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榆木疙瘩到底是咋長出花來(二合一章節)
一夜無話。
翌日清晨。
依舊是雞還沒叫頭遍,秦萬山與秦江河二人便推著板車出了雜院大門,直奔自由市場而去。
食材跟昨兒一個量,秦萬山和張胖子兩人都交易過多少回了,根本不用多費口舌,稱重裝車交割,一來一回的功夫利索得很。
至於素菜,依舊是裝大戶,看那個攤子順眼,便直接把攤子給包圓了。
前後不過兩小時,秦萬山兄弟倆便推著滿滿當當的板車來到了街道辦門口,還沒把板車停穩,批發部的送貨三輪車便從巷口拐了進來。
送貨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頭一回照面,兩邊都不熟,只簡單點了個頭就算打過招呼。
隨後熟練地從兜里掏出貨單,彎著腰往後車斗里翻東西,挨樣往下搬。
先是一捆三十斤的牛骨,斷茬處還滲著暗紅色的血絲;再是凍得梆硬的二十個雞架子,摞在水泥地上磕出沉悶的響聲;緊接著二十斤生抽;再往後,八角、桂皮、香葉、草果各五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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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又從車斗最裡頭掏出幾袋豆製品,腐竹二十斤、豆結十斤、麵筋十斤、千張十斤,手裡攥著的那貨單子這才算是見了底。
小伙子一邊搬,一邊不住地往秦萬山兄弟倆身後那兩輛板車上瞟。
蛇皮袋摞得冒了尖,麻繩橫七豎八地繃著,袋口鼓鼓囊囊的,從扎口處露出的內容以及氣味看來,顯然都是食材無異。
等秦萬山在簽收單上落了款、按了手印,小伙子把回執疊好塞進上衣口袋,順勢繞著兩輛板車走了一圈,嘴裡忍不住嘖嘖了兩聲。
「同志,你們這是街道辦要搞什麼宴席?光我送過來的這些料就兩百來斤了,你們自己還拉著兩車東西,這不得是管著幾百號人的飯?」
秦萬山含糊地回了一句『有點用處』後,便轉身與秦江河一道,把板車上的食材往下卸,方便周濤他們點貨。
小伙子見秦萬山不願多說,也沒再追問,只是朝那兩車東西多打量了幾眼,便跨上三輪車蹬了幾腳,車斗哐當哐當地晃動著,拐過巷口,聲響漸遠了。
吃了昨兒那麼老大一個虧,周濤今兒可算是長記性了,不僅把收貨時間給提前了半小時,還給喊來了兩幫手,一個拿本子登記,一個拿秤覆核,一個負責把食材分類碼放。
三個人配合得那叫一個默契無比,兩大板車食材都登記入庫了,嬸子們這才姍姍來遲。
接下來便沒有秦萬山倆兄弟啥事了,兩人把批發部送來的貨往板車上一放,便推著板車往家走,將街道辦門前這場熱鬧拋之身後。
回到家中,秦萬山頭一個事兒便是將準備前往鋪子監工的秦父給喊住,讓他留在家裡給自己搭把手。
昨兒那通忙活,到後來手抖得連竹夾子都快攥不住了。
今兒瞧著是緩過來了,人往那兒一站,跟往常也沒什麼兩樣,可到底虛著,真要抄起鍋鏟,估摸著用不著翻上兩鍋鹵貨,這費了一晚上才攢起來的力氣就得散個精光。
至於監工,交給趙大爺就是了,他可是雜院裡出了名的靠譜人,活兒交到他手上,只管把心擱在肚子裡就成。
新爐子、新鍋昨兒已經安裝調試好了;今兒一早,秦母又端了盆熱水,把里里外外仔仔細細擦洗了一遍;給老鹵增味的牛骨、雞架子、大料,也都拉回來了,就等著下鍋。
接下來,自然是得試試這花了四百多塊才給拉回家的鍋灶成色了。
秦萬山把蜂窩煤碼進灶膛,拿火鉗捅了捅風口,火柴一點,火苗『哧』地一躥,舔上煤面,再把那鼓風機一踩,風一股腦兒往裡灌,灶膛里『呼』地騰起一團火。
兩口大鍋里的水從冒了細泡再到『咕嘟咕嘟』地滾開鍋,前後不到十分鐘功夫。
要知道,往常那煤爐子,沒有半小時功夫,蜂窩煤別想燒到上頭,鍋里的水甭想冒細泡。
燒開?
那至少得再等上二十分鐘光景!
時間全耗在了一個『等』字上。
如今倒好,啥都還沒幹呢,倒是直接給省下半小時功夫了。
秦萬山前世那研究出來的老鹵方子中,除了那豬骨頭外,還給搭了牛骨頭、雞架子,以及一整套講究得不得了的料包。
只是最開始的時候,囊中羞澀,條件有限,秦萬山只好咬咬牙,把方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往下砍。
貴的舍了,麻煩的去了,能不擱的就不擱,只留下最省事也最省錢那幾樣,勉強吊著鍋底的一口滷味。
這樣的鹵湯做出來的東西,說不上難吃,可也談不上多出挑,只能算將將及格,六十分掛著邊兒,湊合著能端上檯面罷了。
也就在是擱在這缺油少鹽,講究人還不多的年代,這才成了頭一檔的存在。
如今錢有了,進貨渠道也有了,材料也不欠了,自然得把這鍋殘次品老鹵給補全了,把這鹵貨的風味再往上增一增。
從勉強及格的六十分漲到算得上優秀的八十分,甚至是那堪稱完美的一百分!
牛骨頭和雞架子一股腦倒進大盆里,接了井水泡著,等水面浮起一層淡淡的血沫子,再把那牛骨頭一根根地撈出。
拿鐵刷子蹭去表面附著的碎肉筋膜,又用砍刀把牛骨攔腰斬斷,與雞架子一塊扔入水花翻湧的左側鐵鍋當中。
待水面浮起厚厚的灰白浮沫,再用鐵勺一勺一勺撇淨,末了撈出骨頭再用溫水沖洗一遍,原本渾濁的骨面變得乾淨泛白。
焯好的牛骨和雞架子悉數放入右側鐵鍋中,又拍了兩塊老薑丟入,打了一個蔥結沉在鍋底。
鼓風機一撤,火勢霎時矮了下來,原先翻騰的水花也跟著收住了勁兒,化作細密的小泡,貼著鍋底成片地往上涌。
牛骨和雞架子被細密水泡包裹著,咕嘟咕嘟地悶響著,緩慢地往外溢著肉香。
高湯已經熬上了,委託給街道辦的食材還沒清洗好送來,中間這段時間左右無事,秦萬山便將照看火候這檔子事交給了秦父,自個回屋子裡頭補覺去了。
身子往床板上一歪,腦袋剛挨著那粗布枕頭,眼皮就跟沾了漿糊似的沉了下去。
這一覺睡得瓷實,屋外灶間鍋碗偶爾碰出幾聲脆響,母雞亮著嗓子的報信聲,小孩追狗攆雞的鬧嚷聲,都跟隔著幾層棉被似的,模模糊糊的,半點鑽不進耳朵里。
直到三個多小時後,街道辦將清洗好的食材送來後,秦母這才將秦萬山給喚醒。
秦萬山坐起身,打了個哈欠,筋骨節『咔吧』響了兩聲,翻身下地,趿拉著布鞋往外走,邊走邊拿手掌搓了搓臉。
得,歇足了,該幹活了。
只是,秦萬山那兩條胳膊依舊幹不了這粗重活計,索性退居二線,叉著腰當起了總指揮,嘴皮子一動,便把秦父秦母給使喚得腳不沾地。
不過,如今有了那新置的猛火灶和大鐵鍋,力氣雖然省不下多少,時辰倒是實打實地省了一大截。
一米口徑的大鍋,一鍋便能塞進近八十斤的貨。
三百斤土豆,四鍋便齊活了;兩百斤毛豆,三鍋乾乾淨淨;剩下的雞翅鴨翅鴨脖子那些邊角料,每樣都是兩鍋便能解決的事兒,鍋蓋一掀一合,便全打發了。
秦父人高馬大,胳膊上能跑馬,主攻素菜那一攤子,操著長柄鐵笊籬攪得呼呼生風,手腕一翻,便是一鍋七八十斤的素菜落入那保溫鋁桶中。
秦母心細手巧,守在葷菜鍋前,看火候看顏色,間隙里還給秦父遞個料包、搭把手添勺湯。
前後不過一個來小時功夫,素菜便全部出鍋了,秦父管的那口鍋中也給添上了葷腥。
這邊秦父秦母還圍著那兩口大鍋忙得熱火朝天,那邊秦萬山卻已將裝好滷味的把板車拉到了院門口。
今兒只需送電機廠這一家的貨,紅旗食品廠和第八重工那邊,果然就是嘗個鮮,貨一交、錢一結,就沒了下文,連句『下次有機會再合作』都沒留。
還得是那莫名其妙的黃師傅爽快,一口氣就給定了一星期的供餐。
到了電機廠,秦萬山把板車停在食堂後門,正要去搬貨,裡頭迎出來的是個年輕後生,自我介紹是黃師傅的徒弟。
本想著頭一回打交道,少不得要盤問幾句、核對幾樣,結果對方客氣得很,接過貨單看了一眼,也沒多挑揀,幫著把東西搬進屋,轉身回屋端了碗涼茶遞過來,又低頭簽了字,這事兒便算是齊活了。
這大工作日的,黃師傅幹嘛去了?
生病了?
不,黃師傅是請假了。
既然不是生病,那請假幹嘛去了?
請假跑去紡織三廠找他師傅去了!
黃師傅的師傅姓鍾,早年間也是正經拜過名師的,學的是魯菜底子,講究個刀工火候、吊湯調味,手底下有真章。
可偏偏趕上那樣的年頭,師門散了,與性命跟那安穩日子相比,名號這東西,也就沒那麼重要了。
鍾師傅扭頭便進了國營廠子的後廚,掄著大勺做起了大鍋飯。
偶爾上頭來了領導視察,他才被請出來,正經做上一桌席面。
席面上的人吃得滿嘴流油,拍著桌子夸好,可散了席,洗了碗,他又回到那口大鍋前,攪著滿鍋的亂燉。
就這麼熬了大半輩子,直到前年腰椎上的老毛病犯了,疼得直不起腰來,大鍋飯是掄不動了。
廠里領導商量了一回,覺著鍾師傅是老人,手藝也有,便把他調到了紡織三廠,說是『調』,其實就是找個地方讓他養老。
新廠里給他安排的差事輕省,主打一個指揮三軍,站在灶間旁邊動動嘴皮子就成,不用上手。
若是手癢了想動兩下,也沒人攔著,廠里還專門騰了間小屋給他當小廚房,灶台案板一應俱全,門一關,外頭的熱鬧便跟他沒甚關係了。
鍾師傅對著小日子那是滿意得很,有時候興致來了,便鑽進小廚房搗鼓些新鮮吃食。
今兒拿腐乳燒個肉,明兒用豆瓣醬燴個豆腐,老方子他覺著不夠味兒,便自個兒動手改,加兩粒冰糖,換一味香料......
若是看哪個小年輕順眼,就招招手喊進來,讓灶上燒火,他站旁邊點撥幾句,教上幾手壓箱底的本事......
黃師傅一早便從冰櫃裡翻出昨兒個特意留下的那一袋子滷味,一路用棉布裹著,到了紡織三廠那間小廚房才解開。
油紙攤開的時候,滷汁已經凝了一層薄薄的凍,在日光燈底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這是你新琢磨出來的吃食?」
「師傅您先嘗嘗,嘗過後我再給您細說這吃食的來歷。」
鍾師傅拈起一塊鹵翅尖送到嘴裡咂了咂,眉頭先是微微一挑,隨即嘴角便彎了起來,拍著黃師傅的肩膀道:「喲,手藝見漲啊,這是找夸來了?」
「非也,這可不是我的手藝。」
「哦?既然不是你的手藝,那便是你新收的弟子手藝了?這滷水的底子,比起我來也就差了那麼一絲,你小子倒是找了個好苗子。」
「非也......」
黃師傅再度否認道,
「這是我從一個個體戶手裡買的,那人說,他見過您做幾次滷味,記下了方子,自己回去琢磨出了這一鍋。
可我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師傅您手把手地教,我們三個師兄弟學了這些年,這滷水的火候都還拿捏不准,怎就有人看幾遍便能做到這地步?
所以我就琢磨,是不是師傅您又出山了,悄悄給我們收了個小師弟?」
「你說他看過我做幾次滷味,那在他當個體戶之前,是咱紡織三廠後廚里的人?」
不等黃師傅接話,鍾師傅便搖頭道,
「不能夠,我雖然不管事,可後廚多個人少個人還是清楚的。
再說,廠里工人要跑去當個體戶,這麼大的動靜,能瞞得住誰?
你且說說,這人姓甚名誰?」
「姓秦,叫秦萬山,說是在紡織三廠幹過三個月。」
說罷,黃師傅從兜里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報紙,『嘩啦』一聲展開,把報紙推到鍾師傅面前,指著秦萬山的照片道,
「師傅,您給看看,您認得這個人不?」
「原來是他啊!我確實教過他滷味,那會兒他就在後廚幫工,我就隨手點撥了幾回......
可那小子那時笨得跟塊榆木疙瘩似的,我說三句他應一句,叫他看火候他偏盯著鍋沿,我教了半晌,愣是沒教會他個囫圇的。
怎麼著,離了我這兒,他自個倒開了竅了?
他那攤子在哪個方位,我得親自去瞅瞅,看看那塊榆木疙瘩,到底是咋長出花來的。」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