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也……成

  第155章 也……成

  看到一個本該必死的人出現在你眼前，你會是什麼反應？

  其他人不知道，但楊鑄第一反應是驚訝，旋即錯愕，最後便是濃濃的狐疑。

  沒法子，在後世長大的人很難變得純粹。

  從來不憚以最壞的惡意揣摩這個世界的楊鑄，一旦看見超出自己預料範圍外的事情，總是情不自禁地在腦中構築各式各樣的陰謀論。

  滿臉疲憊的萬斌掃了楊鑄一眼，灰啞的瞳孔里露出一抹諷刺：「好像你們都很驚訝於看到我們？」

  楊鑄目光掃過他身後的那群或眼熟、或陌生的面孔，很誠實地點了點頭：「的確，無論是誰，看到一群被已經小鬼子團團圍住，本該壯烈犧牲的人忽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總歸會有些吃驚的————況且當時我看見了第一師團的增援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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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斌有些驚訝於楊鑄的誠實，輕輕點了點頭：「有道理————看來我們的確不應該活著。」

  說著，卻是將手裡的槍口稍稍往下垂了垂。

  楊鑄有些搞不懂這是什麼情況，側頭看向趙司令，低聲問道：「怎麼回事？」

  ————

  趙司令看了他一眼：「萬連長帶著第55軍、29軍、晉綏軍的兩百多名戰俘提前突圍，所以沒被小鬼子堵住，然後恰好在這裡休息整頓，跟我們碰上了。」

  提前突圍？

  楊鑄瞭然地哦了一聲，看向萬斌的眼神里不免多了一絲鄙夷。

  韓復桀帶出來的兵就是韓復渠帶出來的兵，即便是昨天血性了一回，但時效一過，終究還是發揮了第3集團軍的優良傳統，把其他人丟在一旁，自己先提桶跑路了。

  萬斌捕捉到楊鑄眼裡的那絲鄙夷，臉上的肌肉跳動了幾下，終究還是沒有開口辯解。

  楊鑄下意識地把手搭在槍盒上，這才反應過來這裡不是明山隊，於是又將手放下：「碰巧遇到了便碰巧遇到了，他們走他們的陽關道，我們過我們的獨木橋就是了，懟在這兒幹啥？」

  趙司令瞥了萬斌一眼：「我倒是想要當做什麼都沒發生，可惜萬連長卻是不肯。」

  楊鑄的眉毛頓時皺了起來：「不肯？」

  趙司令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萬連長堵住我們，想跟我們做筆交易，我一時有些拿不定主意，所以把小楊你請過來，讓你幫忙參謀參謀。」

  很明顯，這是趙司令在表達自己對於楊鑄的看重，順便嘗試修補兩人之間的關係，否則的話，以趙司令的強勢性格，什麼時候又真的需要讓人幫忙拿主意了？

  楊鑄有些不解：「交易？跟我們做什麼交易？」

  趙司令有些滿意於楊鑄的不推脫，卻是扭頭用下巴朝著萬斌點了點：「還是讓萬連長自己給你說吧。」

  萬斌詫異地看了楊鑄一眼，沒想到以趙司令的身份和性格，竟然會讓一個年輕人幫忙定主意，見到楊鑄看向自己，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開口說道：「是這樣的，昨天晚上剛剛偷襲勝山要塞，結果你們又在第二天出現在了這裡，如果我猜的沒錯的話，你們一定是打算繼續襲擊北安這邊的日偽軍；」

  「可是昨天晚上你們也損失了二十多號人，彈藥的消耗也非常不小，恕我直言，以你們現在這麼點人，這麼點彈藥，要想再像昨天晚上那樣整出動靜來，只怕是很難。」

  「所以我們不妨做個交易；」

  「既然昨天晚上我們可以豁出性命去，任由你們差遣；那麼只要你們能答應我們一個條件，我們這137條命，就是你們的了。」

  說著，萬斌輕輕吸了一口氣：「雖然我們手裡只有27條槍，子彈也不多，但是昨天晚上的戰鬥你們也看見了，這並不妨礙我們成為一支合格的炮灰隊————有了我們頂在前面，你們繼續偷襲那些小鬼子的話，傷亡肯定會小上很多。」

  楊鑄抬手打斷他：「等等，137條命？不是說你們有兩百多人突圍出來了麼？」

  萬斌表情有些複雜：「這就是我們要跟你們做的交易了。」

  「包括我在內，我們這137個人可以任由你們安排，但條件就是————」

  輕輕吸了一口氣，萬斌語氣變得不容商量了起來：「條件就是，剩下的那64個人，你們必須要完好無損地把他們帶回去————不准讓他們摸槍，不准他們上戰場，甚至不能讓他們死掉任何一個人！」

  ？？？？

  聽到這個莫名其妙的的條件，楊鑄有些懷疑自己聽錯了：「用你們137個人的命去換64個人的命————那64個人是什麼人，值得你們這樣？」

  這個所謂的條件聽起來太扯淡了。

  不，已經不是扯淡了，簡直是荒謬。

  現在既不是割顱為義的春秋戰國，也不是奴才向主子表忠心的滿清，什麼人能值得這些老油子拿命去換？

  萬斌沉默了一下，轉身招了招手。

  於是很快的，幾十名用繩子綁成幾排的小屁孩從樹林裡被帶了出來：「是他們。」

  看著那一個個瘦成豆芽菜的小獸，楊鑄的眼珠子都瞪直了：「你們把勞工營里的那些孩子全帶出來了！？」

  這一刻，他終於知道這些人為什麼提前突圍了，也知道為什麼明明有那麼多人率先逃跑，特倉區剩下的那些戰俘和勞工卻沒有軍心渙散，然後化作鳥散。

  昨晚上一共攻破了4個勞工營，按照11號勞工營的兒童數量來推算的話，這64根豆芽菜，應該就是4個勞工營里所有的孩子了。

  一一掃過那些稚嫩的臉龐，楊鑄眼角抽了抽：「你們這麼多人，為什麼不自己把這些孩子送出去，反而要求上我們？」

  他沒有去問為什麼要把這些孩子用繩子捆在一起，也沒有去問為什麼這些孩子嘴裡全部塞著臭抹布。

  勞工營里的孩子不是普通孩子，看那一張張小獸般的臉孔，以及那一雙雙憤怒的眼神就知道，如果不用這種強制手段，萬斌這些備受鄙夷的戰俘，休想把他們帶出來————昨晚那個名叫小石頭的孩子，不顧生死地咬下把頭耳朵的畫面，至今讓他記憶猶新。

  聽到楊鑄問起這個，萬斌那張麻木的臉終於有所變化，嘴角忍不住露出一絲苦澀：「因為我們人數雖多，但對這裡並不熟悉，而且武器彈藥有限，並沒有把握把這些孩子安全的帶出去。」

  微微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蕭索：「再說了，把他們安全帶出去又怎樣————難道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餓死，又或者跟著我們落草為寇，在某一天忽然被人打死？」

  這些戰俘都不是本地人，對東北這邊全然不熟，不但不知道路怎麼走，甚至連哪裡能搞到糧食都不知道；

  而在東北落草為寇這種事情聽起來好像很威風，但實際上卻是一種風險極高，且收益極低的事情。

  日本人會剿匪、偽軍會剿匪、抗聯會剿匪、甚至就連民團也會偶爾剿匪，在各種物資受到日本人嚴格管控的東北，這種人數過百的匪團，不出半年，要麼就是在寒冬中活活餓死，要麼就是在下山搶糧的過程中被人埋伏打死。

  所以，要想活下去，最好的辦法，便是找一夥在本地有基礎的人去投靠依附；

  而很顯然，武器裝備如此精良而又訓練有素的教導隊，便是他們目前唯一的人選。

  楊鑄看著萬斌那張布滿灰色的臉龐，心情忍不住複雜了起來：「————為什麼？」

  萬斌自然知道他問的是什麼，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因為我們是群沒臉回去的懦夫；」

  「因為我們也想有個乾兒子；」

  「因為我們也想有人罵罵咧咧的給我們上墳；」

  「當然，最重要的是————我們自認為自己還算個人。

  11

  即便是穿越過來已有小半年，楊鑄發現自己還是不太懂這個時代的人，但他還是大概聽懂了萬斌的意思。

  一句話，在這個戰亂年代，對於一個下一秒就有可能死去的丘八來說，不管是媳婦還是血脈，對於他們而言都太過奢侈了。

  所以他們需要尋找到一個心理寄託。

  當然，更重要的是，身為一個從小接受傳統教育的中國人來說，只要你還沒有進化到喪失人性的地步，就決然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這麼多孩子在你面前死掉一那些在勞工營里死掉的乾爹如此，如今這些主動站出來以命換命的戰俘也是如此。

  無聲地嘆了口氣，楊鑄看向萬斌的眼神柔和了許多，卻是轉過身來：「趙司令，你的意思呢？」

  趙司令看了萬斌一眼：「我們可以分出一部分食物和彈藥給他們，也可以給他們手繪一副前往都德縣的地圖————等他們抵達朝陽山根據地，只要說明來意，自然會有人安排。」

  言下之意，卻是不贊同這筆交易。

  這也很正常，無論是誰，帶著這麼一大群的孩子，也是沒辦法正常作戰的。

  相反，為了保護這些孩子，教導隊還有可能出現不必要的傷亡。

  然而楊鑄又不是傻子，如果趙司令真的是鐵了心要拒絕的話，徑直拒絕就完事，何必把自己專程叫過來商量一下？

  對方這麼說，明顯就是打算賣自己一個人情，順便送自己一份禮物，好化解彼此之間的一些不愉快好吧。

  察覺到趙司令的用意，楊鑄心裡忍不住苦笑一聲。

  明知道你的用意，這份禮物卻不得不收。

  跟你們這些老江湖打交道，還真是累啊！

  無奈地嘆了口氣，楊鑄開口道：「乾脆這樣吧，既然教導隊有任務在身，不方便帶這麼多人。那我便以明山隊的名義將這些孩子接收過來————等明天祁大當家的抵達到匯合地點後，由第一中隊護送他們到朝陽山根據地那邊去。」

  這算是還了趙司令一個小小人情。

  由第一中隊護送這些孩子去朝陽山根據地，不管是全隊護送還是只分出一半人手護送，屆時只需要專心完成作戰任務的教導隊的風頭肯定會完全蓋過第一中隊，而等到了朝陽山根據地後，居功至偉的趙司令也肯定會壓了祁致中一頭，這對於趙司令爭取更多的話語權有著很大的幫助，運氣好的話甚至有可能完成他的夢想。

  但楊鑄卻並不在意，甚至沒覺得擅自替祁致中做主有什麼不妥。

  一來，這段時間相處下來，他也算是了解這位大當家的性格，事關那麼多孩子的安全，就算楊鑄不說，在知道教導隊分不出人手的情況後，這位大當家的大概率也會主動站出來要求親自護送孩子的。

  二來，趙司令固然心心念念著擴大自己的影響力，把第三路軍併入到東北抗日聯軍司令部的組織框架里去，但一心打鬼子的祁致中在這方面卻幾乎沒有任何興趣，自然也就沒有爭風頭的動機————退一萬步講，如果這位大當家的真的打算爭風頭，有著明山隊做後盾，又有楊鑄這個穿越者當狗頭軍師，你當第一中隊真的沒機會從別處找補？

  然而趙司令顯然不知道楊鑄心裡的想法，本著送禮要送全的樸素道理，卻是大手一揮：「乾脆這樣，好人做到底，除了這些孩子外，萬連長他們一起併入明山隊吧————此行危險，多一些人保護孩子總歸是更穩妥些，而且萬連長他們的狀態，也不適宜立即投入戰鬥，先把身體養好了再說。」

  說著，虎著一張臉：「教導隊損失不小，等明天與祁隊長匯合後，還有許多戰鬥任務需要第一中隊配合呢，他那邊哪能分的出那麼多人手去護送孩子？」

  楊鑄雖然是明山隊的三號人物，但他瞧的清楚，在這貨的刻意退讓之下，這位年輕的楊八爺手上並沒有嫡系部隊。

  所以，在他看來，既然想要拉攏和招納這位滿肚子稀奇古怪知識的年輕人，最有效的辦法便是讓他嘗嘗執掌一支部隊的滋味，這也是他為什麼要把萬斌等人划過去的原因。

  祁致中現在是一中隊隊長，胡永波這位七爺又坐鎮崗草甸子秘營，萬斌這夥人併入明山隊後，此行除了聽從楊鑄的命令外，還能聽誰的命令？

  一句話，東北抗日聯軍司令部不是明山隊，沒有那麼多的綠林道義束縛，平台不同，發揮空間就不同。

  他就不信，嘗過說一不二的滋味後，這個年輕人還會甘願回去做他那個管事不管人的狗頭軍師。

  這麼明顯的用意，楊鑄自然不可能看不出來，當下卻是無所謂的笑了笑：「也————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