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碼頭
第142章 碼頭
蘇文哲心中一凜,肅然道:「大哥教訓的是!」他立刻收斂心神,開始匯報正事:「大哥,那晚之後,一切都按您的吩咐在辦。碼頭那邊,進展順利。如今海關厘卡收稅,沒有我們的人點頭,寸步難行。
至於巡檢司那幫人,十之八九都已是咱們的弟兄,剩下幾個刺頭,要麼被架空了,要麼也識相得很。」
林遠山點點頭,這些都在他預料之中,但細節仍需掌握:「嗯。碼頭上的牙行呢?那些工人怎麼處置的?」
蘇文哲臉上露出一絲快意:「暴亂那晚,趁亂全給端了!現在碼頭的規矩,全按大哥您定的來,雖然沒有牙行,但苦力的工錢提了,不用打架就有活干,大伙兒都念著您的好。」
得益於那晚的混亂,林遠山手下的精銳不僅徹底拔除了盤踞在主要碼頭、如同毒瘤般的牙行勢力,更將那些牙行視若命根子的名錄帳本、賣身契、高利貸欠單等控制苦力的枷鎖,一股腦兒全端了!這些沾滿血淚的紙片,此刻正靜靜躺在某處倉庫里,成為林遠山掌控碼頭、收攏人心的絕佳武器。
牙行覆滅,碼頭秩序不能停擺。蘇文哲在林遠山的授意下,以「維持碼頭運轉,保障商貿,協助官府恢復秩序」的名義,順理成章地接管了對碼頭苦力的臨時管理。
他迅速頒布了幾條簡單卻深得人心的規矩:每日工錢現結,絕不拖欠;嚴禁打罵,如果有衝突要公平處置;嚴懲私下剋扣、勒索苦力的行為。
sto9.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一時間,碼頭上苦力們的精氣神都煥然一新,幹活也格外賣力,效率反而比牙行盤剝時更高了。
然而,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每,那些牙行背後真正的東家,某些衙門官員、軍官甚至最差也是城裡有頭有臉的士紳,他們豈能甘心?
好在那些賣身契還有各種欠債契書全都在他手上,失去了這個積累,那些人短時間很難再次壟斷。
「只是——」他眉頭又皺了起來,「總有人不甘心。有些原來的小把頭,還有一些包工頭,糾結了一幫地痞流氓,在碼頭鬧事,想壞咱們的規矩,重開牙行、放印子錢,還打傷了我們兩個管事的弟兄。」
「什麼?!」林遠山眼神驟然一冷,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叮噹作響,「你手裡的巡檢是吃乾飯的嗎?腰裡別的燒火棍是擺設不成?現在滿廣州城都在抓亂黨」、暴民」,緝捕文書貼得滿街都是!誰跳出來鬧事,擾亂碼頭秩序,影響官府平亂」大計,那就是現成的「亂黨」!是送上門的功勞!」
他站起身來,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給我出重拳!讓巡檢司的人,堂堂正正地給我抓!該鎖的鎖,該打的打!挑幾個鬧得最凶的,給我往死里辦!把人掛到碼頭示眾!讓所有人都看清楚,這廣州城的水陸碼頭,如今是誰說了算!這秩序,是誰在維持!誰敢在這風口浪尖上給老子添堵,老子就送他去見閻王!」
蘇文哲精神一振,眼中也進出寒光:「明白!大哥放心,我這就去辦!保證讓他們消停得透透的!」
說著又頗為無奈的苦笑著提起了一件事,「大哥你看什麼時候露個臉,這些天大家可都差點以為我不想救你,明面上不敢說,可暗地裡都罵我忘恩負義,丁毅中那傢伙都準備帶上人去拾翠洲救你呢。」
「你受委屈了。」林遠山當然明白其中的苦楚,點頭答應下來,終於能大大方方地」
脫險」回到昌興行。
他人剛踏進昌興行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門,原本嘈雜忙碌的前堂瞬間安靜下來,緊接著便爆發出更大的喧譁。
「東家!是東家回來了!」
「老天爺保佑!老闆您可算平安回來了!」
「掌柜的,您沒事吧?可把我們急死了!」
「快看!老闆回來了!」
夥計、帳房、力工們紛紛圍攏過來,七嘴八舌,臉上是真切的驚喜和擔憂。林遠山失蹤這些天,昌興行上下人心惶惶,沒了主心骨,生意也受了不小影響。如今見他雖略顯疲憊,衣衫也有些破損污跡,但人全須全尾地站在這裡,眾人懸著的心才算落了地。
林遠山臉上適時地擠出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後怕,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點沙啞,既是偽裝也是連日費神的真實:「諸位有心了!僥倖,僥倖啊!」他抬手壓了壓眾人的關切,開始講述精心編排的「歷險記」:「唉,那日去談生意,本想著跟他們打好關係是個機會。起初倒也客氣,誰曾想——後來突然就亂了!綠營的兵和不知哪來的人打作一團,場面徹底失控!
那伙人也慌了神,連帶著把我也——唉,給拘了起來,說我是綠營派過去的探子。困在那邊,消息不通,真是度日如年!
直到昨日,不知怎的又打起來了,槍炮聲亂響,看守也亂了,我這才覷了個空子,拼了命跑了出來,一路躲躲藏藏,好不容易才回到咱們的地界!」
這番說辭半真半假,既解釋了失蹤原因,又隱去了沙面島的核心信息,將「消失」歸咎於混亂中的「扣押」,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無辜受牽連的商人。眾人聽得唏噓不已,紛紛痛罵綠營跟那伙人不是東西,連帶著把好心做生意的東家也坑了。
「對了,我還要給你們解釋一下。」林遠山叫住眾人,臉上浮現溫和的笑容:「不是文哲不想救我,而是我的意思,綁匪找你要錢千萬不能給,一但讓他們覺得有利可圖,你再多錢都填不滿他們的胃口,相反要一分錢都不給,想盡辦法拖延,爭取時間營救,這才是正確的辦法,自古以來綁票的結果只有撕票,就沒有能活著回來的,文哲他這幾天承擔了不少的壓力,實際上他一直在跟那些傢伙談判,所以我才能活著,但是他也不敢跟你們說而已,別怪他。」
林遠山說著也抬手朝著大家躬身拱手:「能得到大家關心,我林某人感激不盡!」
這一下眾人反應一下就激烈起來,哪有老闆這樣對工人的,一時間都手足無措。
「好了好了,」一直在一旁沉穩看著的蘇文哲適時上前,聲音不高卻帶著分量,「老闆此番脫險,實屬萬幸,但必定身心俱疲。有什麼事,等老闆歇息好了再說不遲。都散了,該幹什麼幹什麼去,讓老闆清淨清淨!」
眾人聞言,這才恭敬地行禮散去,但臉上那份喜悅和對主心骨歸來的踏實感,卻是實實在在的。
丁毅中還主動上前,衝著蘇文哲抱拳:「是我誤會了掌柜。」
「沒事,大家都是為了昌興,想要老闆回來而已。」
暴亂的硝煙尚未散盡,廣州城依舊籠罩在戒嚴的緊張氣氛中。官府衙役、綠營兵丁四處設卡盤查,緝拿「亂黨」,又或者說吃拿卡要。
而在這片混亂之下,碼頭卻是最早恢復,雖然不至於解除禁嚴,但商貿基本上都已經恢復,商鋪大量開門做生意。
原本被騷亂困在碼頭的來往客商本來慌得不行,但居然沒有遭到盤查敲詐,這還是很震驚的事情,事後才了解到外面那些不是綠營而是商戶聯合起來的民團。
天剛蒙蒙亮,珠江上還飄著薄霧。西關碼頭邊,幾十個苦力零零散散地蹲著、坐著,捧著粗瓷大碗,吸溜著滾燙的芋頭粥,就著鹹魚干或雜糧餅子,填補著出大力氣前的空肚子。空氣里瀰漫著粥香、汗味和江水的腥氣。
「嘖,這碗稠粥下肚,頂半天餓!」一個叫阿強的漢子抹了把嘴,滿足地咂咂舌,「擱以前那會兒,早上能給你碗照見人影的米湯就不錯了,還他娘的要先扣掉早飯錢」!」
旁邊一個老成些的苦力老頭,咬了口硬邦邦的餅子,感慨道:「是啊,蘇管事管事兒這些天,工錢日結,現大洋叮噹響揣兜里,晚上還能割兩片豬頭肉打打牙祭。」
碼頭很少見到三十歲往上的,因為基本活不到那個時候,老頭看起來蒼老,實則才三十,他沒有家室孤身一人倒也乾脆。
「可不是!」一個年輕後生阿炳接口,聲音帶著點希望,「抽水?狗日的工頭恨不得抽走七成!還動不動就打罵,欠他那印子錢,利滾利,八輩子都還不清!現在——舒坦多了——這他娘的才叫人過的日子!」
苦力們低聲議論著,對比著過去地獄般的日子和眼下這點難得的安穩與盼頭,碗裡的粥似乎都更香了。碼頭的清晨,難得有了一絲人氣的暖意。
就在這時,一陣囂張的呼喝和雜亂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短暫的平靜。
「讓開!都他媽給老子讓開!堵在這當路障呢?」
只見一群十幾個手持短棍、鐵尺的漢子,簇擁著一個滿臉橫肉、敞胸懷露的壯漢,氣勢洶洶地闖了過來。為首那人正是碼頭惡名昭著的「油炸蟹」!
為什麼這叼毛會有這種外號?因為在這邊有個「螃蟹走路打橫來」的說法!意思就是橫行霸道。
苦力們像見了瘟神,端著碗下意識地往後縮,剛才那點暖意瞬間被恐懼取代,談論聲也戛然而止轉成竊竊私語。
「媽的,油炸蟹怎麼來了?他不是躲風頭去了嗎?」
「完了完了,這煞星一回來准沒好事——」
「聽說他背後是——硬著呢——」
油炸蟹腆著肚子,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噤若寒蟬的苦力,最後停在剛才說話聲音最大的阿炳身上。
下一秒他獰笑著走過去,一腳踢翻了阿炳手裡粥碗!滾燙的粥潑了一地,濺在阿炳的破褲腿上。
「喲呵?吃的不錯啊?還他媽豬頭肉?挺舒坦?」油炸蟹的聲音又尖又利,充滿了嘲諷,「誰他媽給你們的膽子?啊!老子不在幾天,規矩都忘了是吧?」
他一把揪住阿炳的衣領,唾沫星子噴了阿炳一臉:「工錢日結?不抽水?狗屁!這碼頭,老子說了才算!」他威脅著大喊,唾沫橫飛:「都他媽給我聽好了!以前的老規矩,從今天起,照舊!工錢,三七分帳!想在這碼頭上混飯吃的,都得先到老子這裡畫押按手印!欠了賭檔、窯子錢的,利息照算!誰敢不聽話——」他獰笑著掂量著手裡的短棍,「——老子就讓他知道知道,這珠江里的水鬼,是怎麼來的!」
阿炳被他揪得喘不過氣,臉上滿是粥漬和恐懼。周圍的苦力們端著粥碗,敢怒不敢言。油炸蟹積威已久,手段殘忍,不少人身上還留著他當年的鞭痕。
一個膽大的年輕苦力忍不住小聲嘟囔:「蘇——蘇管事說了,現在工錢現結,不——不抽成了——」
「蘇管事?我呸!」油炸蟹推開手裡的阿炳一口濃痰啐在地上,幾步上前,一巴掌狠狠扇在那人臉上,打得他一個趔趄,粥碗摔得粉碎!
「那個姓蘇的算個什麼東西?一個外來的商行管事,也敢管碼頭上幾十年的規矩?老子在這碼頭混的時候,他還在穿開襠褲呢!告訴你們,這碼頭,還是爺說了算!沒老子點頭,你們這幫賤骨頭連在碼頭要飯的資格都沒有!」
他一把揪住阿炳的衣領,惡狠狠地逼視著周圍噤若寒蟬的苦力:「都愣著幹什麼?把你們這兩天的份子錢都給老子拿出來!今天不拿出來畫押認帳的,別想再踏上這碼頭一步!打斷腿丟江里餵魚!」他身後的打手們配合地揮舞著棍棒,發出恐嚇的呼喝。
就在苦力們絕望之際,一個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響起:「哦?好大的威風。我倒想看看是誰在碼頭這麼大聲?」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只見林遠山在幾個精幹工人的簇擁下,緩步走來。他今日穿著綢緞長衫,面色平靜,眼神卻銳利如刀,直刺油炸蟹。
油炸蟹一愣,隨即認出這是昌興行的大老闆,心裡先虛了三分,但仗著背後有人,強撐著喊道:「林老闆!您是大人物,這碼頭上的醃攢事您不懂!我管教這些苦力跟您也沒什麼關係吧?」
「關係?工人搬的是我們的飯碗,誰在碼頭鬧事就是讓我們這些商人沒飯吃,你說有沒有關係?」林遠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走到油炸蟹面前,目光掃過他那張因心虛而有些扭曲的臉,「現在輪到我問你了,你又是憑什麼關係管他們?」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