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從不曾被偏愛

  貢品失竊一案,事關朝廷御貢,又牽扯准皇子側妃,京兆府不敢自專。

  接了案子不到一日,便按照規程,準備將卷宗連同人犯一併移交刑部。

  移交的前一夜,蘇夢璃買通了京兆府的衙役,趁著夜色,偷偷來見蘇宇城。

  她一身黑色斗篷,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從側門進了大牢。

  牢里陰暗潮濕,霉味混著不知哪兒來的餿臭氣,熏得人直犯噁心。

  燭火昏黃,蘇宇城被關在最裡頭一間,頭髮散亂,衣裳皺巴巴地掛在身上,一見著她便撲到欄杆邊上,雙手死死攥住木柵,扯著嗓子嚷起來:

  「璃兒!璃兒你可來了!快救爹出去!爹是冤枉的——!」

  蘇夢璃幾步上前,壓著聲音喝住他:

  「小聲些!你這般大呼小叫,是打算把差役都引過來,把我也一併抓了不成?!」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t🍈o9.com

  蘇宇城被她一瞪,嗓子眼兒里的話生生咽了回去,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了:

  「乖女兒,你去跟京兆尹分說分說!那鼻煙壺,爹真不知道是朝廷丟失的貢品啊!再說這般貴重的物件,我哪有銀子去買,還不都是別人送的!」

  「你可記得是誰送的?」

  「我······我記不清了。」

  蘇夢璃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攥緊,眼底掠過一絲嫌惡,語氣卻依舊放得輕柔,只是字字都裹著冷意:

  「記不清?這麼貴重的物件,旁人平白無故送你,你卻連是誰都記不清?這話,誰會信?」

  蘇宇城一怔,慌忙辯解:

  「可我真的想不起來了——」

  「想不起來也得想!」

  蘇夢璃微微俯身,湊近牢欄,聲音壓得極低,「這是御貢失竊的重案,沾上便是死罪。你若不想落個身首異處的下場,最好還是想起來。」

  死罪二字砸下來,蘇宇城心頭大駭,拼命在腦子裡翻找當日情景,良久,他頹然地垮下肩膀:

  「平日登門送禮的人那麼多,誰會單單記著這麼個小玩意兒是誰送的。我只記得,當時在庫房的博古架上看見它,瞧著還挺別致,便隨手帶在了身上,哪裡知道它竟是什麼貢品啊!」

  蘇夢璃隔著木欄,冷冷看著他,心中暗忖:別的本事半點沒有,眼光倒是刁鑽,偏偏挑中這麼一個要命的物件放在身上。

  「除了收禮,你還做過什麼,全都一五一十告訴我。否則,誰也救不了你。」

  蘇宇城抬起袖子抹了把額上冷汗,眼珠轉了轉,思忖片刻:


  「旁的倒沒有了。只是收了人家東西,總得替人周旋幾分。不過就是幫人謀個從九品的小差使,都是些微末閒職,驚動不到上頭。」

  蘇夢璃的眼神陡然一厲:

  「你還敢賣官?」

  蘇宇城沒聽出她話音里的驚怒,只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這事兒又不新鮮,當官兒的誰沒有暗地裡打點過,只是藏得深沒人發現罷了。不過你放心,我安排的只是河伯、典史這類不入流的雜職,吏部根本不會細查。若不是他們送來的物件實在太合我心意,我才懶得費心。」

  「你倒還挑揀上了?」

  「那是自然,既然是主動送上門的,我為何不收些好的?我也知道,他們哪是真心要給我送禮,不過都是看在你和五殿下的面子上罷了。爹我這大半輩子都在看人臉色,好不容易揚眉吐氣一回,還不許我好好受用受用?」

  蘇夢璃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不是全然不知他在武城乾的那些破事,原先只當他只是貪些小錢、占些蠅頭小利,萬萬沒料到他膽子大到這個地步。

  賣官鬻爵,那是要掉腦袋的重罪,他倒好,當成買賣做了。

  「你既知道他們為何巴結你,為何還敢這般肆無忌憚地收受賄賂?」她牙關緊咬,一字一句,壓著怒火,「你這般胡來,會害死我和殿下的!」

  蘇宇城卻不以為然,嗤了一聲:

  「婦人之見。這有人巴結,才說明咱們有價值。五殿下是皇上的兒子,誰敢得罪他呀?我這就是個誤會,等事情查清楚了,自然就沒事兒了。你呀,也去跟五殿下打個招呼,讓他出面遞句話,我就能出去了,多大點兒事啊!」

  蘇夢璃看著他那張理直氣壯的臉,恨不得隔著木柵親手掐死他。

  她強壓下這股火,耐著性子繼續問:

  「官府問話時,你可有說什麼不該說的?」

  「沒有!絕對沒有!」蘇宇城拍著胸脯保證,「我就咬死那鼻煙壺是別人送的,我不知來歷,跟我沒有一點兒關係。」

  蘇夢璃凝眸盯著他,忽然察覺話里有什麼不對勁,順著往下問了一句:

  「那他們,可曾讓你交出禮單核對物件,好幫你佐證脫罪?」

  「有!」 蘇宇城眼睛一亮,忙不迭道,「我已經告訴他們禮單存放的地方了,想來差役已經動身回武城老家去取。我跟你說——」

  後面的話,蘇夢璃半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她只覺得最後一絲希望,也碎得乾乾淨淨。

  渾身像被抽乾了力氣,眼底一片死寂般的絕望。


  蘇宇城見她這副神情,心裡發起毛來,小心翼翼問:

  「怎、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蘇夢璃自嘲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陰冷的牢房裡迴蕩,聽著分外刺骨:

  「沒什麼不對。在你蘇宇城眼裡,自然做什麼都是對的。永遠那麼自以為是,自作主張,永遠······不會替我們想一想。」

  蘇宇城看著她這副又笑又瘋的模樣,真的慌了,緊緊扒著木柵往前探身:

  「璃兒,你把話說明白,別嚇唬爹啊!」

  蘇夢璃紅了眼,聲音卻出奇地平靜:

  「嚇唬?你可知,你眼下身處的是一個死局?」

  「怎麼會呢?」蘇宇城一臉茫然,「只要他們取回禮單,便能證明那鼻煙壺不是我偷的,我就能出去了。」

  蘇夢璃靜靜望著他,一言不發,只勾著唇角笑了笑,旋即轉身,徑直往外走。

  「璃兒,你別走啊!你可不能不管爹啊······」蘇宇城在身後扒著欄杆連聲喚她,她一步都沒有回頭。

  外頭,大雨滂沱。

  流螢撐著一把傘,早已等在廊下,見她出來,連忙迎上去:

  「小姐,如何了?」

  蘇夢璃立在台階之上,抬眼望向沉沉夜空。

  雨霧茫茫,傾盆而下,狂風卷著雨絲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

  她呆呆站著,任由雨水打濕衣角。

  恍惚間,白日裡金大人與金夫人望向她的眼神浮上心頭 —— 那眼神,她太熟悉了。

  像兒時,她生了重病發著高熱,爹娘捨不得抓藥,只說女孩子命賤扛扛就過去的模樣;

  像她生辰時,用自己攢了三年的銅板買了一塊布料,滿心歡喜討要一件粗布新衣,轉頭卻看見新衣穿在了弟弟身上時,他們躲閃心虛的模樣。

  像當年她一心想進京搏一條生路,輾轉投奔國公府寄人籬下時,府里嬤嬤、下人打量她的眼神 —— 帶著輕慢,藏著嫌厭,仿佛她是個不該登堂的累贅。

  原來,她從不曾被偏愛過。

  她抬腳,徑直走入雨幕之中。

  流螢嚇了一跳,忙舉著傘追上去給她遮雨。

  可狂風肆虐,傘面一下被掀翻,骨碌碌滾落在街邊。

  「小姐!快回馬車上去吧,雨這麼大,會生病的!」流螢急得快哭了,拽著她的衣袖往回拉。

  蘇夢璃恍若未聞。


  冰冷的雨水瞬間浸透衣衫,刺骨的寒意順著皮肉往骨頭縫裡鑽,使得她渾身止不住地發顫。

  可這寒意,終究比不上心底萬分之一的涼。

  多年籌謀,步步為營,竟在她及笄禮這日,被自己的親爹,親手毀了個乾淨。

  這一次,她輸了。

  她猛地仰起頭,衝著漫天大雨,失聲嘶吼:

  「老天爺!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我只是想要被愛 —— 到底有什麼錯!」

  「呵呵······哈哈哈······」

  悽厲的笑聲混著雨聲、風聲,在空蕩蕩的街巷間迴蕩。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