛送來,說是陪我解悶。可是送這鳥來,還不如讓我多見見你……」

  「祖母,我這不是來給您請安了麼?」

  「唉,你要是能安安穩穩地在府里長住,那該多好……」

  老夫人不解,「你父親子嗣凋零,膝下只有那麼一個嫡子,可惜常年身體不好,需要服藥。我這把年紀,理應子孫環繞膝下,可是……你本就是我們侯府的女兒,為何不能回自家住著呢?」

  柳韞玉沒有解釋更多,只安撫她,「祖母放心,這段時日孫女會一直來府上陪您說話。您若是悶了,我便來給您講講外頭的新鮮事。」

  老夫人這才高興起來,絮絮叨叨地同柳韞玉說起府里的細微瑣事。

  一旁的嬤嬤都聽得有些犯困了,可柳韞玉卻聽得極為認真。


  老夫人說得興起,不知不覺,日頭漸漸升高。

  柳韞玉扶著老夫人在廊下走了幾圈,庭院裡的秋海棠開得正盛,花姿妍麗,美不勝收。

  走到廊尾的時候,老夫人到底是年紀大了,步子慢了下來,呼吸也微微有些急促。

  柳韞玉便不再多走,攙著她慢慢回了院子。

  待從老夫人的院子出來,侯府的王管事便迎了上來,「娘子,侯爺有要事,請您書房一敘。」

  柳韞玉眸光一動,垂首應下。

  書房內。

  柳韞玉走進來時,廣信侯正站在書案前,手裡捏著一封書信,像是剛剛看完。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隨後將手中的書信反扣在桌上,語氣平而沉,「來了。」

  柳韞玉在他對面站定,沒有說話,等著他開口。

  「三日後,威德侯府要為呂蘭英大辦生辰。名義上是過生辰,實際上卻是按照婚儀操辦。」

  廣信侯看向柳韞玉,「為了彰顯恩寵,太后也會親臨。那日人多事雜,正是發難的絕佳時機。」

  柳韞玉心頭猛地一跳,對上廣信侯那雙鷹眸。

  「……我能為侯爺做什麼?」

  「本侯要你在那日之前,毒發身亡。」

  最後四個字,廣信侯咬得格外重。

  「只要你死了,在宮中咽下最後一口氣,本侯便可立刻打出妖后毒殺吾女,斷吾血脈的旗號,名正言順地起兵。」

  屋內靜了下來。

  柳韞玉脊骨陡然竄起一絲寒意,指尖瞬間冰冷。

  原來如此……

  她活著,是廣信侯的一顆棋子。變成一具屍體,竟也要被廣信侯利用。

  當真是血濃於水的慈父啊。

  柳韞玉低著頭,死死盯著腳下的青磚,再抬起頭時,她的眼底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戰慄與恐懼,「所以侯爺是要我真死,還是假死?」

  廣信侯看了她片刻,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你是我的親生女兒,我怎會真的要你的性命?不過是借個由頭罷了。為父已為你準備了一枚龜息丹,你服下假死,待事成之後,那妖后與宋縉伏誅,你體內劇毒的解藥也會落到我的手裡。為父不僅能替你解毒,還能給你換個天家身份,讓你永世富貴……」

  說罷,書房內陷入一片死寂。

  秋風穿過窗欞,掀起擱在案几上的書信。

  廣信侯卻連看都沒看一眼,也不急著壓住那信頁一角,而是耐著性子,等待柳韞玉的回答。

  不知過了多久,柳韞玉才深吸了一口氣,如同一個走投無路的賭徒,將自己的所有籌碼盡數押上。

  她仰起那張蒼白的臉,眼神篤定而決絕,「那女兒在此,便先預祝父親大業功成,得償所願。」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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