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開業(1)
第81章 開業(1)
自打接手了【待業青年創業】這個新板塊,何美雲手頭那些零零碎碎的雜活兒便都卸了下去,工作內容只專注在這個板塊以及秦萬山之上。
只是,連著幾天斷斷續續地跟下來,裡頭勉強算得上看點的,也就是秦記滷味往廠子裡送滷味、給工人當工作餐那檔子事。
可光這一個點,未免也太單薄了些,撐不出一篇像樣的報導來。
好在這秦萬山自個爭氣,這才沒幾天工夫,便把工商部門批下來的鋪子給裝修好了,且正好趕在第二期報導登報前一天開業。
這麼大個事兒,何美雲自然不可能錯過,準備將一整天時間都給騰出來,全都留給秦萬山這鋪子開業的大動靜。
因此,天才剛蒙蒙亮,何美雲便挎著相機、拎著公文包,出了家門。
原想著,早上五點鐘這個點兒,秦家一家子鐵定還在床上呼呼大睡,灶膛冷著、燈黑著,興許連院子裡的狗都沒醒。
可拐進窄巷一抬頭,秦家大門早已開,白熾燈散發的昏黃光線照亮了一小段巷子,秦萬山正坐在咕嘟」作響的小鐵鍋前,手裡拿著一餅圓面往裡頭放。
「何記者,您來這麼早啊?」
秦萬山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看,見是何美雲來了,當即熱情招呼道,「吃早飯了沒?我這正準備下麵條呢,您要不要來一碗?」
五點出門的時候,荷美雲家裡人還都在被窩裡打著鼾,她也沒那閒心愚去搗鼓草餐,就從櫥櫃裡翻出來個昨兒剩的半個饅頭,就著熱水塞巴到胃裡頭,就把早飯給對付過去了。
餓倒是不餓的,可聽見秦萬山說麵條」兩個字,又補了一句澆一勺滷味當澆頭」,何美雲嘴巴還沒來得及客氣一句,肚子先不爭氣地咕嚕咕嚕」響了起來。
秦萬山聽見那聲響,也不再多問,二話沒說,轉身又從面袋裡抽出一餅圓面,順著鍋沿滑進沸水裡頭。
待麵餅給煮散了,秦萬山抓了一把小青菜,洗淨了,掐去根,往鍋里一撒,青翠的菜葉在沸水裡打了個滾便軟了下去。
末了,撈起麵條裝進那大公雞碗裡,湯要沒過面身,青菜齊整整地碼在一邊,再舀上一勺滷味邊角料往面頂上一蓋,蔥花一灑,一碗色香味俱全的滷味蓋面便完成了。
值得一提的是,如今秦記滷味每天滷製的食材早已上千斤,光葷菜便占了一半,那焯骨頭的水,滿滿當當地倒出來,能盛滿兩個大鐵桶。
可秦家滿打滿算也就五口人,再怎麼下麵條、滾青菜,也消受不了這麼多骨頭湯。
秦萬山便乾脆把那兩隻鐵桶抬到院門口,誰家想用勺子舀回去下個青菜、煮碗麵條、
打個蛋花湯的,只管自個拿勺子來舀,一文錢不收,只管拿去用。
每天早上十一點鐘,兩隻鐵桶準時擺出去,不到半個鐘頭的光景,兩隻鐵桶便被颳得乾乾淨淨,桶底連一片油星子都留不下來。
最後打好骨湯的那人,便會順手接上一桶清水,拿刷子把桶里外刷得清清爽爽,再妥妥帖帖地把空桶放回秦家院門口,桶沿朝下,滴水不存。
美美地吃過滷味澆頭蓋面後,何美雲放下碗,抹了抹嘴,正準備看秦萬山搬出那幾口煤爐子、點起門口那口大鐵鍋開工。
可秦萬山壓根就沒瞧那煤爐子大鐵鍋一眼,反倒從牆根抄起一副扁擔,往肩上一擱,便招呼著何美雲跟上。
何美雲對此有些不解,但她也沒有說什麼,只是安安靜靜地跟在後頭,想看看秦萬山這葫蘆里賣的到底是什麼藥。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雜院,拐進巷子,走了不過五分鐘,何美雲便覺得兩旁的街景越來越眼熟,果不其然,秦萬山帶著她,停在了街道辦那扇鐵柵欄門前。
早上五點半,天才剛蒙蒙亮,青灰色的天際線上還掛著幾顆不肯落的星子。
按說街道辦這邊向來是八點才開門,這會兒應該靜悄悄的才對,可今兒這門口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光景,挑著擔子的、推著板車的、蹬著三輪車的,只要是能運東西的器具,這兒都能見著。
擔子兩頭掛著沉甸甸的麻袋,板車上碼得齊刷刷的菜筐,三輪車的車斗里堆著摞著,把車軲轆都壓得扁了三分。
其中最打眼的是一輛獨輪車,尋常獨輪車能碼個三五條麻袋便算本事,可這一輛上頭竟橫七豎八地摞了十多條麻袋,高高地堆著,看著比推車的人還高出一截來,光是瞧一眼就生怕其這座麻袋撂成的小山倒塌。
可那推車的車把式卻像是在推一把空車似的,腳下穩穩噹噹,手腕子輕輕一撥,那獨輪車便沿著磚縫筆直地走到街道辦這鐵柵欄前。
除開這些明顯是來送貨的鄉鄰們,何美雲還瞧見了一個熟面孔,周濤周幹事正將一張刷了紅漆的長桌往外頭搬。
秦萬山這一到,便跟水珠子掉進油鍋似的,本就熱鬧的場面更是沸沸揚揚了起來。
卸貨的、搬筐的、核對單子的,各人忙各人的,誰也顧不上多說一句閒話,只能聽見秤砣在秤桿上滑動時嘩啦嘩啦」的聲響、麻袋落地時沉悶的彭嘭」聲,以及登記本上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這邊食材才登記了大半,那頭街道盡頭忽然傳來一陣喊喊喳喳的腳步聲,間雜著陣陣說笑聲。
何美雲扭頭望去,只見一群挎著竹籃、挽著袖子的嬸子們正從巷口那邊浩浩蕩蕩地走過來。
見狀,街道辦的人如臨大敵,立刻分出兩個幹事迎了上去,一個登記名冊,一個過秤分發。
剛入庫的食材從這頭遞出去,空筐子從那頭收回來,街道辦像一個水上的渡口,東西從這邊進、那邊出,中間就擔了個牽線搭橋的名頭。
何美雲在旁邊看了好一陣子,越看越糊塗,愣是沒看明白這跟秦記滷味的買賣到底有什麼關係,尋了個空隙湊到秦萬山身邊,壓著嗓子問道:「這......到底是在幹什麼呢?」
秦萬山正彎著腰幫一位大爺從板車上卸土豆,聞言頭也不回地答道:「如今我那攤子一天得用上千斤食材,光靠我們家那幾口人,就是日夜不停地洗也洗不過來。
所以我乾脆把這食材清洗的活兒委託給街道辦,您瞧見那些嬸子們沒?
她們來這兒領食材回去洗,洗好了再送回來,她們掙到了工錢,我省下不少時間力氣,雙贏!」
何美雲聽完,眼睛唰」地一亮,二話沒說,立刻把脖子上掛著的那台海鷗相機捧起來,鏡頭蓋一擰,咔嚓咔嚓」連著按了好幾下快門,把這場面給記錄了下來。
旋即從公文包里掏出採訪本和鋼筆,擰開筆帽,低頭便刷刷刷」地寫了起來,紙頁上的字跡又密又急,像是怕稍一停頓,那股子靈感就跑了。
寫到最後,何美雲把鋼筆帽一合,抬頭看了看眼前熱火朝天的場面,在筆記本邊角加了一句巧施妙計,公私合作,破解人手困局。
平日裡那是拘著買,也能將上千斤的滷味給賣了個精光。
現在鋪子開起來了,還是頭天開業,這千斤滷味鐵定是不夠的,所以今兒的食材,秦萬山全都是雙倍的要。
這一來,平日裡半個多鐘頭就能利利索索辦完的入庫出庫,今兒竟忙活了整整一個半鐘頭。
等清洗的活兒都讓嬸子們領回家去了,秦萬山用擔子挑著張胖子送來的豬骨頭、批發部拉來的牛大骨和雞架子以及一大包各式調料,帶著何美雲折返雜院。
剛走進雜院,正碰上幾個趕著上早班的男人,他們看著地上堆得滿滿當當的豬下腳料、雞鴨邊角料,還有成袋的土豆和各色素菜,其中一個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這可是公用的水龍頭,怎麼倒像是給秦萬山那小子私人使喚似的?
一天到晚都在這兒洗東西,旁人連個插腳的空兒都沒了。」
「怎麼著?這些活兒我們是打街道辦領來的,跟秦萬山有什麼相干?」
話音還沒落地,花嬸子挺身便開了腔,「再說了,秦萬山家門口那兩桶焯骨頭的湯水,是您家媳婦沒去打過,還是您家老娘沒去裝過?您自個幾就沒端回來下過一回麵條?吃了人家的還不落好,這話您怎麼說得出口!
「」
花嬸子這一嗓子便給這事兒定了調,旁邊的幾個婦人也跟著搭腔,你一句我一句的,只把那男人噎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皮子動了幾動,愣是找不出一句能回的話來。
最後牙都沒刷,撇下一句不與婦人一般見識」便逃也似的離開了。
花嬸子把人懟得灰頭土臉地縮回了屋裡,這才轉過身來,臉上的橫眉豎眼瞬間換成了笑模樣,沖秦萬山道:「萬山別怕,有嬸子們給你撐腰。
下回再遇著這種不長眼的,你就只管喊一嗓子,看嬸子們不罵他個狗血淋頭!」
秦萬山連忙笑著拱手道謝,隨後又趁熱打鐵,把下午鋪子開業的事兒重新提了一嘴,花嬸子一聽,當即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早惦記著這事兒呢!你的事兒就是咱大夥的事兒,忘不了忘不了!下午鐵定到,當心咱把你那新鋪子的門檻都踩平咯!」
趁著秦萬山跟嬸子們說得熱乎,何美雲悄悄往後退了半步,舉起相機,對準那一排正埋頭洗菜的嬸子們輕輕按下了快門。
到時候若是新聞點不夠數,這張照片也能湊上一個小點,先備著,能不能派上用場,後頭再說了。
秦萬山跟嬸子們又說了幾句熱絡話,便轉身帶著何美雲回到自家門前。
這回可算是要干那滷味相關的活計了,把蜂窩煤往雙眼猛火灶灶眼裡一塞,火引子一點,鼓風機一吹,火苗子噌」地一下躥了半天高,又被大鐵鍋給壓了回去。
接下來便是按部就班地將老鹵燒開,添熱水,加入焯過水的豬骨、牛骨和雞架子,新配的料包緊跟著沉了下去,鍋蓋一蓋,便熬起鹵湯來。
今兒可是時間緊、任務重,半點耽擱不得。
秦萬山早就跟周濤商量好了,不再像前些天那樣,等所有食材都洗好切好了再一齊送過來,而是按品類分批送。
每樣攢夠一百斤,便先送一批來,邊鹵邊等,灶上的火不停,外頭的貨不斷。
這邊鹵湯才剛咕嘟出幾縷香氣,那邊周濤手下的幹事便已經挑著擔子出現在了窄巷盡頭。
頭一批送來的是一百二十斤土豆;第二批送來的是切好的豆腐乾、千張、麵筋;再接著是煮好剝好殼的雞蛋,白生生的,光溜溜的。
好處理的菜兒連著送了兩批,這才又給換了新花樣,容易清洗的葷菜,豬肝、豬心、
鴨脖、雞爪、鴨爪等也給陸續送來了。
末了,豬大腸、小腸、豬頭、鴨頭以及毛豆等麻煩活計,幾乎是快挨著十點鐘的邊才給送了過來。
原本只請了四天假,專程回來幫秦萬山叮著鋪子裝修的秦父,今兒又續了一天假。
畢竟自家兒子店鋪開張,這麼大的事,當爹的若不在場搭把手、端個碗遞個勺,那怎麼也說不過去。
秦萬山負責裡頭那兩口大鐵鍋,把切好的素菜一批一批地倒入翻滾的鹵湯里。
秦父和秦母則守著外頭的煤爐子,架起兩口小鐵鍋燒,一鍋接一鍋地焯那些葷菜。
這頭葷菜才剛焯上,秦父便轉身跑到秦萬山那邊,幫他把剛出鍋的素菜一盆一盆地端下來,素菜出了鍋攤簸箕里晾上,秦父又回到了焯水的鐵鍋前,拿起笊籬撇那浮沫,兩頭來回奔波,倒是比秦萬山先給忙出一身汗來。
這些天何美雲前前後後往秦家跑了好幾趟,擱在門口那口雙眼猛火灶她自然沒少瞧見。
在她看來,不過是造型比尋常爐灶古怪些罷了,鐵皮殼子方頭方腦的,兩個爐眼嵌在當中,瞧著敦實笨重,可便是說破天不也就是口燒火的灶,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可今兒她老老實實地蹲在一旁看秦萬山忙活,看著看著,便瞧出了不一樣的門道。
尋常煤爐子少說也要燒上半個鐘頭才能燒透的東西,擱在這口灶上,十分鐘出頭便妥妥噹噹的。
何美雲蹲在旁邊看著那鍋滾水翻翻騰騰的樣子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湊到秦萬山旁邊開口問了一句:「秦同志,這口灶......到底是什麼來頭?」
「廠子食堂給淘汰下來的二手貨..
」
秦萬山言簡意賅地說了來歷,末了給補充道,「何記者,您別小看這麼一口灶。
要不是這口灶,平日裡那上千斤的食材鹵下來,不出個把月,我家這幾口人都得熬成人乾兒!」
何美雲聽完,二話沒說,又把脖子上那台海鷗相機捧起來,鏡頭對準那口正呼呼冒著藍火的雙眼猛火灶,彎著腰前後左右調了好一會兒角度,咔嚓咔嚓」連拍了兩張。
再度掏出採訪本和鋼筆,擰開筆帽,低頭在紙頁上端端正正地寫了一行字一科學技術才是第一生產力。
果然還是得全程跟著才行,你看,這前後不過半天功夫,便找到了兩大一小三個宣傳點,比前些天跑的那四五趟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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