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忍字頭上一把刀
從秦記滷味攤前走開,一直走到街對面,黃師傅快走兩步湊到鍾師傅身側,低聲問道:
「師傅,您不是說好了只是過來看看,瞅一眼就走嗎?
怎麼到頭來成了上門看灶,還得給人做把子肉?
您這腰能受得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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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腰只是有點毛病,不是廢了......」
鍾師傅斜了黃師傅一眼,沒好氣道,
「一桌子宴席確實做不來,這單獨一道把子肉還做不了?你當我這手藝是偷來的?」
鍾師傅表面看起來嚴肅,實際卻好相處得很。
當然,前提是你不是他的徒子徒孫,你沒跟著他學手藝,不然他脾氣暴躁得你能懷疑人生。
當年黃師傅跟著鍾師傅學廚的時候,可沒少挨訓,鍋鏟敲手背這都算輕的,最厲害那一次,直接把做出來的菜給倒進了潲水桶里,罵得黃師傅恨不得當場叛出師門。
如今鍾師傅年紀大了,退居二線了,脾氣不像從前那麼暴躁了,可餘威還在,只要其一皺眉心,黃師傅心裡便開始打顫。
「那......」黃師傅把已經到了嘴邊的勸說話語給咽了回去,縮著脖子道,「明兒要我陪您去不?」
「我今年五十九,離六十還差著四個來月呢,除了後腰這點兒毛病,身子骨那是好得很!你就忙你的去吧,甭在這瞎操心。」
「是、是,師傅說得是,那我就不跟著添亂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紡織三廠的鐵門才拉開半扇,鍾師傅就騎著那輛二八大槓進了廠門。
門衛老頭隔著窗戶看見他,探出半截身子招呼道:「鍾師傅,您今兒不是請假了麼,怎還跑廠子裡來了?」
「來拿點兒東西......」
鍾師傅徑直走入了後廚,再出來的時候,懷裡多了一大一小兩個油紙包。
初夏早晨的風還帶著些許涼意,不過十來分鐘,鍾師傅便出現在雜院外頭的街道上。
人還沒走近,一股子醇厚濃烈的鹵香就順著晨風迎面撲了過來。
順著雜院中央那幾位正在清洗豬下腳料的嬸子們的指引,鍾師傅順利尋到了秦萬山家,打眼便見著了那台只有在廠食堂或者輔食廠才能見著的雙眼猛火煤灶,兩口配套的鐵鍋蓋得嚴嚴實實的,可那白氣依舊從鍋蓋縫隙絲絲縷縷地往外冒。
只是,屋裡屋外都沒見著秦萬山的身影,倒是有一對與秦萬山有些相像的中年男女,正圍著這口煤灶忙活。
「請問......」鍾師傅在煤灶前站定了,背著雙手,朝屋子揚了楊下巴,道,「這裡是秦萬山同志的家不?」
秦母聞言一看,見煤灶前站著個頭髮花白的小老頭,以為又是老陳頭給介紹來的酒膩子,連忙笑道:
「喲,您老來早啦!食材都還沒下鍋呢,怎麼著也得下午兩點左右才能全部出鍋,您看您要不先回去,晚些再來?」
「滷味還沒好?沒好那就對了!」鍾師傅擺手道,「我可不是來買滷味的,我是來看你家做滷味的!」
「看......看我們做滷味?」
秦母與秦父對視了一眼,兩人臉上都帶著些茫然。
這年頭家家戶戶做吃食都是關起門來怕人瞧的,怎麼還有人光明正大跑來看的?
可看著這小老頭穿著乾淨利索,說話也客氣,不像來鬧事的,又想著秦萬山這些天確實認識了不少人,秦母猶豫了一下,從裡屋把秦父專屬那張搖椅給搬了出來。
「那您先坐著歇歇腳,萬山他半夜起來忙活到現在,剛剛才睡下補覺,要不,我還是把他喊起來得了......」
「別別別,我不趕時間,你就讓他睡吧,等他睡醒了再說。」
說罷,鍾師傅毫不客氣地坐在了躺椅上,身子往後一靠,兩條腿一翹,椅子便吱吱呀呀地搖晃了起來,像在自己家後院一樣自在。
秦萬山是被一陣說話聲從睡夢裡拽出來的。
昨兒一夜睡得實沉,今兒天沒亮又跟秦父出門拉了一趟食材,回來後給老鹵添上新水熬上後,往床上一倒便睡得不知日月幾何。
迷迷糊糊翻了個身,外面的聲音透過薄薄的門板鑽進來,首先傳入耳中的,是個小女孩的聲音,脆生生的,還帶著股子熟悉的活潑勁兒。
「爺爺,你會做紅燒肉不?」
「會,怎麼不會!」回答小女孩的是一道沙啞緩慢的老人之音,「不過,跟紅燒肉比,把子肉才是我的拿手菜。」
「把子肉是啥啊?」
「把子肉啊,這可是魯菜里的經典。
五花肉得挑那三肥兩瘦的,切成巴掌大的厚片,雞蛋和青椒煎到兩面金黃,跟五花肉一塊用醬湯燉上四十分鐘,燉到軟爛,要筷子輕輕一夾,肉能顫顫地晃的程度。
夾一塊送進嘴裡,肥的在舌尖上化開,瘦的絲絲分明,醬香裹著肉香,不膩不柴。
再舀一勺湯澆在熱米飯上,米粒裹著油亮亮的醬色,不用別的菜,三碗飯也攔不住......」
老者描述得極其誘人,便是隔著帘子和床鋪,秦萬山都聽到了小女孩吸溜口水的聲音。
「聽起來似乎好好吃的樣子,好想吃啊!」小女孩嚮往道。
當廚子的,最聽不得別人說『想吃』這兩個字,尤其是從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嘴裡說出來,軟軟糯糯的,帶著一點兒眼巴巴的期盼,那可真是讓人心都能化了。
「你放心!」鍾師傅果真上鉤了,拍著胸脯道,「今兒爺爺就給你做一頓把子肉,保管比你以前吃過的紅燒肉都香!」
這一段話兒聽下來,睡意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秦萬山又翻了個身,看向掛在圓桌上頭的鐘表,已經九點五十七分了,離十點也就一根煙的功夫,乾脆就掀了被子,趿拉著布鞋出了屋。
映入眼帘的,便是鍾師傅坐在搖椅上晃著,秦曉燕趴在搖椅扶手上問東問西的溫馨場面。
讓不知道的人瞧見了,怕是會把兩人給認成爺孫倆,還是關係頂好的那種。
「鍾師傅,來得這麼早吶!」
鍾師傅當慣了大師傅,面對秦曉燕這麼個小不點,亦或者秦父秦母這種外行人倒還好,見著秦萬山這半個行內人,便不由自主地拿出了大師傅的派頭。
本只是問詢一下秦萬山這十點鐘都還沒開搞,能不能趕得及,豈料話甫一出口就變了味兒,成了訓話。
「早?我本以為你那攤子一天近千斤的滷味,得三更起五更做,才能趕在下午出攤前備齊。
結果呢,現在都快十點鐘了,鍋里除了滷水依舊啥都沒有,半點食材的影兒都沒見著。
怎麼,今兒這是不準備出攤了......」
話音還沒落地,窄巷盡頭便傳來了一陣動靜,周濤就帶著幾個幹事,肩挑手抬地進了院子,十幾口大籮筐沿著院牆根排出去,滿滿當當擺了一溜,場面頗為壯觀。
這陣仗,直接把鍾師傅喉嚨里藏著的後半截話給堵了回去。
「東西都齊活了,單子上給簽個字兒!」周濤朝秦萬山揚了揚手中單子。
「成,勞煩各位幹事跑這麼一趟了......」
客套的功夫,秦萬山便在單子上簽了字,畫了押。
周濤接過單子,正打算抬腳走人,冷不丁被秦萬山一把拽住袖子,拉到了院角那棵長得歪歪扭扭的棗樹下。
「怎地......」不等秦萬山開口,周濤便打趣道,「您這是又想要打哪門子秋風?」
周濤之所以這麼說,著實是因為秦萬山這人,是他干街道辦以來見過的最不拿自己當外人的主兒,臉皮厚得能糊城牆,甭管大件小件,缺了啥頭一個想到的便是找組織,簡直把街道辦當自家庫房使喚了。
可每次又都名正言順的,讓人連拒絕的理由都沒有。
不過,也是因為秦萬山要的都是些雞零狗碎且都是用在買賣上的東西,周濤這才容了他一次又一次,不然換個人來,看周濤會不會把他給攆出去?
「不是,這回可不是要打秋風......」
秦萬山說著『呸』一口,
「什麼打秋風,這話說得也太難聽了些吧,我這叫找組織幫忙解決問題!」
順著周濤的話頭逗趣了一句後,秦萬山收斂起臉上笑意,正色道:
「周幹事,這個事兒吧,我也不曉得歸不歸街道辦管,可想了一圈兒,除了街道辦,我也不知道該跟誰說去。」
秦萬山這一正經起來,周濤心裡『咯噔』了一下,那根跟秦萬山打慣了嘴仗的弦猛地繃緊了,腦子飛快地轉了起來。
難不成是有人眼紅秦記滷味的生意,跑去收保護費了?
不至於啊,雖然熱度消退了些,可秦記滷味依舊處在風口浪尖上,街面上多少雙眼睛盯著呢。
真要有人打主意,也得等這陣風頭過去了再說,哪有這麼不長眼、頂風作案的?
不等周濤心裡琢磨出個一二三四來,秦萬山便繼續往下說道:
「昨兒我去批發部進貨,出來的時候遇著了個肉販子,說手上有批肉,價兒開得便宜,五花肉才六毛錢一斤。
我一聽就覺得不對勁,這年月正經五花肉哪兒有六毛的價?
湊近了一看,那肉顏色發暗,皮上還帶著淤斑,一聞,還帶著股子說不上來的腥臭味兒,分明是死豬肉......」
「那您,是應下了還是......」周濤打斷道。
「周幹事您這玩笑可開不得,我這做的都是本分買賣,哪兒敢接那種東西,當場就給拒了!」秦萬山義正言辭道。
「既然拒絕了,怎麼又繞回來提這茬了?」周濤不解道。
「是呀,我是拒絕了不假......」
秦萬山長嘆了一口氣,
「可晚上的時候,我在影院門口見著了一個背影,甭管是個頭、身形還是那走路模樣,都跟那肉販子一樣......」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周濤怎還能不明白秦萬山的意思呢。
這批發部門離著雜院這地界十萬八千里,街道辦便是想管那也是管不著,頂天了托人給批發部那頭的管理人捎句話,說一聲。
可若是影院門口那些滷味攤子都是看秦記滷味生意好跟過來的,本錢薄、入行淺,萬一有人被那低價肉說動了,用死豬肉做滷味,還給吃壞了人,首當其衝受到牽連的便是秦記滷味。
如今秦記滷味正被當成典型,用以鼓勵待業青年創業,要是鬧出這樣一檔子食品安全的事來,那後果可真是不堪設想。
「你把那人的具體特徵,仔仔細細給我說一遍,高矮胖瘦,口音穿著,一樣都別落下!」
周濤得著了信兒,那是片刻都不敢耽擱,『回見』二字尚未落地,人已經消失在了窄巷盡頭,聽那腳步聲,估摸都快走出雜院了。
此事已了,食材也已悉數送到,接下來便是秦萬山的主場了。
那鍾師傅說是來看看,果真就只是看著,兩手往背後一抄,腰板站得筆直,跟木樁子似的杵在煤灶邊上,一語不發,就那麼認認真真地看著,看著,看著......
直把秦萬山和秦父秦母三人盯得後背一陣發緊,渾身不自在。
「萬山......」秦母湊到秦萬山身旁,邊忙活邊壓低了聲音問道,「這人到底誰吶,怎麼跟監工似的?」
這事兒解釋起來著實麻煩,秦萬山言簡言賅地總結道:「這是紡織三廠的食堂大師傅,我這滷味手藝,就是他傳的!」
此話一出,秦父秦母二人當即明了,這是師傅檢查徒弟功課來了。
當即,二老不敢有半分怠慢,打起百分之兩百的精神,伺候起眼前這兩鍋滷味來。
秦萬山三人手腳倒是麻利,下料的時辰、燜鍋的火候,一樁一件都伺候得仔仔細細,可鍾師傅眉心那三道豎紋不知什麼時候悄悄豎了起來,且隨著時間的推移,越擰越深,越擰越深......
忍字頭上一把刀。
鍾師傅忍了整整半個鐘頭,那把刀架在心頭來回磨了幾十遍,終於在秦萬山第三次往鍋里增味的時候,沒能收得住鞘,把刀給露了出來。
「說你們沒有章程吧,這滷味的滷煮燜制時間把控得倒還算精準;可說你們有章程吧......
這話我是真說不出口!
你們哪,就是亂來!
東一勺西一鏟,跟那沒頭蒼蠅似的,全無章法可言!」
「剛剛那鍋蓋便掀早了,食材都沒煮透,鍋蓋一掀,味兒就得泄了大半!」
「還有那鍋豆乾,便是生怕糊底,也不該翻得那麼勤快,皮都破了,還有什麼賣相?」
「還有這火,猛火是催湯頭用的......」
「......」
鍾師傅這嘴一張便停不下來了,秦萬山被這一通劈頭蓋臉砸得愣在原地。
秦萬山上輩子確實把這滷味方子給研究透了不假,還靠著這方子把小店給經營成了遠近聞名的網紅店,有人打飛的前來就為吃一口他家的滷味。
可說到底,那不過是一家小門臉兒。
且,那時候秦萬山已是六十開外的人了,膝下無兒無女,冷鍋冷灶的日子過慣了,心裡頭沒甚牽掛,不必惦記著給兒女攢家底,便全由著自己的心意來。
每天雷打不動,一葷一素兩鍋滷味,連滷水帶食材滿打滿算也就一百斤出頭,一個人圍著兩口小鍋轉,伺候得比繡花還精細。
可那是煮一百斤的本事!
一百斤是雕花,一千斤是蓋房,灶台、鍋鏟、火候,通通都得換一套思路。
這些東西,外行人看著覺得熱鬧,聞著香就夸好,可落到鍾師傅這種做了一輩子大鍋菜的老師傅眼裡,那就跟篩子似的,處處是眼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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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間的土路被日頭曬得發白,三道身影沿著路邊的樹蔭一前一後地走著,一步一步朝城裡的方向挪去。
「我曉得你們性子老實憨厚,這在咱們莊稼人裡頭,是天大的好事兒,種地嘛,老實肯干就餓不死。
可你們這回要去的是買賣人家的攤子,那地方講究的是眼活手快、見人下菜碟,老實過頭了反倒成了短處。
不過你們也別太擔心,那攤子才剛支楞起來,這會兒還顧不上挑精揀肥的,只要手腳利索、幹活兒不偷懶,機會還是很大的。
還有,主家給了我三個名額,我就定了你們兩個,你們曉得為啥不?」
「表哥/堂哥,這是為啥?」張勇與方建國兩人異口同聲道。
「我就是怕第三個人太機靈,把你們都給比下去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們倆甭管誰被刷下來,我這心裡頭都不好受。
所以乾脆就先帶你們兩個過去,先把坑占住,等站穩了腳跟,再回頭尋第三個人不遲。」
「表哥/堂哥,你放心,我們不會給你丟人的。」
「得了,也不用這麼緊張,主家是個寬厚人,不苛待底下幹活兒的,干多少活計領多少工錢,從來不欠不拖,你們只要好好干、用心干,保准虧待不了你們。
到時候工錢攢下了,給家裡添置個縫紉機、買輛自行車,那日子不就一點點紅火起來了?」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