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吃相未免太難看了些
勤政殿前,丹墀之上,朝臣分成兩列,涇渭分明。
中間空出一道寬闊的過道,活像楚河漢界。
殿門緊閉,封公公自始至終沒露面,只留一眾大臣在寒風裡僵持。
汪鐸站在最前頭,一身紫袍,手裡的笏板握得穩穩噹噹。
身後站著太傅孫伯陽、禮部侍郎趙元朗,再往後,烏泱泱十幾號人,都是五皇子一黨。
另一頭,兵部尚書洪大人與刑部尚書崔皓廷並肩而立,面色都不大好看,身後跟著幾位保持中立的老臣。
就在這時,諸葛崇緩步走來,朝著汪鐸那邊微微拱手示意,徑直走到洪、崔二人身邊。
「諸葛將軍,怎麼你也來了?」 洪大人開口問道。
「過來看看熱鬧。」
「你就別跟著起鬨了,還嫌不夠亂?」崔皓廷皺著眉勸道。
「亂一點才好。越亂,越能分清誰是人,誰是鬼。」諸葛崇說著,目光瞟向對面那一列,扯出一抹假笑。
最先按耐不住的,是五皇子一黨。
年過六旬的孫太傅,拄著笏板,顫巍巍從人群里跨步出來。
「諸位同僚,陛下已經三日不曾臨朝,這是前所未有的事。老夫猜想,陛下定是聖體抱恙,短時間內恐難以親理朝政。國不可一日無君,萬一有什麼變故,江山動搖!老夫懇請首輔大人入內殿,親往探視陛下安危。只要確認陛下無恙,我等才能安心。」
「孫太傅所言極是!與其在這兒乾等著著急,不如推舉一位望重朝野的大臣入內探問聖安。」趙元朗立刻跟著附和。
汪鐸靜靜立在原地,一言不發,分明就是等著眾臣再三懇請,再由他勉為其難擔下入宮探駕的重任。
「有理!只是人選還需慎重,依我之見,不如請崔太傅與國公大人一同入內覲見陛下。」諸葛崇忽然抬高聲音,直接打斷眾人。
孫太傅一愣,蹙眉開口:
「諸葛將軍莫不是聽錯了,咱們方才說的是——」
「本將軍耳力尚可。」諸葛崇抬眼,語氣冷硬,「只是相較之下,我舉薦的這二位,才更能令百官信服。」
「將軍此話何意?」
「就字面意思。先前景寧侯和首輔大人來往密切,這翎王前腳遞上奏疏,帶兵出城查抄私造軍械,捉拿亂黨,後腳宮門就被洞開,逆賊直搗紫宸殿。要說沒人在裡頭暗中遞消息,那只能是鬧鬼了。」
汪鐸臉色猛地一沉,驟然轉過身,目光像利刃一樣盯住諸葛崇:
「你是懷疑老夫和景寧侯串通,逼宮謀反?」
「末將不敢,不過是就事論事,揣測一二罷了。
諸葛崇扯出一抹假笑,姿態帶著幾分張揚,
「再者閣臣眾多,誰都有可能知曉翎王出城的動向。汪大人身為內閣首輔,位高權重,何等身份。怎會做這等遺臭萬年、自毀根基的謀逆蠢事,這不等於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汪鐸不屑與武將逞口舌之爭,當即沉聲自辯,撇清自己和景寧侯的干係:
「老夫與景寧侯確有交情,但平日往來,也僅限於朝堂公務。他舉兵逼宮,乃是一己私心,事前老夫半分風聲都未曾聽聞,諸位信也罷,不信也罷,等陛下醒來,老夫自會陳情,還我昭雪!」
諸葛崇隨意拱了拱手:
「是是是!首輔大人莫動氣,也沒人咬定是您勾結逆賊,這不是在探討由誰去見陛下嘛。」
「既然諸葛將軍有疑義,不如讓五殿下前去,畢竟是他臨危不亂,肅清亂黨,護陛下周全,親手手刃血親,此等大義滅親之舉,足見赤誠之心!諸位大人以為如何?」孫太傅上前一步,朗聲提議。
這話一出,殿前立刻一陣騷動。
有幾個牆頭草已經悄悄交換眼色,似有附和之意。
「正是!陛下之前,還曾命五皇子負責接待古璃國使團,可見陛下對五皇子實為看重。」
洪大人一聲冷笑:
「諸位是不是忘了,逼宮謀反的景寧侯,是五殿下的親舅舅,容嬪娘娘的親哥哥。據說,那封假傳位詔書上還寫著五皇子的名字,意圖行刺陛下,謀逆作亂、偽造聖旨,這樁樁件件的滔天大罪,哪裡是一句『大義滅親』,便能輕描淡寫,一筆勾銷的。」
「可那封詔書,咱們誰都沒有親眼見過,是真是假,猶未可知。無憑無據之下,便要問罪一位親手誅殺叛賊的皇子,是不是太武斷了。」孫太傅反駁。
「殿下為國分憂、大義滅親,已是忠君體國的明證!反倒是有的人,一味揣測殿下用心,其心可誅!」趙大人緊跟著幫腔。
崔皓廷這時才沉聲開口:
「太傅所言,恕下官不敢苟同。」
孫太傅臉色微微一變:
「哦?崔尚書有何高見?」
「高見不敢當,只是陳述事實——肅清亂黨的是翎王與裴指揮使,五殿下從頭到尾都在宮門外,化解紫宸殿危局的人可不是他。」
此言一出,丹墀上驟然安靜了一瞬。
諸葛崇跟著輕笑一聲,
「崔尚書不說,末將都要以為是自己記錯了人。一個個的,張口閉口夸五皇子大義滅親、斬殺叛賊,半句不提那叛賊是為誰起兵,最後受益的又是誰?連肅清亂黨,英勇救駕的功勞都要搶,吃相未免太難看了些!」
「你——!」
孫太傅氣得手指都在發顫,卻又被崔皓廷打斷。
「至於陛下委派五殿下接待使臣,據下官所知,也是因為司馬太傅的舉薦。而司馬太傅的孫女,正是五皇子定下的正妃。簡而言之,下官以為,在宮變始末未查清楚之前,凡是與景寧侯一黨牽扯頗深的,都沒資格進入內殿,面見陛下。」
這話一出,對面那群人頓時炸了鍋。
「尚書大人這話,有失公允!」
「五殿下是陛下親生,豈會謀逆,他圖什麼!」
「無端構陷皇子,你可知這是什麼罪名?」
諸葛崇大手一揮,直接將對面一群人喝退。
他本就身形高大,往前一站,如同小山一般:
「別沖我嚷嚷!他圖什麼,我可說不準。但有一件事我敢肯定,陛下心裡早有儲君人選,但這個人,絕不可能是五殿下。」
「你——你怎敢妄自揣測聖意!」
就在眾人吵得沸反盈天之際 ——
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宮門方向傳來。
滿殿的喧譁,竟在這一步一聲里,寸寸平息下去。
眾臣紛紛回頭,就見丹墀盡頭,一道身影逆著晨光緩緩走來。
玄色蟒袍,九爪蟠龍繡於胸前,玉冠束髮,面沉如水。
目光不見半分溫度,如同鈍刀,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諸位大人,」他開口,聲線冷沉,「父皇還沒殯天呢,你們就一個個急不可耐,要立新儲?所圖為何?」
丹墀上落針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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