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按律當絞

  國公府偏房,日頭透過窗紙漫進來,照得滿屋子暖融融的。

  進安一手扶著桌沿,費力探身,想去夠案上的茶壺。

  他臉上,身上遍布淤青,右腿早前被打斷了,骨頭雖已接好,可行動依舊艱難。

  稍稍一動,額角便沁出細密的冷汗。

  他咬著牙,指尖剛碰到茶壺的邊兒,身子猛地一晃,差點連人帶桌翻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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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做什麼!」

  夕芷端著藥碗推門進來,正好看見這一幕,嚇得手一抖,湯藥差點灑出來。

  她忙把藥擱在桌上,三步並作兩步過來扶他:

  「小姐不是說了讓你好好躺著別亂動嗎?腿還沒好利索,起來折騰什麼?」

  進安被她扶住,勉強扯出一抹笑:

  「我只是想倒杯水喝。」

  夕芷瞪了他一眼,把人穩穩扶到椅子上坐下,轉身就給他倒了杯水,遞到他手裡:

  「給。」

  進安接過,悶聲道:

  「謝謝。」

  「水喝完就把藥喝了。」 夕芷指指桌上的藥碗,「小姐說了,這藥還得連著喝三日。她還讓我轉告你,府里的差事不必掛心,有承伯和進忠打點,少你一個,天塌不了。」

  進安聞言,低頭笑了笑,沒接話。

  那笑落在眼底,卻沒半分亮光。

  夕芷瞧出他心緒不對,挨著他身側坐下,凝眸看他:

  「怎麼了?平日裡總見你樂呵呵的,怎麼這一受傷,反倒悶悶不樂,提不起精神了?」

  進安垂著頭,指尖緊緊攥著水杯,望著杯麵里自己模糊的影子,聲音艱澀低沉:

  「夕芷,你說我······是不是挺沒用的。」

  夕芷一愣。

  「我沒能保護好大小姐,差點讓她深陷險境。現如今,只能像個廢人似的躺在這兒,連喝口水都要勞煩別人。」

  夕芷把藥碗往他面前重重一擱,眉頭擰了起來,抬眼認真道:

  「誰說的?這話若是讓小姐聽見,少不得要訓你一頓。」

  進安扯了扯嘴角,神色黯然:

  「小姐若是肯罵我一頓,我心裡反倒好受些。就怕······連罵都懶得罵了。」

  「真是榆木腦袋,一根筋!」

  夕芷把藥碗再往前推了推,語氣帶著幾分嗔怪,


  「咱們在國公府當差這麼久,大小姐、二小姐是什麼心性,你還看不明白?二位小姐向來賞罰分明。你一味自責沒能護住大小姐,可你知道她們私底下是怎麼說你的?」

  進安猛地抬眼,喉結動了動,聲音微顫:

  「······怎麼說的?」

  夕芷清了清嗓子,學著沈雨霏平日的口吻:

  「大小姐說——進安這小子一身虎勁兒,打起架來簡直不要命,國公府沒白養他這些年。」

  進安怔住。

  「二小姐雖沒說什麼,可這治傷的方子,是她親手擬的。連這碗藥,都是她守在爐邊看著熬的,生怕我和蝶衣掌握不好火候。」

  夕芷嘆了口氣,「如今你倒好,還有閒心坐在這兒自怨自艾,真是辜負二位小姐的心意。」

  進安喉頭一哽:「我······ 我沒有······」

  「你若真覺得虧欠她們,就好好養傷,按時服藥,靜心休養。」夕芷目光落在他腿上,「把傷養好了,才能接著當差。你在這兒鑽牛角尖,又能頂什麼用?」

  進安盯著那碗藥看了半晌,沉默良久。

  隨即抬手端起碗,仰頭一口氣盡數灌下。

  苦味從舌根漫上來,他皺了皺眉,放下碗,聲音沉而堅定:

  「我知道了。我定會儘快好起來,守好國公府。」

  夕芷看著他喝完,臉上這才露出笑容來。

  「這才對嘛。」

  那笑容甜甜的,一雙杏眼彎彎,眼睛裡像盛了蜜。

  兩人四目相對的瞬間,不知怎的,臉上齊齊一熱。

  夕芷慌忙錯開視線,手忙腳亂地去收拾桌上碗盞:

  「······我,我還有事,先走了。晚上再給你送藥。」

  她剛要起身,忽而想起一事,伸手自腰間摸出個紙包,隨手往進安跟前一拋。

  「昨日陪小姐上街,順手買的,不必謝。」

  進安接住紙包,看著她倉促的背影,脫口而出:

  「外頭風涼,你早上當差,記得多添件衣裳。」

  夕芷腳步猛地頓住,耳根燒得滾燙,只含糊應了一聲 「嗯」,便頭也不回地快步跑出門去。

  屋內一下子靜了下來。

  進安望著門口那道轉瞬消失的裙裾,靜坐片刻,才拆開紙包,裡面竟是蜜餞。

  「我一個糙漢子,哪裡還會需要這些啊。」


  他喃喃自語,目光落在蜜餞上,終究還是拈起一顆送入口中,嘴角止不住地向上揚起。

  院子裡,

  沈汐嫵坐在石桌旁翻閱醫書,手邊攤著幾本已經翻得卷了邊的冊子。

  日光照在書頁上,指尖一行行划過墨字,偶爾停下來,在旁邊的小本上記兩筆。

  進忠從月洞門外走進來,放輕腳步,在她面前站定。

  「小姐,您先前交代的事,已經辦妥了。」

  沈汐嫵眸子都未抬,手中狼毫簌簌落下幾行小字。

  待擱下筆,才淡淡出聲:

  「東西,他們都收下了?」

  「都收了。」 進忠垂首回話,「據說送得薄些的,蘇家二老瞧不上,當場就把人趕出去了。」

  沈汐嫵唇角淺淺勾起一抹涼意。

  「胃口大是好事。就怕貪心過了頭,反倒把自己撐死。」

  「小姐說得是。」

  進忠又補充道:

  「蘇家二老四處張揚,說自家女婿乃是皇子,在武城橫行無忌,大肆收受賄賂。還對外放話,能替人疏通關節、謀求官職。銀子收得爽快,許諾的差事卻沒辦成幾件。暗地裡早就得罪了一大幫鄉紳官吏,只是礙著五皇子的面,沒人敢明著跟他們撕破臉罷了。」

  沈汐嫵聞言,這才抬起眼,目光里掠過一絲玩味:

  「賣官鬻爵,按律當絞。他們倒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進忠附和:「他們這是作繭自縛,賴不得別人。」

  沈汐嫵合上醫書,指尖在書封上輕輕叩了兩下,忽然轉了話頭:

  「蘇夢璃最近在做什麼?」

  「金家正張羅著為她操辦及笄禮,好不熱鬧。請柬廣發,京里但凡有頭有臉的世家,多半都收到帖子了。」

  「蘇宇城與徐慧,也會赴宴?」

  「是,奴才已經打探清楚,金家已經遣人前往武城接他們入京了。」

  「也是,大喜的日子,親生父母不到場,確實不妥。」

  沈汐嫵眼底閃過一縷極淡的冷光,緩緩吩咐:

  「我名下的鋪子,近來要採辦大批香料。武城多山,當地出產的佩蘭、九里香皆是上品。你派人去武城,尋一位本地有分量、能主事的人,幫我把把關。」

  進忠心思一轉,立刻領會她話里藏著的深意,躬身應道:

  「是,小姐放心,奴才這就去安排。」

  進忠躬身退下。

  沈汐嫵不再言語,靜靜望著滿園秋色,低聲喃喃:

  「好妹妹,但願我準備的這份大禮,你能喜歡。」

  院中風起,捲起幾片落葉,無聲落在她腳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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