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他永遠失去了姐姐
周振東閉了閉眼睛,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
等他再次睜開眼時,神色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只是那目光里,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和。
「沒事。」周振東擺了擺手,聲音有些沙啞,「外面雨大,別讓孩子著涼了。」
「帶他們上去吧,辦公室里有暖水瓶,給孩子倒點熱水喝。」
說完,他沒再多看一眼,攥緊了手裡的文件,大步走出了行政樓。
林月橋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滿心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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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那個伯伯好奇怪哦。」林知寧扯了扯林月橋的衣角,小聲嘟囔。
林慕陽也皺著小眉頭,警惕地看著大門的方向。
「沒事,廠長伯伯工作忙,可能是在想事情。」林月橋安撫了孩子們兩句,牽著他們上了三樓。
推開技術科辦公室的門,屋裡已經有人了。
陳建國、丁躍進和孫紅梅今天沒去車間,都在辦公室里等著林月橋匯總最後的數據。
一看到林月橋領著兩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進來,辦公室里的氣氛頓時熱鬧起來。
「哎喲!林總工你家竟然是對龍鳳胎?長得可真俊啊!」孫紅梅眼睛一亮,趕緊迎了上來。
在這個年代,誰家要是能生一對龍鳳胎,那可是天大的福氣。
更何況慕陽和知寧這段日子被養得極好,小臉白裡透紅,看著就招人稀罕。
「叔叔阿姨好,爺爺好。」兩個小傢伙一點也不認生,乖巧地挨個叫人。
這一聲聲脆生生的呼喚,把陳建國的心都給叫化了。
「好好好!真懂事!」陳建國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趕緊從抽屜里摸出兩塊平時捨不得吃的大白兔奶糖,塞進兩個孩子手裡,「來,爺爺給的,拿著吃。」
「謝謝爺爺。」
林月橋把孩子們帶到技術科裡間,安置在自己辦公室里,找了幾張廢棄的圖紙背面,又拿了兩支鉛筆遞給他們:「你們乖乖在這裡玩,媽媽要和叔叔阿姨談工作,不能搗亂,知道嗎?」
「知道啦!」兄妹倆齊刷刷地點頭。
安頓好孩子,林月橋這才出去走到陳建國他們那邊,將昨晚整理好的中試數據攤開在桌面上。
「陳副廠長,這是昨天二段混煉法的所有測試結果。拉伸強度、扯斷伸長率,還有老化測試,全部達標。」林月橋的語氣有些激動,「咱們的共催化體系,算是徹底立住了。」
陳建國看著那些漂亮的數據,激動得直搓手:「太好了!有了這份報告,咱們附化廠在軍工系統里,總算是能挺直腰杆了!」
丁躍進和孫紅梅也是滿臉喜色。
大家討論了一會兒後續的量產計劃,孫紅梅的目光又忍不住隔著玻璃飄向了辦公室里乖乖畫畫的兩個孩子。
她盯著林慕陽那張冷峻的小臉看了半天,忽然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似的,笑著說道:「陳工,您覺不覺得,林總工家這倆孩子,長得有點眼熟?」
「眼熟?像誰?」陳建國順口接了一句。
孫紅梅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小聲嘀咕:「您看這孩子的眉骨和眼睛,深邃得很。我剛才仔細瞅了半天,怎麼覺得……有點像咱們新來的周廠長呢?」
丁躍進聞言推了推眼鏡,端詳了一番兩個孩子後,也跟著點頭:「紅梅姐這麼一說,還真有點那個意思。」
陳建國聽完,忍不住笑罵道:「去去去!你們倆瞎琢磨什麼呢!」
「周廠長是土生土長的京城人,林總工是南方來的,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長得像點有什麼稀奇的,這世上撞臉的人多了去了。」
眾人嘻嘻哈哈一陣,沒再深究。
林月橋在一旁聽著他們的玩笑話,也沒往心裡去。
這兩個小傢伙,明明是跟霍行舟長得像。
尤其是慕陽,那冷著臉不說話的樣子,簡直就是霍行舟的縮小版。
想到霍行舟,林月橋的心臟又不受控制地揪緊了一下。
外面的雨還在下,也不知道水庫那邊的情況到底怎麼樣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工作上。
「陳副廠長,數據沒問題的話,我現在就去向周廠長匯報。」林月橋拿起那份厚厚的報告,眼神變得分外堅定。
半個月的期限快到了,她拿出了完美的答卷。
那封去青石嶺農場的介紹信,她今天勢在必得!
……
與此同時,廠長辦公室。
周振東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前擺著一份急需批閱的生產計劃書。
可是,整整半個小時過去了,他手裡的鋼筆連一個字都沒寫下去。
窗外的雨水拍打著玻璃,發出沉悶的聲響。
周振東的腦海里,反反覆覆交織著剛才在一樓大廳里看到的畫面。
他煩躁地扔下鋼筆,站起身,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走了幾圈後,他停在辦公桌前,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打開了最底層的抽屜。
抽屜里沒什麼貴重物品,只有一個泛黃的舊日記本。
周振東雙手微微顫抖著,翻開日記本的夾層,從裡面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張黑白老照片。
照片邊緣已經磨損起毛,但畫面依然清晰。
那是一個穿著老式軍裝的年輕女子。
她梳著齊耳短髮,英姿颯爽,眉眼間全是不讓鬚眉的英氣。
如果此刻有認識霍行舟的人站在這裡,一定會震驚地倒吸一口涼氣。
因為照片上這個女子的樣貌與神態,竟然和霍行舟有著驚人的相似!
周振東粗糙的指腹輕輕摩挲著照片上女子的臉龐,眼眶逐漸泛紅,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哽咽。
「姐姐……」
照片上的女子,是他的親姐姐,周雲舒。
周家世代從軍,到了他們這一代,兄妹倆更是早早地投身革命。
周雲舒不僅是個出色的戰士,更是個搞情報的好手。
當年,她和同在一個部隊的戰友相戀結婚,兩人感情極好。
就在她懷胎八個多月的時候,部隊接到了一次極其危險的抓捕敵特任務。
為了順利接近目標,組織上搞到的掩護身份,恰恰需要一個孕婦,大家都知道她肚子裡懷的是個男孩,預產期就在眼前,誰也不敢讓她去冒這個險。
可周雲舒深知自己有著豐富的情報經驗,是最合適的人選。
她不顧丈夫和領導的苦苦勸阻,硬是立下軍令狀,挺著大肚子接下了任務。
可就在收網的關鍵時刻,他們身份暴露,遭遇了敵人的瘋狂反撲,在激烈的交火中,她中彈墜入了波濤洶湧的瀾滄江。
那場仗打贏了,可周雲舒卻再也沒有回來。
部隊沿著江水搜尋了整整半個月,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所有人都知道,在那種水流湍急、又身負重傷的情況下,一個孕婦絕無生還的可能。
那是周振東這輩子最痛的記憶。
他永遠失去了姐姐。
「二十六年了……」
周振東凝視著照片,喃喃自語。
他算著年份,眼底滿是苦澀與悲涼。
如果當年姐姐沒有犧牲,如果那個孩子能平安降生,算算年紀,今年正好二十六歲。
二十六歲,該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說不定也穿上了這身綠軍裝,像他母親一樣保家衛國。
周振東閉上眼睛,任由一滴渾濁的淚水砸在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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