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例行檢查
第79章 例行檢查
王興媳婦家的堂弟張勇,打小生在大山裡頭,下鄉插隊那檔子事兒,落不到山裡娃頭上,可到底還是趕上了一趟時髦。
城裡盛行下鄉的那些年,村裡頭颳起一股讀書無用」的風,跟他一般大的半大後生一個個撂了書本回家,他也沒落下,跟著從學堂里退了出來。
好在念過一二年級,認得幾個字,能看懂布告、寫得了自己的名兒,就這麼點學問,在山窩窩裡頭竟也能稱得上一句讀書人」。
這般學問,擱在城裡頭,別說山里娃了,就算是城裡人,照樣是找不著正經工作的。
不過,抄抄寫寫的活兒確實是輪不上,可是出大力氣的零工活計還是能幹得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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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現在,張勇還窩在那山溝溝裡頭種地,到底是因為啥呢?
無它,僅一個遠」字。
從村口那塊歪脖子老槐樹底下動身,翻兩道梁、過三條溪,走上兩個多鐘頭才能到王興家。
再從王興家出來,沿著那條灰撲撲的土路再走一兩個鐘頭,才算挨著城邊。
光是從家到城裡的工夫,去一趟就搭進去大半天,更別提回來了。
這年頭,城郊鄉里人趁著農閒進城裡打打零工補貼家用的事兒不是沒有,可規矩卡得死必須當天來回,不許在城裡過夜。
要是被人撞見了、舉報了,將會被送到收容站住上幾天,等湊齊了人再一塊送回當地公社。
這就完了?
遠遠沒有吶!
公社接到人後,先一個便得召開社員會進行口頭通報批評,緊接著安排短期義務勞動。
若是影響惡劣的話,後續想要再進城務工、找門路,大隊開證明會更難。
雖然現實里沒有卡得這麼死,可到底不過十多歲的小伙子,哪敢去試這規定到底有多彈性。
若是想進城打零工,非得早上三點鐘打著手電筒摸黑出門不可,到了城裡天剛亮,幹上一天活,傍晚收了工又得撒腿往回趕,半夜才能爬回家門口。
中間只夠囫圇睡上兩三個鐘頭,第二天還得下地。
這樣的日子,別說熬一年,就是一個月,也能把人熬成柴火棍。
所以張勇從學堂回家後,便老老實實地挽起褲腿下了田。
種地、鋤草、挑糞、澆水,山上的野果野貨、地里的苞谷紅薯,不管能叫上名的叫不上名的活計,他一概接過手來干,幹得還不賴。
鋤頭使得穩,擔子挑得動,手腳也麻利。
可山里人再能幹,土裡刨食也就是個溫飽的命。
一年到頭忙得腰都直不起來,到了年底一算帳,兜里攢下的零錢攏共不到十塊錢,買兩斤鹽、扯幾尺布、換一壺煤油,便又見了底。
這回還是王興找上門來的,不過一句堂屋裡有塊空地,我用木板給你搭個鋪,你就睡那兒,跟著我進城,有個活計給你干」,便順順噹噹地把張勇帶出了大山。
今兒是張勇頭一回進城,為了不讓堂姐夫跌份,他可是把壓箱底的、過年都捨不得穿的衣裳給翻了出來,板板正正,乾乾淨淨,衣服上面還帶著深深的摺痕。
可出了王興家的院門,沿著那條灰撲撲的土路一直走,越走近城邊,路上的行人越密,他這身新衣裳便越顯得扎眼。
城裡的後生穿的是滌綸襯衫、中山裝,布料挺括、顏色鮮亮;姑娘們穿的是碎花裙子、白球鞋,一個個走在街面上跟畫報里走出來似的。
張勇這身靛藍卡其布褂子往人群里一杵,活脫脫跟差了個時代似的。
只是,不等張勇細品這格格不入」,其便先被城裡的花花世界給迷了眼。
街面上的自行車真多啊,什麼款式的都有,車鈴鐺叮鈴叮鈴」地響成一片;
還有那突突突冒著煙的摩托車,屁股後頭拖著一股藍煙,從身邊一躥就過去了;
最讓人稀罕的便是那四個輪子的鐵皮車,還沒來得及看清車裡頭那道人影兒呢,車子就連影子都見不著了......
離得老遠就瞧見電影院前頭那一整面牆的海報,花花綠綠地貼了好幾層,《少林寺》
的劇照上,李連杰一腳踢出去,動作利落得像要飛出牆來;《廬山戀》的女主角扎著兩條辮子,側著臉笑,腮邊還帶著一顆淺淺的痣。
要是能揭下兩張往家裡堂屋一貼,那屋子得多亮堂!
原來百貨大樓真的是一整棟大樓。
便是站在門口就能看到裡面氣派得很,裡頭日光燈管一排一排地亮著,晃得眼睛直生疼,裡頭擺的東西更是琳琅滿目,眼睛完全不夠看。
還有這影院門口的小廣場上咋那麼多攤子啊?
要是再來幾個唱戲的、耍猴戲的、耍雜技的,那就跟過年時候才能趕到的集一模一樣了。
聽堂哥說,這可是每天都這麼熱鬧,城裡都已經這麼開放了嗎?
不等張勇把這城裡的熱鬧看夠,王興便已經帶著他們來到了秦記滷味那攤子前。
他們早就從王興口中聽說過秦記滷味這盛況,可他們見過的最熱鬧的也不過是過年時候大集上那耍雜技的攤子。
可那滿打滿算也就百多號人,就這便將耍雜技的攤子給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
那一個攤子前候著兩三百號人的場面,他們怎麼也想像不出來。
但現在不需要他們想像了,他們已經親眼看到了。
可真是熱鬧啊!
先前還覺得一次找三個幫手,是不是太多了些?
會不會讓他們三個人去試工,最後只留一個人?
現在看來,別說三個了,便是五個人都不夠使的。
到了地兒,王興把身後那比人還高的柳條筐往地上一卸,額頭上的汗都顧不得擦,反手拽住身後張勇與方建國兩人的胳膊,把人往秦萬山跟前一送。
「秦老闆,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這是我媳婦家的堂弟張勇,這是我表弟方建國,倆都是老實人,手腳也利索,您先瞧瞧合不合用,要是不合用,我再給您尋摸別個!」
秦萬山聞言抬眼打量了一番,個頭都不算高,跟王興站一塊兒矮了半拳,可肩膀寬、
腰板厚,一看便是在地里刨食搶慣了鋤頭的底子。
眼神也乾淨,望過來的時候帶著幾分拘束,不敢亂瞟,站得端端正正的,透著一股子本分勁兒。
秦萬山對這倆小伙第一印象都挺好的,加之攤子都支得差不多了,也就懶得客套寒暄,抬手朝攤子上一指,把幾樁要緊規矩三言兩語說了,說完大手一揮,跟趕鴨子上架似的把倆人趕到了攤子後頭。
「行了,別站著了,上手吧。」
張勇與方建國兩人還沒摸清楚狀況呢,便被攤子前頭那黑壓壓的人群給卷了進去。
幾隻搪瓷盆、鋁飯盒同時伸到面前,七嘴八舌的喊聲混在一起,什麼挑半斤翅尖」、來兩份豆乾」、鴨爪子給我挑個大點的」,劈頭蓋臉地砸過來。
兩人被這熱鬧場面給砸得暈頭轉向的,得虧有王興這麼個大哥帶著,鸚鵡學舌般地跟著應和,手底下也慢慢地跟著動了起來。
這活計看著瑣碎,可連著招呼了三五個客人之後,兩人便摸著了門道,手上的動作順溜了不少,嘴也敢吆喝了。
雖然聲音還帶點兒山里人特有的生硬,可已經有了幾分攤前幫工的模樣。
秦萬山這邊,連著歇了兩天,再加上秦母帶他去老中醫那裡針灸了幾次,現在兩條胳膊早就恢復如初。
雖然有王興、張勇以及方建國等三人接替了黃大炮他們的工作,可劉秀蘭的工作卻沒有人代替,只能讓秦萬山重操舊業,守在那案板前,與秦母兩人一塊忙活起那滷味饅頭以及肉夾饃的活計來。
今兒晚上的光景,跟前幾天比,大模樣沒什麼變,依舊是來客的腳程快不過送客的嘴,隊伍彎彎繞繞地拖著,從攤子跟前一直甩到路燈底下。
但是,非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那還是有點幾的。
前些天隊伍里大多都是些生面孔,可今兒隊伍裡頭卻多了不少熟面孔。
有像劉軍這樣幾乎是從攤子支開就支持到現在的老顧客,也有這些天吃過秦記滷味後成為了回頭客的熟客。
在忙活的間隙,秦萬山見縫插針地抄起那大喇叭,先是整了一遍隊伍秩序,接著便是繼續宣告明兒鋪子開業的消息,一晚上說了沒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勢必讓每個光顧秦記滷味的客人都記得這麼檔子事。
電影院的經理辦公室在二樓,窗戶正對著樓下那片小廣場,視野開闊,一低頭便把底下那些攤子看得清清楚楚。
影院經理端著一茶缸子濃茶站在窗前往下望,這些天他望得最多的,便是那個雷打不動、日日準時支開攤子的秦記滷味。
早在幾天前,其便已讓秦萬山把攤子挪個地方。
可幾天過去了,秦記滷味依舊雷打不動地杵在老位置上,影院經理望向那攤子的眼神,一天比一天不善。
今兒見那秦記滷味再次準時出現在影院門口那小廣場上,影院經理心裡頭那積攢了好些天的火氣騰」地一下便冒出出來,準備明兒就去那工商部門走上一趟。
這秦記滷味是你們給樹的典型,那你們是不是該解決他經營的場地,而不是占用公家場地,影響影院的正常營業?
這件事兒,別說是找到工商部門去了,便是找到天王老子那裡去,自個都是站得住腳的主!
只是,不等影院經理有所行動,那邊秦萬山已經抄起大喇叭,當眾宣布了明天搬遷的消息,他心裡頭那股子火氣頓時便泄了個乾淨,自光從秦記滷味上移開,落在了那洪氏滷味上。
除開秦記滷味外,就是這洪氏滷味的攤子支的最大,生意最好,且這攤主並不如秦記滷味那般好說話。
甭管秦記滷味是怎麼做的,至少在跟人家說這事的時候,那小伙子是客客氣氣的。
可那洪氏滷味,影院經理也是去找過那攤主,說這事讓他另找個地方擺攤,結果話還沒說完,就被洪師傅一句話噎了回來。
「這是公家的地兒,公家說了才算,你算什麼東西?張嘴就讓我搬?行啊,非要我搬是吧,那就把公家的人叫來,我二話不說立馬搬!」
險些沒把影院經理給氣得跳腳。
既然如此,要不明兒等這秦記滷味搬走後,自個再找工商部門說說這事,管管這小廣場上的買賣?
畢竟,工商部門再不管管的話,這裡就真成夜間集市了。
到時候,買票的人連電影院的門往哪兒開都快找不著了..
就在影院經理看著影院前頭小廣場上這片熱鬧出神的時候,街道盡頭忽然出現了一隊人影。
五六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聯防隊員,腳步不緊不慢地沿著馬路牙子走來。
為首兩人手裡拎著黑色公文包,後頭幾人各提著一個半舊的採樣箱,箱蓋上印著白漆的衛生檢疫」字樣。
他們在第一個賣涼粉的攤子前停了下來,朝攤主亮了亮胸前的牌子,隨後一人掏出個牛皮紙信封,另一人用竹夾子夾起三五根涼粉,小心翼翼放了進去。
接下來是賣花生的、賣瓜子的、賣涼麵的、賣煮紅薯的,每到一個攤子前便站上幾分鐘,取出小袋子,裝上一小撮樣本,封好口,在袋面上用原子筆寫了幾個字,再收進黑色公文包里。
商販們不清楚這聯防隊是在幹什麼,可這年頭的人,比起後世的人更怕他們身上那張皮,自然是他們說什麼便做什麼。
幸好他們要的東西並不多,三五粒花生、一兩塊滷豆干、一小截鴨脖,那分量還不夠攤主手底下抖落掉在地上的多。
不過這到底是個新鮮事兒,聯防隊走遠後,攤主們便一個個湊到一塊兒交頭接耳起來。
「這時幹啥的?」
「取樣?啥叫取樣,取來幹啥?」
「不會是查咱們東西不乾淨吧?」
「嚯,這是閒得慌了不是,咋不去查那那些國營鋪子去,反倒拿咱這些小攤小販的開刀.
「」
」
「」
很快,這一行人便來到了那洪記滷味的攤子前,為首兩人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似乎在說就是這一家。
一人掏出工作證明說明來意,另一人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個牛皮紙包裝袋,正俯身準備取樣封存,卻被洪師傅猛地伸手擋在面前。
「你們這麼搞,我這生意還用不用做了啊?你們拿個小袋子裝一撮走,大夥心裡指不定怎麼琢磨呢!」
「同志,今兒不單單取您這一家攤子的樣,這影院門口所有吃食攤子的吃食都得取樣,您看先頭那些取了樣的攤子,不照樣在做買賣嗎?」為首那人耐心解釋道。
此計不通,洪師傅眼珠子一轉,目光便落在了秦記滷味上,又有了新由頭。
「既然是一視同仁,那你們為什麼不去那秦記滷味取樣,反倒跑來我這裡取樣了?你們這是區別對待!」
「咱是按順序來的,從街尾那頭一家一家輪著,挨家取,現在輪到您這兒,待會取了您攤子上的樣,咱們自然會去秦記那邊取,一個都不會漏,您放一百個心。」
換了往常,聯防隊的人哪兒會這麼多廢話?
工作證一亮,來意一說明,取了樣便走。
甭管你喊破了嗓子,還是摔了鐵勺,他們眼皮都不帶抬一下的。
可今兒不一樣,今兒他們是帶著任務來的。
上頭可是交代了,要在不打草驚蛇的前提下,把該取到的樣順順利利取到手。
所以幾個人都耐著性子,將洪師傅找的茬兒一一給化解了去,直把其給堵得無話可說,這才順利取了樣,完成了任務。
雖然今兒的目標洪氏滷味的樣已經取完了,可該走的流程不能少。
聯防隊來到了秦記滷味攤子前,動作跟前面幾家沒什麼兩樣,亮證、說明來意、取樣、封袋、編號、入包,一樣不少,一樣不落。
見狀,洪師傅那顆懸在嗓子眼兒的心,才算慢慢落回了原處,借著彎腰收拾案板的工夫,手背飛快地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
看來確實是例行檢查沒錯兒了,這檢查真的是早不來晚不來,偏生在這個頭一天用那便宜豬肉的時候來,可真真是把人嚇得夠嗆,魂都差點飛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