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惡人自有惡人磨
幾番交談下來,喬盛只覺眼前這位貴女並無京中貴人的倨傲架子,方才懸著的心,也慢慢落了回去。
他斟酌片刻,終於開口問出那個盤旋心頭許久的疑問:
「沈二小姐,草民有一事,想請您解惑。」
「請說。」
「先前,蘇家悔婚折辱我喬家,曾有人暗中遞來字條,提點我靜待時機。如今才得以一朝討回公道,可那位暗中相助的恩人,草民多方打探,始終沒有頭緒······」
沈汐嫵神色平靜,語氣聽不出波瀾:
「竟有此事?想來是喬員外平日裡積德行善,自有天助。蘇家行事失當,本就該落得惡果。只是——」
「沈二小姐有話,不妨直言。」喬盛立刻前傾身子。
「姻緣一事,貴在兩廂情願,強求不得。喬員外經此一事,也該明白,良人自有歸宿,還是莫要費心攀求為好。」
喬盛聞言,哪裡聽不出他在點自己老牛吃嫩草,她未直言戳破,已經算是給他留足了情面。
「沈二小姐說的是,草民記下了,往後定會自省,不敢再犯。」
「對了,前幾日聽家父提起,喬家二公子是個可造之材,頗得侍郎大人看重,可喜可賀。」
喬盛面色微變,抬手擦了擦額角冷汗。
雖是深秋,他卻只覺得渾身熱得厲害,忙恭聲應道:
「犬子能有機會為朝堂盡一份綿薄之力,實乃我喬家之幸。」
沈汐嫵抬眼望向遠處層疊的藥田,風卷著藥香漫過來。
她聲音清緩,卻意有所指:
「這朝中諸事,與種藥原是一個道理—— 講究天時、地利與人和,缺一不可。」
喬盛心頭一動,凝神靜聽,不敢插話。
「凡事皆有因果,若事事都要弄個分明,反倒失了樂趣。喬員外,您說是不是?」
喬盛心頭轟然一震,瞬間明白了她話中的深意。
他緩緩俯身,鄭重一揖:
「沈二小姐此言有理,是草民目光短淺了。」
沈汐嫵淺淺一笑,話鋒倏然一轉:
「我欲與喬員外達成長期合作,不知您作何想?」
喬盛躬身一禮:
「能得二小姐看重,是草民的榮幸。二小姐往後所需任何藥材,草民必傾力相與!」
「有您這句話,我便放心了。」 沈汐嫵道,「喬員外也無需擔心旁的事,生意該怎麼做便怎麼做,定不教您枉費心力。」
喬盛心領神會,又寒暄幾句,便帶著老馮告辭離去。
待人走遠,蝶衣才低聲發問:「小姐,奴婢聽您方才的話,好像咱們急需更多的藥材似的。」
沈汐嫵立在田壟邊,望著藥香漫過的良田,聲音輕得像風:
「有備無患。」
若她記憶不錯,北境的戰火,很快就會燃起。
上一世,朝中便有人暗中壟斷傷藥,致使前線將士得不到及時救治,白白折損了多少人命。
她不能不防。
風過山崗,捲起她衣袂一角。
她望向北方,目光深遠,仿佛已能看見那片即將被烽煙籠罩的邊關大地。
——
夜色沉沉,沈汐嫵的閨房裡,燭火輕輕晃著。
沈雨霏坐在軟榻上,膝頭攤著繡繃,指尖捏著銀針,一針一線埋著頭,繡得格外認真。
一旁的沈汐嫵坐在矮几前,面前擺著一排瓷瓶、玉勺與篩網,正低頭細細調配香料,淡淡的藥香混著清雅的花香,在屋裡緩緩散開。
許久,沈雨霏停下手裡的針,抬眼看向沈汐嫵:
「小嫵,那個人,你打算怎麼處置?」
沈汐嫵手上動作未停,玉勺舀起一點淺褐色的香粉,兌進瓷盞里,語氣平靜無波:
「她的下場,從始至終只有一個。」
沈雨霏眉尖微蹙:「既然如此,那你為何還要費力不討好地救她?」
沈汐嫵這才抬眸,眼底浮起一層冷意:
「自然是因為,她還有用。」
「這話怎麼說?」
沈汐嫵放下手裡的玉勺,往椅背上微微靠了靠,緩緩開口:
「阿姐可曾想過,夏侯敬在朝中經營這麼多年,身邊黨羽盤根錯節,他憑什麼穩穩操控這些人為他賣命?」
沈雨霏把繡繃擱在腿上,沉吟片刻:
「朝堂勢力本就錯綜複雜,各方維持著微妙的平衡,說不定,當真有不少人是真心效忠他的。」
「或許有吧。」 沈汐嫵輕輕搖頭,「但絕不會是全部。」
沈雨霏心頭一凜,瞬時反應過來:
「你的意思是,夏侯敬手裡握著這些人的把柄?」
沈汐嫵緩緩頷首:
「蘇夢璃跟在夏侯敬身邊這麼久,定然知曉不少秘事。我要的,就是她嘴裡不肯吐的那些東西。」
沈雨霏眉頭鎖得更緊:
「可你把她囚禁起來,就有把握撬開她的嘴?」
「她恨我入骨,自然什麼都不會說。」沈汐嫵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冷笑,「但阿姐可聽過一句話,狗咬狗,一嘴毛。」
沈雨霏眼睛一亮:「你是想離間他們二人?」
沈汐嫵輕點了下頭,聲音放得很輕:
「她如今窮途末路,沒了依仗,就是一條被拔了獠牙的毒蛇,只能任我搓扁捏圓。我會慢慢放出風聲,先攪得夏侯敬心神不寧。以他多疑涼薄的性子,我不信他還能全然信得過蘇夢璃。」
「說得沒錯,惡人自有惡人磨,就讓他們互相猜忌、互相折騰去!」
沈汐嫵應了一聲,目光無意間落在沈雨霏膝頭的繡繃上,眉頭微蹙:
「阿姐,你這繡的是什麼?」
沈雨霏聞言,立刻眼睛一亮,興沖沖把繡繃舉到她面前,獻寶似的:
「鴛鴦啊!跟著常嬤嬤新學的,你瞧瞧,好不好看?」
沈汐嫵凝目細看,繃面上兩隻歪歪扭扭的東西,身子圓滾滾,脖子伸得老長,針腳也實在算不上精細。
這哪是鴛鴦?分明是兩隻彩色的大鵝!
她強忍著笑意,嘴角抽了抽,委婉勸道:
「阿姐······要不,咱們還是去挑個現成的香囊送給姐夫吧。」
沈雨霏立刻把繡繃往懷裡一摟,滿臉不服:
「那哪兒成!親手繡的才叫心意,怎麼能拿現成的糊弄?」
沈汐嫵乾笑兩聲,眼底藏著幾分同情,心裡默默替裴元昭捏了把汗。
若是姐夫腰間日日掛著這兩隻 「大鵝」 香囊晃來晃去,底下那些司衛瞧見了,指不定臉上會是什麼表情。
沈雨霏瞧她那一臉藏不住的笑意,隨手撈過身側軟墊,朝著她扔過去:
「好啊你,敢取笑我!」
沈汐嫵連忙起身躲閃,笑聲清脆:
「不敢不敢!阿姐饒了我吧!」
窗外秋風掠過檐角,屋內燭影婆娑,一室藥香與笑語,靜靜融進沉沉夜色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