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他們的日子明明才剛剛有了盼頭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失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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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林月橋那兩個孩子,看到他們那酷似姐姐的眉眼,他竟然產生了一種荒謬的錯覺,以為那是姐姐的血脈在延續。
可理智告訴他,這根本不可能。
林月橋是南方人,她的孩子怎麼可能和周家扯上關係?
「我真是老了,竟然開始胡思亂想了。」
周振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份翻湧的悲痛重新壓回心底。
他小心翼翼地將照片重新夾回日記本里,鎖進抽屜。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周廠長,我是林月橋,催化劑的中試數據出來了,我來向您匯報。」門外傳來林月橋清脆沉穩的聲音。
周振東迅速整理了一下情緒,抹去眼角的濕潤,重新坐回辦公椅上,恢復了那副威嚴冷肅的面孔。
「進。」
門被推開,林月橋拿著報告走了進來。
她的眼神明亮而堅定,沒有絲毫的退縮與怯懦。
「周廠長,幸不辱命。」林月橋將報告雙手遞到周振東面前,聲音擲地有聲,「共催化體系中試圓滿成功,各項數據均達到甚至超過軍工標準。隨時可以投入大規模量產!」
周振東接過報告,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看著那些詳實而完美的數據,他心底的陰霾終於被驅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對眼前這個年輕女同志的深深讚賞。
「好!幹得漂亮!」周振東合上報告,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目光灼灼地看著林月橋,「林同志,你不僅技術過硬,而且是個言而有信的人。」
林月橋沒有居功,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周廠長,既然我完成了約定,那您答應我的事……」
「我周振東一口唾沫一個釘,絕不食言。」
周振東拉開抽屜,拿出一本蓋著附化廠鮮紅公章的介紹信信箋,拿起鋼筆,刷刷刷地在上面填上了林月橋的名字和目的地。
周振東寫完,撕下介紹信,遞給林月橋。
「拿著吧。廠里批你半個月的假,帶薪的。」
周振東看著她,語氣鄭重,「去看看你父親,替我向林老教授問聲好,告訴他,國家沒有忘記他們這些有功之臣,政策正在落實,好日子快來了。」
林月橋雙手接過那張薄薄的信紙,指尖忍不住微微發顫。
她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
「謝謝周廠長!」林月橋深深地鞠了一躬,眼眶發熱。
拿到介紹信,林月橋一刻也不想耽擱。
她回到辦公室,跟陳建國他們交代了一下後續的工作,便帶著兩個孩子匆匆離開了附化廠。
她要去火車站買票,越快越好。
可是,當她牽著孩子走到家屬院門口時,卻看到一輛沾滿泥水的軍用吉普車停在甲字六號院的門外。
車門敞開著,警衛員小李渾身是泥,失魂落魄地站在雨中。
看到林月橋走過來,小李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帶著哭腔道:
「嫂子!」
林月橋腳下的步子陡然一頓,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連帶著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霍行舟走的時候,外頭下著那麼大的暴雨,紅旗水庫又面臨決堤的危險……
林月橋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恐慌,深吸了一口氣,快步走上前,一把拉開院門。
「別在外面淋著,先進屋再說。」
她的聲音出奇的冷靜,甚至連語調都沒有太大的起伏,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牽著兩個孩子的手,此刻正控制不住地往外滲著冷汗。
小李像是丟了魂一樣,木然地跟著林月橋走進了甲字六號院的堂屋。
屋裡沒開燈,光線有些昏暗。
林月橋鬆開兩個孩子的手,低聲哄道:「慕陽,知寧,你們先去東屋待一會兒,媽媽跟李叔叔說點事情。」
她不想讓孩子們聽到什麼可怕的消息,他們才五歲,不該承受這些。
可是,往日裡最聽話的兩個小傢伙,這次卻沒有動。
林慕陽非但沒走,反而反手緊緊攥住了林月橋的手指。
小男孩的手指冰涼,力道卻大得出奇。
他仰起頭,那張酷似霍行舟的冷峻小臉上,此刻布滿了緊張與惶恐。
他盯著渾身是泥的小李,嘴唇抿成了一條泛白的直線,過了好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含糊不清的字音。
「是不是……爸爸出事了?」
那聲爸爸他叫得很輕,含糊得幾乎被外頭的雨聲蓋過去,小李根本沒聽清。
可林月橋聽清了。
她低下頭,看著兒子那雙清澈卻盛滿恐懼的眼睛,又轉頭看向緊緊貼著自己大腿、眼眶已經開始泛紅的林知寧。
這兩個孩子從小就比同齡人聰慧敏感,小李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根本瞞不住他們。
林月橋在心裡無聲地嘆了口氣。
罷了,既然瞞不住,倒不如讓他們知道真相。
霍行舟是他們的父親,他們有權利知道。
「小李,你說吧。」林月橋抬起頭,目光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年輕戰士,「到底出什麼事了?霍行舟呢?」
林月橋的話音剛落,小李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了下來。
泥水順著他的褲腿在地上洇開一灘渾濁的痕跡。
「嫂子!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參謀長!」
小李雙手捂住臉,壓抑了一路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崩潰,眼淚混合著臉上的泥水和鼻涕,決堤般地涌了出來。
一個流血不流淚的鐵血漢子,此刻哭得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渾身都在劇烈地抽搐。
「都怪我……全都是為了救我!」小李哽咽著,斷斷續續地將昨晚堤壩上發生的一切拼湊出來。
「昨晚洪峰下來的時候,堤壩塌了……我腳滑,眼看著就要被卷進水裡,是參謀長撲過來救了我!」
「可是他自己……他自己腳下的土全塌了,連個借力的地方都沒有,直接被洪水沖走了。」
「我們全連的人打著探照燈,沿著下游找了一天一夜,可是……可是連個人影都沒找到……」
小李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林月橋的胸口上。
一天一夜。
在那種狂暴的洪流里,在那種冰冷刺骨的泥水中,一個人被捲走一天一夜,意味著什麼?
林月橋只覺得耳邊一陣嗡鳴,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周圍的一切聲音仿佛都遠去了,只剩下小李那撕心裂肺的哭聲在腦海里迴蕩。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在了冰涼的八仙桌邊緣,這才勉強穩住了搖搖欲墜的身體。
怎麼會這樣?
昨天傍晚,他走的時候,還握著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對她說:「等我回來,我們好好談談。」
她才剛剛拿到去青石嶺農場的介紹信,她還想著等他回來,就向他坦白身世。
他們的日子明明才剛剛有了盼頭,怎麼就……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