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最後一點驕傲
五皇子府朱漆大門外,寒風卷著碎塵掃過青石板。
蘇夢璃已經在階下跪了好幾個時辰。
往來行人、登門遞帖的世家僕役絡繹不絕,一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打量與議論。
可她脊背始終繃得筆直,跪在原地一動不動。
流螢跪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眼眶泛紅,滿眼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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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聞車輪碾地的聲響由遠及近,一輛精緻的青帷馬車緩緩停在府門前。
夏侯敬先一步掀簾下車,司馬明慧緊隨其後。
二人並肩而立,一眼便瞧見了跪在階下的蘇夢璃。
司馬明慧唇角勾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款款走上前,語氣聽著溫婉,卻字字藏針:
「喲,這不是璃兒妹妹麼?怎麼跪在這兒吹冷風?天這樣涼,若是凍出病來,可怎麼好。」
蘇夢璃聞言,連半分餘光都懶得給她。
她撐著膝蓋,抬眼直直望向夏侯敬,聲音乾澀,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懇求:
「殿下。璃兒求您,救救我爹娘吧。」
「殿下,您瞧妹妹這小臉兒,多惹人憐愛啊。只可惜,怎就攤上個那樣的爹呢?」司馬明慧眼底笑意更濃。
夏侯敬的目光在她蒼白憔悴的臉上停留一瞬,語氣聽不出喜怒:
「起來,進去說。」
「是啊,妹妹,有什麼話先進去再說,這外頭人來人往的,容易讓人說閒話。」
司馬明慧說罷,便挽著夏侯敬的胳膊,一同踏入府門。
路過蘇夢璃身側時,還故意踩了她的衣裙,眉目間儘是得勝的嘲弄。
蘇夢璃壓下心緒,撐著地面想要起身。
可她跪得實在太久,雙腿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覺,剛一站起便腳下一軟,身子一個踉蹌,直直往前栽去。
就在此時,宋琦一個閃身上前,伸手穩穩扶了她一把。
隨即不著痕跡地托住她的手腕,輕輕搭在自己小臂上,面上依舊是一貫的冷硬,聲音平直無波:
「蘇側妃,請。」
蘇夢璃心頭微訝。
在她的記憶中,這個人素來對自己沒有什麼好臉色,每一回相見,他都神色冷淡,對她更是沒有絲毫敬重可言,今日竟會······
可眼下她沒有心思多想,定了定神,跟著往裡走去。
書房內,夏侯敬屏退了所有人。
蘇夢璃屈膝深深一拜,聲音發顫,滿是哀求:
「殿下,求您想想辦法,救救我爹娘吧。」
夏侯敬背對著她,立在窗邊,沉默良久,一聲長嘆:
「璃兒,你可知你爹在武城,都做了些什麼?」
蘇夢璃身子一顫,喉頭髮緊:「我······我也是才剛剛知曉。」
「果真麼?」夏侯敬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
「殿下,您不信我?」
夏侯敬沒有接她的話,只沉聲開口:
「今日早朝,刑部已將此案遞呈御前,證據確鑿。待刑部拿到你爹私藏的那份禮單,便是他人頭落地之時。」
蘇夢璃猛地抬頭,滿臉不可置信:
「什麼?這不可能!這案子昨日才移交刑部,怎會這麼快定罪?」
「事到如今,你還不明白嗎?是有人在故意設局。」
夏侯敬的聲音沉了下來,「貢品失竊案都過去多少年了,為何偏偏這時被人翻出來,又偏偏這樣巧,搜到了你爹頭上。」
蘇夢璃愣了一瞬,攥緊了袖中的手,指尖掐進掌心:
「是誰?到底是誰在構陷我蘇家!」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的是,這是早有預謀,否則,從京兆府拿人到移交刑部,不可能這麼順利,還能在一夜之間,搜集那麼多對你爹不利的證據。」
「刑部,刑部尚書不是崔皓廷嗎?他是沈汐嫵的舅舅,難道······」蘇夢璃像是一下想通了什麼。
「你冷靜些!現在並沒有任何蛛絲馬跡指向沈家,你不要胡亂揣測。」
「我如何冷靜!」
蘇夢璃眼眶瞬間紅了,聲音陡然拔高,「你知不知道,我的及笄禮毀了,我的體面沒了,如今,我連我爹娘也護不住了······」
夏侯敬沒有接話,只靜靜看著她。
那目光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疲憊,又像是審視。
蘇夢璃被他這樣看著,忽然意識到自己失態了。
她深吸一口氣,強自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哀求:
「殿下,你幫我這一回好不好?就這一次。往後我一定什麼都聽您的······」
「璃兒。」
夏侯敬打斷她,往前走了兩步,在她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貢品失竊尚有辯駁的餘地,但你爹收受賄賂、賣官鬻爵,已經是板上釘釘。倘若本殿強行出面保他,朝野百官會如何揣測?如今夏侯淵已是太子,正巴不得我在這個節骨眼上出錯。所以,我不能冒險。」
「可你是我未來夫君啊!若連你都不幫我,我還能求誰?」蘇夢璃的聲音漸漸沙啞。
夏侯敬伸手將她扶起,輕輕攬進懷裡,聲音溫柔,字字卻殘忍:
「璃兒,人都是自私的,眼下,他們已是窮途末路,你救不了他們了。」
「可他們畢竟是我的爹娘,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他們去死,卻什麼都不做?」
「他們眼裡只有你弟弟!若非拿你做搖錢樹,他們才不會想起你這個女兒!」夏侯敬的語氣有些不耐。
這話如一把利刃,猝不及防挑開她拼盡全力護住的那層體面。
蘇夢璃渾身猛地一震,指尖發涼。
這件事,她從來不肯讓夏侯敬知道。
她在他面前,一直端著分寸,忍著委屈,處處維持姿態。
她不願讓他曉得,她在蘇家是無人疼惜的多餘之人,她怕他看輕自己,怕這份情意,從一開始就帶著廉價的算計。
這麼久,她小心翼翼捂著這道傷疤,以為藏得很好。
可原來,他早就知道。
她緩緩掙脫他的懷抱,輕輕退了半步,眼底的惶恐一層一層漫上來:
「殿下······怎麼會知道?」
夏侯敬也不打算瞞她:
「你當真以為,本殿要娶的女子,會連這些都不查清楚麼?」
「可殿下說過,不會刻意探查我的家事。」她強撐著不肯落下眼淚,還想守住最後一點驕傲。
「璃兒,你無需多慮,即便你在蘇家不受待見,我也從未覺得有什麼,我要娶的是你,不是他們。」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這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可蘇夢璃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
「所以······殿下是從什麼時候起,就知道我是個沒人要的累贅?」
「你一定要這樣陰陽怪氣地同我說話?」夏侯敬眉頭微皺。
蘇夢璃扯了扯唇角,那點強撐出來的溫婉幾乎要碎掉,她壓下喉嚨里的哽咽,低聲道:
「璃兒不敢。」
「我們不要為了這等小事爭論不休了,我答應你,會把你從這件事裡摘出來。但自今日起,你也不許再去牢里見他們。」
蘇夢璃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澀意:
「多謝殿下為璃兒考慮周全。」
夏侯敬聽出了她話里的不甘和委屈,便只能岔開話題,語氣放緩:
「你及笄禮,我不是故意缺席的,實在是公務纏身,走不開。為聊表歉意,此前你說喜歡的那架玉算盤,我命人尋來了,今日便贈與你,好不好?」
蘇夢璃微微垂首,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
「多謝殿下。」
書房裡一時靜默。
窗外寒風卷過檐角,捲起幾片枯敗的梧桐碎葉,打著旋撞在窗欞上,又無聲墜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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