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還沒有輸
夏侯淵眉心微蹙,抬眸望向龍椅上的泰安帝。
父子二人目光相撞的一瞬,泰安帝竟似得勝一般,朝他淡淡挑了挑眉,那眼神分明在說:
如何,你還敢抗旨不成?
夏侯淵輕嘆了口氣,到底薑還是老的辣:
「兒臣,謝父皇隆恩!」
夏侯敬立在班列之中,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迅速垂落眼帘,掩去眸底翻湧的陰翳。
周遭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像無數根細針,無一不在譏諷他機關算盡,最後落得一場空。
滿朝文武尚且沉浸在新立太子的震動里,封公公卻並未退下,而是捧起第二道聖旨,聲音陡然沉了幾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景寧侯衛建鴻,世受皇恩,不思報效,結交外臣,隱涉謀逆,罪不容赦。著即抄沒景寧侯府家產,盡數充歸國庫;侯府闔族男子發配邊地充軍,府中女眷、家僕一概發賣,以儆效尤。
景寧侯世子衛雲舟,經查於逆案實不知情,死罪可免,活罪難饒。著革除世職,貶為庶人,流放嶺南,永世不得回京。
欽此。」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散朝之後,一眾朝臣紛紛圍上來,向夏侯淵道賀。
沈璋與崔皓廷早已在丹陛之下等候,三人尋了一處僻靜廊下。
崔皓廷先開了口,眉頭緊鎖:
「太子殿下,今日陛下連頒兩道聖旨,卻隻字不提五皇子,臣心底倒是有些摸不透了。」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沈璋緩緩開口。
「此話怎講?陛下難道又不打算追究了?」崔皓廷性子直,明知這話犯忌諱,還是按捺不住。
「什麼叫又?如今你說話怎麼跟諸葛將軍一樣,沒輕沒重的。」沈璋無奈瞥他一眼。
「我這不是著急嘛,再說了,太子殿下又不是外人。」
沈璋搖了搖頭,轉頭看向夏侯淵:
「太子殿下,陛下可是有別的打算?」
夏侯淵負手而立,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玉扣,神色沉靜,
「父皇,給孤擺了一道難題。」
沈璋與崔皓廷對視一眼。
「莫非,陛下是想讓您······」沈璋話未盡,意卻到。
「國公慧眼。」
「那殿下,打算如何?」
夏侯淵目光望向遠處宮牆,語氣沉沉:
「孤還能如何,殺不得,也縱不得。」
「殿下不必過分煩憂,依臣看來,這或許是陛下對您設下的一重考驗。」沈璋捻著鬍鬚沉吟。
「考驗?」崔皓廷不解,「殿下昔日憑赫赫軍功晉封九珠親王,謀略、武藝、德行樣樣拔尖,還不足以證明,殿下可堪大任?」
「你先稍安勿躁,聽我把話說完。」
沈璋抬手壓了壓,目光落向夏侯淵,
「前朝孝和帝,文韜武略皆屬上乘,卻素懷猜防,但凡宗室有異志、臣下有異辭,便嚴刑重罰,及至末了,宗室離心,諫臣閉口,朝堂之上再無逆耳之言。」
夏侯淵神色認真起來,細細咀嚼這番話中深意。
沈璋拱手,語氣鄭重:
「為君之道,不止要善謀、守正,更貴在有涵容之度。容手足之存,容政見之殊,容臣下之疑。若稍有牴牾便窮治不休,便極易變成獨斷專行。陛下此番,當是要看殿下能否勘破其間分寸。」
夏侯淵眸色幽沉:
「孤明白了,多謝國公點撥。」
「殿下言重。」
永和宮——
殿外把守的禁軍已然撤了。
「娘娘 —— 殿下來了!」蓮香快步進來,低聲通傳。
容嬪正坐在窗下,指尖捻著一串碧玉佛珠。
聞言面色一喜,轉瞬又沉了下去,只剩一片冷凝。
夏侯敬踏進殿中,一身暗青常服,比前些日子清減了些,可精神還好。
他走到容嬪面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兒臣給母妃請安。」
容嬪語聲冷冽,似裹著寒霜:
「跪下。」
夏侯敬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隨即不動聲色朝旁邊遞了個眼色。
蓮香會意,趕忙示意殿內侍立的宮女太監盡數退下,反手將殿門合上,自己也退到了門外。
殿內只剩母子二人。
夏侯敬撩袍跪了下去,聲音輕緩:
「母妃。」
啪!
一記響亮的巴掌重重扇在他臉上。
夏侯敬的臉被打得偏到一側,白皙的麵皮上浮起幾道紅痕。
容嬪目眥欲裂地盯著他,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你都幹了些什麼?!」
夏侯敬脊背挺得筆直,聲音平靜得沒有半分波瀾:
「母妃若是想問景寧侯謀反一事,只能說,兒臣所為,不過順天而行,誅除逆黨,以肅朝綱。」
「一派胡言!」
容嬪聲音陡然拔高,指尖幾乎要戳到他鼻尖,
「你舅舅是什麼脾性,本宮不比誰都清楚?他素來就只是愛虛張聲勢,實則色厲內荏,如今,你說他放著好好的侯爺不當,去謀逆?他沒那個膽子!若非有人在背後挑唆、步步緊逼,他絕不會走到這一步!」
夏侯敬緩緩抬眸,迎上她盛怒的目光:
「母妃既不信兒臣,又何必苦苦追問。」
容嬪一時語塞,心口像被什麼堵住。
她盯著面前這個自己十月懷胎生下的兒子,聲調慢慢沉落,裹著一層難言的悲涼:
「你是本宮所生。你心裡打的什麼算盤,本宮不是猜不到。只是本宮從未想過,你竟會狂妄至此,還慫恿你親舅舅一起,將本宮瞞得密不透風。」
夏侯敬跪在原地,臉上不見半分波動,再開口時,語氣甚至帶著幾分誠懇:
「母妃錯怪兒臣了。」
他垂下眼帘,語聲溫馴,「景寧侯謀逆,本就是他一意孤行。是他假借兒臣的號令,調遣死士誘夏侯淵離京;也是他,暗地裡私造軍械,重傷沈胤。樁樁件件,皆是他自作主張,反倒連累了兒臣······」
「夠了!」 容嬪出聲截斷他,目光如刃,「你如今對著本宮說謊,倒是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夏侯敬和她對視了一瞬,隨即垂下眼:
「母妃信也好,不信也罷,事實便是如此。」
「敬兒!」
容嬪一聲低喝,聲音里隱隱帶著一絲幾近崩塌的顫意,
「到底發生了什麼?你怎麼會變成如今這副樣子?」
聞言,夏侯敬緩緩起身,一步步朝她走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眼底的溫馴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陰翳。
「母妃,兒臣究竟變成了哪般模樣?」
「為何所有人都覺得兒臣做錯了?為何連你,都不站在兒臣這邊?」
容嬪被他此刻的神情逼得心頭一寒,下意識後退半步,聲音發顫:
「敬兒······你······」
「母妃放心。」 夏侯敬忽而勾了勾唇角,那笑意卻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兒臣還沒有輸。舅舅的死,不會白費。」
容嬪望著他眼底那抹再難掩住的戾氣與執念,只覺得背後竄起一陣徹骨的寒意。
眼前這個人,是她的兒子,可她好像,從來都沒有真正看懂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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