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沒有緩和的可能
第284章 沒有緩和的可能
周正安臉上寫滿了不解:「老祖,您有何事,安排下人吩咐她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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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塗!」周洵猛地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讓你去就去,此乃關乎我周家生死存亡之大事!」
「比這城牆上的戰鬥————更重要!速去!安排一支隊伍,弄些肉食前來慰問守城將士,讓————敏丫頭換掉孝服,跟著隊伍一起來。」
周正安被周洵眼中的凝重和惶急震住,他從未見過老祖如此失態。
一句「生死存亡」,讓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雖然不明白其中具體緣由,但老祖的命令不容置疑。
他不再多問,重重一抱拳:「是!老祖放心,我這就去!」
說完,他轉身便匆匆朝著下城牆的階梯奔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混亂的人影之中。
看著周正安離去的背影,周洵緊繃的心弦稍稍鬆了一絲,但隨即又被更大的空虛和茫然填滿。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江晏的方向。
照夜燈的光勾勒出那年輕身影堅毅的輪廓。
裁決弓每一次低沉而連綿的嗡鳴,都敲打在周洵的心上。
無法扼殺的天驕,只能嘗試緩和。
這一步棋,是退讓,也是掙扎。
很快,一支顯眼的隊伍便在瀰漫著血腥與焦湖氣息的寒風中,抵達了北城牆腳下那片臨時劃出的休整區域。
這支隊伍由近兩百人組成,五六十名穿著素淨但難掩慌張的婦人走在中間,她們大多低著頭,不敢多看那高聳城牆上如雨點般墜落的污血碎塊和偶爾掠過的巨大魔物身影。
四周則是百餘名神情警惕、甲冑鮮明的周家護衛,他們警惕地掃視著周遭混亂的景象。
堆積如山的魔物屍骸正被壯丁們拖拽下城牆,散發著濃烈的惡臭。
重傷的士卒被抬下,發出壓抑的呻吟。
城牆上震天的鼓聲、喊殺聲、魔嘯聲匯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洪流,衝擊著每個人的耳膜。
幾輛沉重的大車被護衛們圍著,上面蓋著厚實的油布,隱隱散發出煮熟的肉香。
這正是周家帶來的搞勞之物。
周洵接到周正安的匯報,已在城牆階梯下方等候。
他蒼老疲憊的臉上刻意堆砌出幾分溫和,眼神銳利地捕捉到了被幾名婦人簇擁在中間、身著樸素衣裙、臉色蒼白的周敏。
她的身影在這些惶恐的婦人中是那麼的突兀,眼神空洞中帶著哀傷與疲憊。
「敏丫頭,」周洵揮手示意護衛隔開其他人,單獨帶著周敏走向一處相對僻靜的角落。
他開門見山,沒有絲毫廢話:「周家,已到懸崖邊緣。再與江晏為敵,恐有滅族之禍!」
周敏的身體猛地一顫,抬眼看向老祖,眼中先是茫然,隨即湧上巨大的痛苦和一絲——
——希冀。
「此子非池中之物,」周洵的語氣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絲難以掩飾的駭然。
「周家昔日所為,大錯特錯!」
他深吸一口氣,渾濁的老眼緊緊盯著周敏:「敏丫頭,你與江晏有舊誼。他曾視你如母,敬你如姑。這份情誼,是眼下周家唯一的生機!」
他加重了語氣,「老夫懇請你出面,向江晏陳情,冤家宜解不宜結!」
「周家願付出任何代價,只求————化干戈為玉帛!」
這番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周敏早已傷痕累累的心上。
這段時間對她而言,是如地獄般的煎熬。
丈夫楊凡遠走府城尋找秦正伯父,生死未卜。唯一的兒子楊俊被丈夫安排到江晏手下做事,讓她日夜懸心。
而她本人,更是被迫穿上孝服,跪在靈堂里,為那些被江晏親手斬殺的周家族人守靈。
每一次焚香,每一次叩首,都是對靈魂的凌遲。
一面是血脈相連的家族,一面是真情實意待過的子侄,她夾在中間,心早已被撕成了碎片。
此刻,聽到老祖親口承認錯了,親口說出「懇請」二字,更是許諾「任何代價」,周敏心中希冀之火猛地燃起。
如果能平息這場冤讎,如果能————讓這無休止的殺戮和痛苦停止————
只要能促成和解,縱是即刻死去,她周敏也心甘情願!
淚水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用力地點著頭,聲音哽咽,「老祖————敏兒明白了!敏兒————願意去!敏兒這就去找江晏!」
她的眼神亮得驚人,那是一種將所有絕望都轉化為孤注一擲的決絕。
周洵看著她眼中的決絕,心中暗暗鬆了口氣,但面上絲毫不顯,只是微微頷首:「好孩子!周家————欠你的。」
他召來兩名氣息沉穩的練髒境護衛隊長,吩咐道:「護送敏小姐,安全登上城牆,找到江巡察使。」
「是,老祖!」兩名護衛隊長肅然領命,一左一右護住周敏。
周敏深吸一口氣,提起裙擺,在兩名護衛隊長的拱衛下,踏上了那沾滿污血冰碴、滑膩的城牆階梯。
每一步向上,鼓聲便更震耳一分,士卒的嘶喊與魔物的嘶吼也更清晰一分,恐懼的本能讓她雙腿發軟,手心儘是冷汗。
護衛隊長不得不伸手攙扶她。
當她終於踏上城牆的邊緣,眼前的景象瞬間讓她窒息。
這裡簡直是血肉屠場!
垛口處,士兵們嘶吼著將長槍刺向下方踩著屍山、瘋狂撲來的猙獰魔物。
滾燙的火油傾瀉而下,點燃一片悽厲的嚎叫。
寒風卷著濃重的血腥味和內臟破裂的惡臭撲面而來。
腳下,黏稠的污血早已凍結了無數次又被新的覆蓋,每一步都打滑。
遠處,閻大寶等練氣境強者的真氣光芒不時炸裂,清空一片魔物,但立刻又被更多的魔潮填補。
她的目光焦急地在混亂中搜尋。
終於,她的視線越過攢動的人頭、飛舞的箭矢,看到了東北角垛口處的江晏。
他穩穩地立在垛口上,周身仿佛縈繞著一圈無形的氣場,隔絕了周圍的喧囂混亂。
裁決弓在他手中發出低沉而連綿的嗡鳴,快得只剩殘影。
他仿佛與手中的弓箭,與這片戰場融為了一體。
一股強烈的陌生感和敬畏感瞬間攫住了周敏的心臟。
這————還是那個她認識的少年嗎?
「晏兒————」周敏艱難地張開嘴,呼喚聲卻被震天的鼓聲和廝殺聲瞬間吞沒。
她咬了咬牙,在兩名護衛的幫助下,跟蹌著向那道身影靠近。
每一步都踩在黏膩的血冰上,心驚膽戰。
終於,她來到了距離江晏只有十餘步的地方。
「晏兒!」周敏的淚水猶如決堤一般,滾滾而下。
弓弦的嗡鳴倏然一頓。
江晏緩緩放下了裁決弓,側過身。
「伯母————」江晏抬頭,看向遠處正關注著這邊的周洵和周家人,「伯母,城牆上危險。」
周敏上前一步,「晏兒————伯母有要緊事————必須同你說————」
江晏眉頭微蹙,將她扶著,「伯母,不急,城牆上危險,咱們到城門樓里說。」
到了城門樓里,江晏扶著她到角落一個矮凳上坐下。
周敏深吸一口氣,語速急促地將周洵的懇求、周家的悔悟,以及「願付出任何代價、
只求化干戈為玉帛」的意思,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她的眼神充滿了希冀和哀求,「————晏兒,老祖他真的知錯了!周家上下都知錯了!」
「只要能平息這場仇怨,他們什麼都願意做!伯母————求你了————」
說到最後,周敏已是泣不成聲。
江晏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只有深邃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複雜。
他和周家,已經沒有緩和的可能。
周洵之前看他的眼神,可是充滿了殺意。
他雖不願將周敏牽扯進他與周家不死不休的漩渦里,伯母夾在中間,是最大的受害者。
她的痛苦,江晏看在眼裡。
可周家數次欲置他於死地的仇怨,絕非一句「知錯」和「代價」就能抹平。
若他實力不濟,早就在德寧坊的監察司門口,死在那個三少爺周文禮的劍下。
然而,看著周敏那被淚水浸透、滿是哀求的臉龐,看著她因痛苦而微微顫抖的身軀,江晏終究無法對這個曾給予他溫暖的長輩說出最冷酷的拒絕。
「伯母,」江晏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您的心意,我明白。您受的煎熬,我亦知曉。此事,我會與周洵談。」
他頓了頓,補充道,「您不必再參與其中。」
說著,江晏對那兩名周家的護衛隊長說道,「勞煩護送她離開此處。」
「晏兒!我————」周敏還想說什麼。
「伯母,」江晏打斷她,眼神帶著安撫卻堅定的力量,「接下來的事,您不宜在場。
相信我。」
周敏沉默了片刻,一步三回頭跟著護衛隊長離開了這城門樓。
江晏站在門邊,對一旁的一位城衛軍士卒沉聲吩咐:「去請周家周洵,城門樓一敘。
「」
士卒不敢怠慢,立刻跑去傳話。
不多時,木門被推開。周洵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腳步沉穩,但臉上難掩疲憊。
韓山的身影緊隨其後邁了進來,沉默地站定在江晏身側的位置,老眼鎖定了周洵。
那架勢,是毫不掩飾的護犢姿態。
周洵眼皮一跳,心中暗罵,這是護眼珠子呢。
然而,更讓他心臟驟縮的一幕出現了。
在韓山進來後,另一個身影閃身而入,直接擋在了江晏的前方。
堵住了周洵正面看向江晏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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