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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改造

  第158章 改造

  哪怕是對那段歷史並不如何清楚的人也猜的出來,東北抗聯里最有影響力的人是哪一位了。

  這個主意當然是楊鑄和祁大當家的一起在路上商量出來的,某位只想著打鬼子的大當家的不想見到本就勢孤力單的第三路軍再生事端,所以只能走這種借勢壓人的路子了。

  別看朝陽山根據地跟吉林省東南部的金川直線距離超過500公里,在日軍的層層包圍之下,想要抵近第一路軍活動的密林宛如白日做夢,但以往是以往,現在是現在。

  現在正是日軍圍剿力度最弱的時候,不管是負責在南滿剿匪的關東軍第二獨立守備隊,還是偽滿第二軍管區、第七軍管區,統統被抽調了大量兵力趕往要塞附近防備蘇聯突襲;

  再加上有與第四師團合作的那些半明半暗的走私業務作為遮擋,有餘氏商號和水上軍物資運送業務的掩護,可以說,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只怕是再也沒有比當下更恰當的時機了。

  只不過,雖然當天晚上李兆麟就挑選了一隊人數八十人的好手,跟著祁致中和那三十多名第一中隊的戰士一起連夜出發,但是作為始慫恿者之一,楊鑄卻被留在了雙龍泉囤。

  沒法子,這貨只擅長制定那些野路子作戰計劃和指揮較大規模的正面戰鬥,對於小規模的滲透特種作戰並不擅長不說,自身也實在是沒有什麼戰鬥力可言,所以為了防止這貨毫無價值的掛掉,祁致中便將他留在了這裡。

  

  當然,讓他留在雙龍泉囤除了安全方面的考慮之外,還有一層其它的考慮————讓他親身體會一下朝陽山根據地的氛圍,然後再決定一些事情。

  祁大當家的很清楚,有些事情還是要切入最底層去感受比較好,而如果楊鑄跟在趙首長身後去體驗氛圍的話,接觸和看到的東西,不一定具有很強的參考價值。

  所以,作為一名不怎麼光彩的「俘虜」,某個被特殊對待的穿越者,在完成了登記的第二天,就跳過了前面的某些環節,直接開始了接受勞動改造。

  呼~

  呼~

  將一塊夾雜著大量泥土的石塊丟進竹筐里,然後直起身子使勁錘了錘自己幾平要斷掉的腰身。

  瞅了瞅自己已然磨出了血的指尖,楊鑄一臉的欲哭無淚。

  以前書本上總說農民伯伯辛苦,但怎麼個辛苦法楊鑄一直不知道,甚至還覺得這是誇大,實際上像他這種城市裡996的牛馬才是最苦逼的————畢竟那會兒刷視頻的時候,感覺所謂農活,無非也就是開台機器去田裡面溜達一圈,甚至拿著遙柄讓無人機飛一兩趟就完事了。

  但等回到了這個年代,自己才親身體驗了半天,才發現,這那裡是辛苦啊,簡直是要命好伐!


  ——

  自己在明山隊那段時間天天東北西跑,自己就覺得夠苦的了,但如果刨去生命危險程度不談,只論辛苦程度的話,扛槍的和刨地的,兩者完全不在一個維度!(只說這個年代的兵會輕鬆一些,不要拿後世的解放軍來做比較)

  嗯?

  你問搬石頭跟干農活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而且關係很大。

  作為一名必須接受勞動改造的「偽軍俘虜」,楊鑄現在的乾的是如今東北最重要的農活之一————開荒!

  這年頭的開荒分為兩種:

  一種是「熟荒」,也就是以前有人在這裡種地,後來因為戰亂等原因沒人種了,大自然把土地占了回去,需要將上面的野草全部燒掉或者拔掉,再來深翻土壤。

  一種是「生荒」,也就是這裡以前從來沒有人種過,需要將其逐步改造成為能夠種植糧食的耕地。

  而既然是刨出了這麼多石頭,那楊鑄墾的自然是「生荒」。

  看著自己所在的那晌荒地上,被割掉1/3面積的荒草後露出的密密麻麻石頭,楊鑄便有些頭皮發麻起來。

  沒幹過農活的他,原本以為開荒就是一把火把上面的植被燒掉,然後就可以直接撒種子了;

  誰料到工序竟然有那麼複雜啊:

  割草、砍樹、挖大石、刨草根、初次翻地、篩細石、曬草、焚灰、埋肥、深耕、打壟、灌溉、拔新草、再復耕、撒種種植少量易活的作物,如此反覆三五年,才能逐漸得到一塊熟地。

  聽起來雖然程序很多,但好像也不怎麼難對不對?

  然而到底難不難,你親自上手做過一遍就知道了;

  別的不說,就說初次翻地這一環節,這土硬的跟鐵塊似的,連鏟子都用不了,必須要用鐵鍬使出吃奶的勁去挖才成:哪怕你是體力爆表的大力士,一天能刨個半分地就算你牛。

  這還是在沒挖到大石頭的情況下,要是刨著刨著刨出個長在地里的大石頭,光是沿著邊把她挖出來就足以讓你累癱下。

  所以,在既沒有機械化農具,又沒有極致分工配合的情況下,楊鑄這種戰五渣,這才剛剛挖了半條壟,就已經瀕臨宕機了。

  「長官,要不————咱倆換換,我來刨地,你去割草?」

  一個聲音傳來。

  卻是一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子,表情裡帶著一絲不安。

  楊鑄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又瞅了瞅旁邊空地上正幫著其他村民一起開荒的第三路軍戰士和後勤人員,終究還是搖了搖頭:「不用了,謝謝老鄉你的好意————我歇會兒就成。」


  生在後世的他雖然一肚子不合時宜,但惟有一點好,尚自年輕的他並沒有什麼特權思維————即便他當下已經是明山隊的三號人物了,江湖上的萬兒也非常不小。

  況且祁致中安排他接受勞動改造的用意,他也猜得出一二,穿越半年來已經逐漸洗去後世浮躁的他,也並不介意好好感受一回勞動人民的生活————反正他穿越前也就是坨社會邊角料,這也算是一種重新歸位了。

  看著楊鑄露出的溫和笑容,這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意外之餘,卻是越發的不安起來:「那要不————長官你跟在後面扒拉草根,我來挖石頭?」

  說著,漢子指了指那些已經被割成一摞摞的雜草和小樹,補了一句:「反正今天的草已經割的差不多了。」

  荒地里的草可跟後世城市綠化帶里的草有很大的不同,能在這種堅硬似鐵的荒地上頑強活下來的野草,其根部往往能扎進地里近半米深,因此在不浪費土壤的情況下(位於山腳下荒地的土層往往並不厚)把這些草根用手指頭從挖出來的土塊里清理出來,同樣是極為耗費體力且折磨手指頭的工作。

  但不管如何,清理草根這種活,可比刨地挖石頭要輕鬆太多了。

  被連叫兩次長官,楊鑄越加奇怪了,當下開口問道:「老鄉,我就是一個俘虜而已,你為什麼老是叫我長官?」

  受後世影視劇的影響,在他想像中,像自己這種「偽軍俘虜」,那些老百姓能遵守八路軍善待俘虜的規定,不拿石頭丟自己,然後一口一個「狗官」、「漢奸」就不錯了,因此這個漢子對待自己的態度,委實讓他有些不解。

  漢子聞言,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但在楊鑄那略帶審視的眼光下,終究還是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一把拾起拖在楊鑄腳邊的鐵鍬,熟練地開始揮舞起來:「長官,我就是一個地里刨食吃的普通老百姓而已,當初就是日子過不下去了才跟著其他人一起闖的關東————這兩年來,你們和抗聯的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我們這些平頭老百姓誰也得罪不起啊。」

  說著,手裡的動作微微頓了頓:「而且,長官你好歹也不是日本人。」

  楊鑄一愣,萬萬沒想到竟然聽到了這個答案。

  不過很快他就反應過來。

  雙龍泉屯雖然鄰近朝陽山區,從地理分布上屬於朝陽山根據地較為內部的區域,但這兩年來日偽軍一直沒有放棄對朝陽山這邊的圍剿和討伐,因此一旦戰事較為激烈,或者進入了拉扯狀態,實力處於弱勢的抗聯往往只能主動撤出一些村莊,等敵人撤退後再捲土重來。

  這就很容易導致一個現象,像雙龍泉囤這種鄰近山腳的村子,往往會處於半年根據地,半年敵統區的的狀態;


  這位老鄉剛才的言下之意很清楚,他們就只是一群想要活下去的普通老百姓,拉鋸戰中負責占領統治的偽軍畢竟不是日本人這種生死大敵,只要他們做的不是特別過份的話,其實除了那些抗日救國會的成員外,大部分老百姓都持著兩頭不得罪的心態。

  所以,眼見著楊鑄這個偽軍軍官干不來那麼辛苦的農活,這名漢子在不破壞勞動改造原則的情況下,稍稍向楊鑄賣個好,以此來換一個未來不被偽軍針對的人情。

  農民有農民的生存智慧,雖然他大字都不識一個,但畢竟也是在戰亂年代活了大半輩子的人,像楊鑄這麼白白淨淨的公子哥兒,即便在偽軍軍官中也不常見。

  見到這位老鄉使出渾身力氣在那刨地,甚至比他剛才割草時還要用心,楊鑄忍不住苦笑了起來。

  對方的心思並不難猜,但楊鑄卻並沒有看不起對方的意思。

  事實上,這也是當初祁致中率領的十一軍與其它抗聯部隊非常有分歧的一個點。

  用祁致中的話來說,無法打敗敵人,甚至連抵禦敵人的進攻都做不到,本身就是軍人的恥辱————既然你暫時沒有這個能力保護好那些願意跟著你的老百姓,你就不要禍害人家。

  這也是老明山一直以來沒有嘗試去建立自己的敵後根據地,甚至也不主動從老百姓這裡補充兵源的一個重要原因————在東北農村的保甲制度下,一人參加抗聯,往往會導致所有親朋遭殃,既不安全,也會帶來不必要的民間傷亡。

  而事實上,與華北、華南、華東地區不太一樣的是,日本人在1937年以後雖在在東北壞事干絕,但或許是同樣出身黑土地的緣故,這邊的偽軍在很多時候,在農村地區的表現卻算不上喪盡天良————這也是為什麼後世東北地區由偽軍改編而來的部隊高居全國之冠的一個很重要原因。

  一句話,一個是來自後世的牛馬,一個是這個年代的牛馬,在彼此的時空里都是為了活下去,誰也沒有資格看不起誰。

  一邊蹲在這個名叫宋老蔫的老鄉後面摔打草根上的泥土,楊鑄一邊跟他聊些家常。

  於是很快的,在某位偽軍軍官完全沒有架子的閒聊中,宋老蔫很快就沒有了之前的拘謹。

  借著喝水的功夫,楊鑄挺了挺感覺快要腰椎盤突出的腰身,看著面前這兩腳連做小區私家菜園都嫌小的初翻地,不知為何,忽然想起了謝某某來。

  「對了,宋叔,我有些好奇。」

  楊鑄主把盛滿水的土碗遞了過去:「你到關外這邊也有十多年了,每天累死累活的,全家人至今只有一晌土地————你恨那些地主麼?」

  ——

  雖然一晌,也就是15畝土地對於其它地區的百姓來說已經是非常不小的一個數字了,但你要看這是哪裡————這可是當今總人口只有三萬,出了名地廣人稀的東北!


  (此處刪除數百字)

  楊鑄不懂經濟,不懂農業,也不了解這邊農村的實際情況,但或許是在後世生活太久,他總覺得這話聽起來怪怪的。

  宋老蔫聞言,苦笑著搖了搖頭:「長官,你是聽那些宣講員講的吧,我之前聽過好幾次了————但我覺著吧,那些東西放在關內挺有道理,但放在東北這片,卻有些彆扭。」

  說著,抿了一大口水:「長官,我不識字,也沒什麼文化,那些宣講員講的大道理我不太懂,但我總覺得,玩九出十三進的印子錢固然可恨————但只要不是那些話本里的聖人,估計沒有幾個人會對著一個六親不沾的陌生人掏心掏肺,然後一分利錢都不要,把錢借給人的吧?」

  「的確,當佃農很苦,但在小鬼子進來之前,我們給那些地主幹活,只需要交一半的糧食就可以了,據我所知,北滿這塊連交六成租子的地方都很少;」

  「除此之外,最多在地主蓋房子時噹噹幫工,過年時交交小租(過年禮品)就完事了————故意整人,借佃農【大加一】印子錢(月息10%)的地主不是沒有,但至少我聽到的並不算多。」

  說到這,宋老蔫頓了頓:「長官,我這可不是為了讓您覺得聽著順耳才這麼說的。」

  「北滿這地方不比關內,處處荒地,而要想開出更多的田地來,齊心合力可少不了,您不妨想想,要是做的太狠,誰肯過來給你當佃戶?」

  「這裡又不是遼南那種處處熟地的富饒之地,人才是最緊缺的稀罕物,當初想盡辦法到處攬人的地主可著實不少呢,大不了換一家就完事了————事實上,北滿這邊九成以上的中小地主,甚至一些大地主,都不過是先人一步跑到關外來墾荒的農民罷了。」

  「這些人本來就是活不下去的農民,就算後來發達了,很多人卻還是保留著跟佃農一起吃飯一起幹活的習慣,彼此之間一般並沒有多大的矛盾————退一萬步講,就算後來沒幹活了,卻也不至於像關內的那些地主一般喪盡天良。」

  「所以,我覺得,把原因全部怪在那些地主身上,尤其是中小地主身上,的確是有些說不通————長官您以前沒種過地,有些情況可能不了解,對於我們這些身無分文,只能在土裡刨食吃的人來說,像北滿這種處處荒地的地方,五成的租子,已經很有盼頭了。」

  楊鑄很想反駁一句,五成租子你還覺得有盼頭?

  但一想到後世的那些牛馬,以及這邊人只要攢夠了錢就能開多少荒有多少田,立即閉口不言了。

  對比而言,其實這些人的確更有盼頭。

  而且不管是過年送禮,還是蓋房子時給地主充當免費勞動力,對於後世來說,實在是太小兒科了。


  宋老蔫看了他一眼,又嘆了口氣:「真正讓我們這些苦哈哈沒轍的是在去年,日本人開始逐步實施的【出荷糧】;」

  「皇上親自下令,要求我們低於市面價將近一半的價格向朝廷出售定額糧食,而且定額還定的極高,足足占了一畝熟地糧食產量的四成到六成,甚至有些地方多達七成。」

  「天見可憐,我們這些普通農民開出來的地大部分都是半熟地,甚至很多還是生地,產量哪裡能跟那些熟地相比?」

  「別說七成了,哪怕是按照熟地產量的四成來出荷糧,那我們也受不了啊————熟地的四成產量,幾乎頂得上半熟地七八成的糧食產量了;要是換算成生地,那甚至還需要倒貼!」

  「把七八成的糧食以市場價一半的錢賣出去,賣掉的那些錢哪裡夠這麼一大家子人生活?」

  似乎擔心楊鑄不懂這其中的區別,宋老蔫打了個比方:「就好比我之前只需要交一半的租子,但現在實際上等於交了八成、甚至九成的租子,長官,我這麼說你能理解了吧?」

  「連我們這些有了地的普通農民都是如此,那些佃農就更慘了————那些沒背景的中小地主抵不住壓力,就只有想辦法提高佃農的租子,又或者開始逐漸開始放起印子錢來了。」

  說到最後,宋老蔫重重嘆了口氣:「長官,我不是替那些地主狡辯,他們中的很多人的確不是個玩意,但既然宣講員要從根子上講起,那麼講句真話,全把責任推到人家身上也未免有些勉強。」

  第一次知曉這情況的楊鑄點了點頭,他從來不知道竟然還有這種視角,也第一次聽說東北這邊的中小地主竟然還曾經流行過「合夥制」,在後世長大的他,一直以為地主都是些惡貫滿盈之輩呢,如今聽來————很多中小地主竟然也跟後世的那些創業者差不多?

  不過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嘴角抽搐了一下:「意思是,其實你們現在並不想繼續開荒?」

  這筆帳很好算,既然生地開出來的糧食產量還抵不過出荷糧最低出售標準,甚至還需要倒貼,那麼這些農民憑什麼還要開荒?

  別忘了,雙龍泉屯可是幾經拉鋸呢,誰也說不準日偽軍啥時候又把這裡占了,到時候根據各家的土地面積開始出荷糧,那不是讓自己本就不富裕的日子雪上加霜麼————人家可不會給你分生地還是半熟地。

  宋老蔫聞言,臉色苦了起來:「沒法子,抗聯的同志們這不是好心麼,想著幫著我們多開點荒,來年就能多點收成————村里抗日救國會的那些代表們都表決同意了,我們哪裡好意思拒絕啊!」

  楊鑄頓時無語地捏了捏眉心。

  好嘛,看來又是被代表了。

  看來第三路軍這邊不但缺乏應對敵人大規模進攻的實力,還缺乏靠譜的內政人才啊。

  竟然這麼完全不懂得因地制宜地照搬延安那一套————

  好僵硬!

  PS:本章並沒有替地主階級開脫的意思,只是依據史料補充一下東北地區在抗戰時期的部分社會背景,順便說明一下抗聯當初面臨的挑戰和困難是多方面的,很多東西並不是單靠打一仗就能解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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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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