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山鹽就是水鹽
第110章 山鹽就是水鹽
科爾托貼心地把老太太的話原封不動地翻譯給了萊昂。
萊昂眉頭一挑。
不吃水鹽?態度還這麼堅決?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兩個孩子也發現氣氛似乎不太對,一下躲到了伊妮身後,怯生生地探出半個腦袋。
萊昂把目光轉向特庫姆,似乎是在等他一個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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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庫姆嘆了口氣,這才緩緩說道:「我母親她————是個純粹的水祭派。」
「在她看來,凡是跟水沾邊的東西,都是大地之鱷伊茲卡因大人的祭品。」
「所以,她平時就只吃山鹽,還有地上跑的那些東西。水裡的魚、蝦,是一口都不敢碰。」
萊昂心裡一動。
水裡游的一點都不敢碰?
這下算是能解釋,為什麼他們一家子全長大脖子了。
歸根到底,其實就是信仰問題導致的飲食結構性問題說到這裡,特庫姆有些為難地看著自己的母親。
「母親————」
老太太的語氣一下子嚴肅了起來,一看當年就是位管得極嚴的媽。
「特庫姆,小時候我是怎麼教你的?」
」
「」
特庫姆的臉色垮了下來,聲音都弱了幾分。
「水裡游的,水裡長的,水底下撈上來的————全是伊茲卡因大人餐桌上的東西。
「還有呢?」
「我們山之民的手,是不能伸到大人的餐桌上去的。」
「再還有呢?」
「7
特庫姆答不上來了,站在那,頭也不敢抬,像是個被老師抽查背課文偏偏沒背下來的學生。
老太太嘆了口氣。
「你看看你,出去跑了幾年商,跟羅蘭德人學了點記帳的本事,反倒把自己脖子上的這筆帳給忘乾淨了。」
她乾瘦的手指點了點特庫姆的脖子,又點了點自己的。
「這個————你當它是病?」
「你太爺爺脖子上有,你爺爺有,你爹有,你也有。我們山之村往上數五代,人人都有。」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村里還有個人不信這個,半夜偷偷去谷底的河撈魚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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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
老太太自問自答道:「後來他那脖子一年比一年大。大到最後,連咽口東西,都得拿手指頭往下推。」
「他死的時候,脖子比腦袋還要大。」
萊昂暫時沒吭聲。
那人是怎麼沒的,他心裡很清楚。無非就是被腫大的甲狀腺壓住了氣管,活活憋死的。
可這話眼下還不能說。
老太太繼續說道:「特庫姆,那脖子裡裝著的,就是他從伊茲卡因大人餐桌上拿走的東西。」
「大人是不上來跟我們這些凡人計較,可大人會記帳。」
「你拿了多少,他就在你這脖子上給你記多少。」
「我們全村人的脖子,就是祖上欠下的帳。」
特庫姆低著頭不敢接話,這些話他從小聽到大。
「我守了一輩子,一口水裡的東西都沒碰過,就是在替你們還這筆帳。」
「山鹽是大地的骨頭,那才是我們該吃的。」
說到這,她才第一回正眼看向萊昂。
那雙渾濁的眼睛,此時清楚地盯著他手裡那罐鹽。
「醫生,你們羅蘭德那些道理我不懂,也不想懂。」
「我就問你一句實在話,你這罐鹽是水裡來的,還是山里來的?」
院子裡一時沒人接話。
伊妮擔心地看看老太太,又看看萊昂。
特庫姆似乎還想替萊昂圓兩句,萊昂卻突然抬手把他攔住了。
這罐鹽確實是水鹽。
難道要他說,這是七誓神祂老人家地盤的鹽,不歸你們那隻鱷魚管?
那不成心拿人家的信仰開玩笑嘛。
不過————說實話,這事對他來說倒也不算太難。
畢竟以前他連那些死活不肯吃降壓藥的大爺大媽,都能哄得天天定著鬧鐘吃藥。
今天這位當然也不例外。
萊昂咳咳了一聲,示意科爾托接著往下翻譯。
「這鹽,確實是水鹽。」
老太太臉一沉。
「特庫姆,送客————」
「但是!」萊昂忽然加重了語氣,「老太太,在趕我走之前,我想先問你一件事。」
「你說你們那位伊茲卡因大人會記帳。從他餐桌上拿了多少,祂就在這喉嚨上記多少。」
他抬手指了指院牆外頭。
牆外就是水巷,隱約還能聽見船槳嘩嘩划水的聲音。
「我今天雖然剛進城,但是一路上,我看見船夫從水裡撈魚,看見小孩在堤道邊上摸螺。」
「這滿城的人,天天都在從那位伊茲卡因的餐桌上拿東西。」
「照您這記法,他們的脖子應該比你們腫得還厲害才對。」
科爾托一句句地翻譯過去,老太太的眉頭卻隨著他的話越皺越緊,最後繃著臉道:「銀鱷城的人生來就在水上,是大人的子民,大人不怪他們。」
「我們是山之民,是半路上才來的,不一樣。」
萊昂點點頭,對這個回答一點也不意外,慢悠悠地又往下問:「行,那就算不一樣。我就當那位伊茲卡因記帳的時候,還會往上查祖宗十八代。」
「那我再問您,您不是說山鹽是大地的骨頭嗎,可這大地————又是從哪來的?」
老太太回答得毫不猶豫:「大地是伊茲卡因大人從海里馱起來的。」
「那在他把大地馱上來之前,大地在哪兒?」萊昂緊接著追問道。
老太太一愣,那股理直氣壯一下就弱了下去。
「在————水裡。」
「對。」萊昂的聲音稍微放緩了些。
「山上的每一塊石頭,從前都泡在水裡。石頭裡的每一粒鹽,從前也都擺在你們那位大人的餐桌上。」
「山鹽,就是最老的水鹽。是海水幹了以後,留在大地骨頭裡的那點東西。」
「您守了一輩子的戒,可從您吃下第一口山鹽開始。」
「這戒————其實就已經不存在了啊。」
」
,」
老太太張開嘴,似乎是想反駁。
「這————你————我————」
可她忽然發現,萊昂的每一句話,她竟然都駁不倒。
喉嚨里那團腫大的東西跟著動了動,到底沒能吐出一個字。
一旁的特庫姆看得目瞪口呆。
他活了這麼大,還沒見過誰能把他媽說到這份上。
就連一直看熱鬧的科爾托,臉上的笑意也收了起來,神色認真了幾分。
萊昂看著她這副樣子,輕輕嘆了口氣。
光把人說得啞口無言可不行,他決定換個更加維蘭風格的勸說方法。
「老太太,這話還是你們維蘭人自己說的。」
「說人死了以後,就會順著世界樹的根回到地脈里去。」
「湖水是地脈的血,從地脈深處一直漫到這銀鱷湖裡。」
「湖裡那些魚啊蝦啊,就喝著這些水長大。」
「那您說,這水裡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萊昂看著老太太的眼睛,一字一頓道:「是你們的祖先,從地脈底下送回來————餵養子孫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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