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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您這是當班主,底下養著一群角兒呢!

  一口氣把肚子裡的話全都禿嚕了出來,鍾師傅這才猛然驚覺自己失言了。

  可話已出口,也就沒有了挽回的餘地,渾身不自在的鐘師傅只能輕咳兩聲,以此掩飾尷尬。

  豈料,秦萬山聞言不怒反喜,眼睛『噌』地一下亮了起來。

  鍾師傅這話說得確實不好聽,可句句都說到了點子上。

  這些天,秦萬山也隱隱約約察覺到自己這套法子似乎有點兒不對勁,可始終摸不透到底是哪裡不對。

  且買賣不等人,灶上這鍋鹵湯歇不下來,秦萬山也抽不空去琢磨。

  萬萬不曾想,鍾師傅不過看了一遍,便把自個覺得不對勁的地方全給指了出來。

  記憶中,這鐘師傅在自個離開紡織三廠後不久便退休了吧?

  念頭甫一冒出,便迅速壯大了起來,秦萬山心裡的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起。

  如果,鍾師傅退休後能留到自己這兒來,豈不是給自個這買賣插了根定海神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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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鍾師傅坐鎮後廚,別說眼下這一千斤滷味了,就是往後翻幾番,自個也不用為此發愁半分。

  可是,自己不過是個剛支起攤子的個體戶,算路邊哪根蔥?

  人家國營廠子裡退休的老師傅,端了一輩子的鐵飯碗,憑什麼跟一個個體戶干?

  自己又能靠什麼留得住人家?

  就在秦萬山心裡那算盤珠子打得飛起的時候,自覺失言的鐘師傅已經轉過了身,準備回到那搖椅上坐著,繼續與秦曉燕這個小女娃聊那不著四六的天,眼不見心就不煩了。

  「鍾師傅,您這番話吶,說得簡直太對了!」

  秦萬山喊住了鍾師傅,情真意切道,

  「我自己琢磨了好幾天的事,您幾句話就給我理順了!

  這幾個毛病,單拎出來哪個都不大,可要是攢在一塊,那就成了擋路的大石頭。

  要不是您今兒來這一趟,我還不知道要在這幾塊石頭上絆多久!」

  花花轎子人抬人,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秦萬山這幾句話,可謂是句句都落在了鍾師傅的心坎子上。

  鍾師傅在紡織三廠的日子,看著確實挺瀟灑。

  每天提溜著個搪瓷缸子,晃悠到食堂,往灶台前一站,圍裙一系,儼然一派老師傅的派頭,偶爾來了興致炒兩道菜,底下人也全都捧著。

  可到底是個還剩幾個月就退休的人了,說話的時候,大傢伙面上都聽著,可轉頭該怎麼做還是怎麼做,沒人真往心裡去。


  也就碰到那些想學兩手的後輩,才有人肯搭腔,多問兩句、多聽幾句。

  這樣的日子,偶爾過個三五天還算新鮮,時間一長就覺得沒意思透了。

  不然他也不會閒得發慌,跑來看秦萬山這麼個半吊子在灶上折騰滷味。

  說到底,是手癢,也是心裡還存著一口氣,沒地方放。

  秦萬山這麼一番話,就像是往灶膛里添了一根乾柴,鍾師傅心裡那點子火頭便一下子就躥上來了。

  鍾師傅『嗵』地一下便轉過身來,幾步就跨到那口煤灶前頭,徑直朝秦母伸出了手:「鍋鏟給我!」

  秦母握著鍋鏟的手頓了一下,扭頭看向秦萬山,見秦萬山點頭後,這才把鍋鏟遞過去,退到一旁。

  鍾師傅接過鍋鏟,在手裡掂了一下,側身站到灶台前,氣勢立馬就上來了,前一秒還跟糟老頭似的,下一秒就成了一代宗師。

  「這口鍋翻的時候,鏟子不能貼著鍋底硬推,要從邊上斜著進去,把底下的料帶上來......」

  「什麼時候掀鍋蓋?看蒸汽,蒸汽從鍋蓋縫裡不是直著往上沖,而是斜著往外飄的時候,就差不多了......」

  翻勺的方向變了、掀鍋蓋的時辰卡准了、鍋鏟蹭鍋底的力道給換了個路數......

  這幾道細微的調整,單拎出來似乎都不算什麼大事,可合在一塊後,鍋里飄出來的鹵香,硬生生比方才又濃了一分。

  出鍋的時候更為明顯,先前還有些發悶的醬色,如今透亮了一層,油光勻勻地覆在皮面上,看著就比剛才那鍋精神了不少。

  秦萬山撿起一塊豬頭肉擱在案板上,切了一刀,斷面處的醬色均勻地滲進肉紋里,表皮油亮,不散不塌,比之前那幾鍋的賣相都齊整了那麼一分。

  可別小看了這一分的變化。

  就跟上學那會兒考試一樣,從五十分往六十分攆,那叫補差,努把力能竄一大截;

  可一旦成績過了八十分那道檻,每往上提一分,靠的都得是真功夫!

  鍾師傅這才不過略略一出手,就往上提了一分,要真讓他從頭到尾、從洗料到出鍋給順一遍,那還得了?

  不過鍾師傅畢竟上了歲數,加上後腰那塊老傷,一鍋七八十斤的滷味給翻完一遍,後腰便有些發僵了,原本筆直的腰背不自覺地歪了半分。

  秦萬山雖然不清楚鍾師傅情況,可到底是灶台上摸爬滾打過一世,心裡明白,干廚子的,身上哪能沒幾樣積年的毛病?

  膝蓋、肩膀、腰背,挨個兒排下來,一個都跑不掉。

  看著鍾師傅那略顯變形的站姿,便曉得肯定是那個老毛病犯了。

  「鍾師傅......」

  秦萬山並未多問,也沒有表露關心,而是直接把手伸向了鍾師傅,笑道,

  「我剛看您翻那幾下,有個手法沒看真切,您先歇口氣,我給照著做一遍,您幫我瞧瞧對不對。」

  鍾師傅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並沒有強撐,將鍋鏟塞到秦萬山手中的同時,順勢往後退了兩步,讓出了鍋前的操作位。

  秦萬山本就在此道沉浸了二十餘載,只是前世做的一直是小灶小鍋的營生,一口氣鹵上千斤大貨的機會少之又少,這才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如今鍾師傅親手把那些癥結一處一處地點了出來,秦萬山心裡頭那團亂麻頓時就順了。

  不過稍加留意,手腕一調,火候一改,那些毛病便改了七七八八。

  剩下的那兩三處,不過是因為手底下使慣了的舊習慣,像走路邁慣了左腳的人忽然要改邁右腳,得花個兩三天功夫慢慢掰扯過來,才能順了。

  可這些底細,鍾師傅一概不知。

  在鍾師傅的腦子裡頭,秦萬山還是紡織三廠那個只待了三個月就被清退的臨時工,笨手笨腳的,問三句答一句,讓他看火他看鍋,讓他翻鍋他盯柴,教了好幾回,別說調配鹵湯底子了,便是火候都看不來。

  可眼前這人翻勺的手法、控火的拿捏、起鍋的時機,樣樣都像是浸在鍋灶跟前練了十幾二十年的老把式,那手腕子穩得跟焊在勺柄上似的。

  更讓鍾師傅心驚的是,剛剛挑出的那些錯處,旁人聽了少說得琢磨個三五天才能改過來,可這小子竟然一轉身就扭過來了,就像他早就知道該怎麼改,只是缺個人給他說一聲『對,就這麼辦』似的。

  前後不過五個來月,這份底子是怎麼長出來的?

  鍾師傅想不明白,可那股子惜才的念頭卻壓不住了。

  這資質,這悟性,要是擱在十年前......

  不,哪怕五年前,說不準他真的會再開一回師門,把秦萬山正兒八經地收進來做個關門弟子。

  只可惜,再過幾個月自個就要從紡織三廠退了,到時候人走茶涼,積攢的一攤子人脈關係,還能剩幾個熱乎的?

  就算黃忠他們這三個徒弟如今都已經成了各自廠里的中流砥柱,能幫襯一把,可他們下頭也有一大串徒子徒孫等著提攜,自己再把這麼個半路插進來的小子塞過去,那不成給人添亂了嗎?

  鍾師傅幹了一輩子,凡事最講究個『得體』二字,臨老了更不能叫人家背後嚼舌根。

  又看了秦萬山一眼,鍾師傅心裡頭莫名地湧上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來。

  這小子但凡在紡織三廠那幾個月里露出今天一半的天分,他拼了這把老骨頭、拉下這張老臉,也得把那份工給他保下來,何苦來當這麼個上不得台面的個體戶呢?

  秦萬山自然不曉得鍾師傅心裡頭已經滾了這麼好幾道彎兒,便是知道了,也肯定不會按著鍾師傅所想的那般來。

  就算鍾師傅拉下老臉、托盡關係把那份食堂臨時工的活計給保住了,秦萬山早晚也得尋個由頭把那鐵飯碗給辭了,跑出來當個體戶。

  國營廠子的工作,擱在這年頭是金飯碗不錯,端出去體面,拿回來穩當。

  可這碗飯端不了一輩子,頂多再吃十來年,等改制的那陣風一刮過來,金飯碗就成了陶的,擱在地上磕一下,就是一地碎渣。

  個體戶眼下名聲不好聽,地位也不高,可這路要是走通了,風光可都在後頭候著呢!

  雖然操持不起雙眼猛火煤灶上那兩口大鍋,可圍著煤爐子邊上那口小鐵鍋,做幾道精細菜,對鍾師傅而言,還是不成問題的。

  眼瞅著牆上的掛鍾時針已經指向了十一點,鍾師傅也不客氣,張嘴便讓秦母幫著把煤爐子和小鐵鍋給架了起來。

  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一層層揭開,裡頭躺著一塊三肥兩瘦的五花肉,皮色白淨,肥膘透亮,瘦肉粉嫩,油汪汪的,一看就是頂尖的好位置。

  尋常人家沒人領著,壓根拿不到這樣成色的貨。

  便是秦萬山今兒一大早去張胖子攤子上特意留的那塊五花肉,跟這一比,都矮了半頭。

  點了一遍調料沒有缺的,鍾師傅這才擼起袖子忙活了起來。

  這邊鍾師傅才剛把把子肉燉上,鍋蓋一扣,小火咕嘟著,那邊秦萬山已經端出了兩隻沉甸甸的鋁鍋消失在窄巷盡頭。

  「老秦同志,這大中午的,小秦同志這是要上哪兒去?」

  「電機廠訂的滷味,萬山給人家送去。」秦父頭也不抬地回道。

  電機廠?

  這不就是黃忠那個廠子麼?

  想來定是黃忠覺得這口滷味熟悉,從中牽了橋搭了線,才給促成了這麼個單子。

  鍾師傅才剛把這事給琢磨明白,秦父便又補了一句:「現在只剩這一家了,前陣子還往食品廠和第八重工送過幾回。」

  「嚯!食品廠跟第八重工也在您家這兒訂滷味啊?那可真是不得了,生意都做到廠子裡頭去了!」鍾師傅眼中閃過了一絲訝色。

  「嗨,不至於不至於......」


  聞言,秦父臉上都已笑開了花,嘴上卻還在謙虛著,

  「估摸著人家是看了咱家登了報紙,圖個稀罕,也就訂了一回,後來就沒下文了。」

  「這也是本事,畢竟不是哪個個體戶都能登報的......」

  「可不是嘛......」

  話頭一開就扯不住了,鍾師傅跟秦父這倆明明才頭回碰面的人,熟絡得跟認識了十多年的好友似的,你一言我一語地搭著話茬,直到秦萬山送完貨回來,這才截住了話頭。

  只是,秦萬山去的時候是一個人去的,回來的時候,身後卻跟著四個人,每人手裡都還提著個大號的竹籃子,臉上帶著止不住的笑容。

  「咦,大炮、有為、有福還有秀蘭,你們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過午了沒?要不就在咱家吃點?菜都是現成的,我再去下鍋子麵條就齊活了!」秦母熱絡招呼道。

  「不了不了......」走在前頭的黃大炮連連擺手道,「家裡已經煮上飯了,我們過來取了東西就回去。」

  「取東西?取什麼東西?」秦母疑惑道。

  「取滷味啊!」黃大炮臉上笑意更濃了,「萬山剛說了,今兒能給騰點兒滷味給咱去試試水兒!」

  「對!」

  秦萬山接過了黃大炮的話頭,點頭道,

  「今兒頭一天試水,也不用多,一人先拿個二三十斤,他們四個人加一塊,攏共也就百來斤,這點量還騰得出來。」

  既然秦萬山已經做好決定了,秦母自然不會再說那些駁秦萬山面子的話。

  秦母向來如此,便是有天大的事兒,也得私下悄悄說,從來不會擺到明面上,讓人難堪。

  聞言,秦母當即招呼著黃大炮四人來到了那四口保溫鋁桶前,問他們都準備要些什麼滷味。

  黃大炮一行人在秦萬山這攤子上也幹了好些天,雖說攤子上的滷味每天都能賣空,但總有賣得快和賣得慢的。

  跑得最快的,從來不是那些油汪汪的豬腸雞爪,反倒是那些瞧著不起眼的素菜,三毛錢就能買上一斤,省著點兒吃,足夠一大家子吃上兩三天的。

  幾乎沒有絲毫猶豫的,秦母話音出口的瞬間,幾人便異口同聲道:「先看素菜。」

  「成,素菜都在外頭簸箕上晾的,你們自個看自個挑,好了再到我這兒稱重算錢......」

  素菜對外賣三毛錢一斤,給黃大炮他們的價是按八折算,兩毛四分一斤。

  一斤讓出六分錢,薄是薄了些,可薄利多銷,走量起來就不是小數目了。


  幾個人各要了八成素菜、兩成葷菜,東西湊在一塊,看著不多,可也花了近十塊錢。

  這數目擱在城裡臨時工身上,是快半個月的工錢了,這前期投入還是相當大的,可見幾人是下了大決心的。

  過了秤,結了款,末了秦萬山又給重複了一遍規矩,這才送四人離開,最後還不忘來上一句『順順利利』。

  把這樁子事兒給忙活完了,秦萬山轉過身來,一抬頭,便與鍾師傅的目光對上了。

  「今兒我在您這兒可真是看夠了稀奇,食材不用自己洗,有人給你送上門;

  大中午的還能推著板車去給廠子送一趟滷味;

  末了還有人上門來進貨,拿著你的滷味再去賣......

  你這哪是個體戶,你這是.......

  你這是搭台子唱戲,自己當班主,底下還養著一幫角兒呢!」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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