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只剩泥鰍了

  第264章 只剩泥鰍了

  江晏微微側首,對身後的城衛軍士卒下了命令,「聽令!下面,是哪一家送來物資,你們就齊聲高喊,謝某家獻某某物多少量。」

  「聲音要洪亮,越大聲越好,要讓整個糧坊大道都聽見!最好連城裡都能聽到,每一家,都要謝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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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遵命!」百名士卒齊聲應諾,聲震四方。

  在左思奇親自指引下,這場清江城建城以來從未有過的,聲勢浩大的集體點名道謝開始了!

  左思奇指向錢貴的車隊,洪聲道:「匯通錢莊錢貴大少爺,獻赤金五百兩!」

  坊牆上百名士卒深吸一口氣,聲音如同平地驚雷,整齊劃一地轟然炸響:「謝匯通錢莊錢大少爺獻赤金五百兩!」

  聲浪滾滾,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鑼鼓和人聲,清晰地傳遍糧坊大道每一個角落,甚至連內城樓閣上那些看客都聽到了。

  正一臉紅光的錢貴,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被這突如其來的,如同軍令宣喝般的巨大聲浪震得倒退半步,耳朵里嗡嗡直響。

  緊接著,不等他反應,左思奇的手指指向下一家:「內城徐家,獻糧兩千石、活豬一百五十頭、活羊一百隻、活雞鴨各一千羽!」

  百名士卒再次怒吼:「謝內城徐家獻糧兩千石、活豬一百五十頭、活羊一百隻、活雞鴨各一千羽!」

  一家接一家,一家不落。

  起初,還只是那一百名士卒在吶喊,後來,進城的城外青壯、幹活的工匠、壯丁、維持秩序的城衛軍士兵都跟著一起大吼。

  一聲聲「謝」字,迴響在清江城上空,久久不落。

  就連稀薄的陰雲都被聲浪衝散了些許。

  起初,那些世家管事和富戶們還有些得意,畢竟名號被如此響亮地宣揚出去。

  但漸漸地,他們的臉色就變了。

  這他娘的是當眾記帳啊!

  那些原本想渾水摸魚、送點不值錢東西博名聲的,一聽連「粟米五十石」「棉布百匹」都被如此大聲地宣揚出來,臉上頓時火辣辣的,感覺自己有點寒酸和丟臉。

  送得多、送得好的世家,如徐家、王家等,臉色更是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自家捐了多少糧、多少牲口,被城衛軍用近乎吼軍令的方式,喊得人盡皆知。

  日後若糧價飛漲,百姓怨聲載道時,今日這震天響的「謝」聲,就會變成最刺耳的證據。

  捐贈,是自願的,別人捐的少,是心意。


  你們捐那麼多,再來漲糧價,就是打腫臉充胖子,用我們的錢,做你們的仁義。

  白櫻站在江晏側後,鬼面遮掩下的嘴角,微微勾起。

  她明白了江晏的用意。這一聲聲「謝」,是裹著蜜糖的鞭子,將這些人的「善名」牢牢焊死,讓他們日後想作祟,都不得不掂量一下今日被全城見證的「慷慨」。

  江晏負手立於坊牆邊緣,深邃的目光平靜地俯視著下方眾生百態。

  震天的道謝聲漸漸消散,那些送來各種物資的車馬也懷著各種心思散去。

  糧坊大道入口處傳來一陣陣車輪轆轆聲、雜亂的腳步聲,人們的驚嘆聲。

  北棚戶區的青壯隊伍到了。

  這支步行、乘車混雜的隊伍前方,一個身影挺拔如槍,穿著守夜人統領的制式黑衣,面容剛毅,眼神銳利,正是九營統領林武。

  他沉默地掃視著糧坊大道熱火朝天的景象。

  堆積如山的粟米袋、沸騰的大鍋、金黃的餅子,以及穿著嶄新玄黑紅紋官袍的江晏。

  林武的目光在觸及江晏身上那件玄黑紅紋官袍時,瞳孔收縮了一下。

  自江晏以「江二牛」之名成為守夜人,在他手下守夜、搏殺,到後來執行那項九死一生的絕密任務,林武親眼看著這棵「豆芽菜」如何在刀尖上掙扎求生。

  他記得江晏為不讓嫂嫂擔憂而拒收十兩安家銀的倔強,也記得北邙山歸來時,少年眼中沉澱的血色與沉重。

  也記得江二牛失蹤、二隊整個隊伍,連帶他們的親眷都被某個勢力抹去的事情。

  過往種種,在這身玄黑官袍的映襯下,顯得尤為恍惚。

  林武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

  那是對棚戶區一個少年守夜人竟能在短短時間內,橫空出世,掀翻清江城格局的強烈震動。

  他大步向前,在離江晏腳下的坊牆下停下,抱拳行禮:「江大人!北棚戶區守夜人九營統領林武,奉命帶一千二百人前來。」

  「第二批還在路上,由一營統領金鋒帶領。」

  他聲音洪亮,乾脆利落,卻刻意省略了那個曾經熟稔的「豆芽菜」稱呼。

  江晏視線平靜地落在林武身上,既無久別重逢的寒暄,也無身份驟變後的倨傲,只有一種深潭般的沉靜。

  「林統領辛苦,」他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林武身後那些形容枯槁卻難掩渴望的青壯,「城衛軍左統領會安排人接手。」

  言簡意賅,公事公辦。

  現在不是敘舊之時。


  江晏心中,其實一直未將林武可能出賣他們二隊的嫌疑洗去。

  雖然阿爺當初說過,當時的林武一直跟在他身邊,沒有時間出賣他們。

  但這種事情,從來都不需要自己親自去做。

  「是!」林武沉聲應命。

  林武帶來的青壯隊伍中,不少人張望著坊牆上那道玄黑紅紋的身影。

  竊竊私語在寒風中蔓延:「真是江二牛!大牛家那個藥罐子弟弟!」

  一個四五十歲的老漢揉著眼,聲音發顫,「幾個月前還瘦得像根豆芽菜,風大點都能吹跑————」

  「可不!」旁邊漢子咂嘴搖頭,眼底卻壓不住驚駭,「這才幾個月?竟成了城裡的大老爺!」

  坊牆上,江晏的目光掠過,幾個竊竊私語的人慌忙低頭,卻又忍不住偷瞄他嶄新的官袍,這個身份徹底割裂了「豆芽菜」與「大老爺」的世界。

  江晏身影微動,如同黑羽飄落,已從坊牆下到地面。

  他走向正指揮青壯列隊、準備接受安排的林武。

  「林統領。」江晏朝他一拱手。

  林武猛地轉身,看到近在咫尺的江晏,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臉上那份沉穩幾乎難以維持。

  他抱拳躬身:「江大人,有何吩咐?」

  「辛苦,隨我來。」江晏沒有多言,當先走向那座相對僻靜的工棚。

  林武心頭一緊,不敢怠慢,在身後無數道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中,快步跟上。

  白櫻如同一道無聲的黑色魅影,戴著鬼面,緊隨在江晏身後半步,冰冷的視線在林武身上掃過。

  工棚內,簡陋依舊,但卻隔絕了一些外界的喧囂。

  江晏沒有落座,沉默片刻,他緩緩轉過身,深邃的目光如同實質,落在林武臉上。

  「林統領,」江晏開口,聲音低沉,沒有寒暄,而是直接問道,「九營二隊————除了我,還有人活著?」

  空氣驟然凝固。

  油燈的火焰跳動了一下,映照著林武的臉。

  他沒想到江晏會如此直接地提起二隊,以這樣的方式和身份。

  林武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只剩泥鰍了。」

  他又補充道:「他家沒有壯勞力,他————他也來不了。」

  江晏背在身後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已恢復如古井深潭。


  泥鰍他當然記得,當初被那頭獨角魔咬掉了一條小腿。

  昏厥過去之前,還說「一步一個腳印」的泥鰍。

  「林武,」江晏第一次直呼其名,「你親自去一趟泥鰍家。」

  「把他一家子,給我毫髮無損地帶出來,帶到這裡來。」

  林武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不解:「這————泥鰍他已是廢人————」

  「這是命令。」江晏的語氣斬釘截鐵,「泥鰍是我僅存的袍澤兄弟!」

  他頓了頓,目光冰冷,「若是出了岔子,我認得你林武,我的刀,認不得。」

  「是!屬下遵命!定當親自將泥鰍全家完好無損地帶到!」林武渾身一顫,冷汗瞬間濕透了裡衣,連忙抱拳躬身。

  他終於明白,眼前這位雖然已不再是那個守夜人新丁「豆芽菜」,他是手握大權的監察司巡察使。

  但二隊的袍澤情誼,在他心中,從未磨滅。

  江晏不再多言,微微頷首,轉身望向工棚外那喧囂的糧坊。

  陽光灑進來,在他玄黑的官袍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背影挺拔而孤寂。

  「去吧,林統領,莫要耽擱。」他擺了擺手,示意林武離開。

  林武出了工棚,腳步匆匆,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白櫻站在江晏身旁,鬼面後的眼眸默默注視著林武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前沉默如山的男人。

  她能感受到江晏平靜外表下洶湧的情緒。

  那是對逝去之人的哀思,對倖存袍澤的責任,以及對林武那份冰冷審視。

  「豆芽菜————」

  一個模糊的聲音在江晏心底深處響起,帶著舊日的戲謔和溫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神重新聚焦,變得銳利如初。

  泥鰍要接,他雖然斷了一條腿,但讓木匠做一副假肢安上,應該還是可以行走的。

  他顧不了他一輩子,但在監察司內,給他找一份看守庫房,可以養活全家的差事還是可以的。

  江晏回到了糧坊的坊牆之上,在寒風之中,如同一座雕塑一般矗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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