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百年大限

  葉紅魚病倒那天,紅魚集團剛開完董事會。

  她把最後一份文件交給接任者,回到宏濟堂時,手裡還拿著那枚用了幾十年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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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觀南坐在診桌後面,替她搭了脈。

  葉紅魚把手放在桌上,沒有催他。

  「還能治嗎?」

  「能讓你少受些罪。」

  「能活多久?」

  「看你想怎麼過。」

  葉紅魚抬頭看他。

  沈觀南把她的手放回被子裡。

  「再拖下去,吃飯和睡覺都會受影響。」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賀驚蟬。」

  「她說得對。」

  葉紅魚靠著床頭,把印章放進他手裡。

  「集團我交出去了,房子也留給宏濟堂。聽雪亭別拆。」

  「不會拆。」

  「以後誰都不許在亭子裡喝酒。」

  「你自己先犯的規矩。」

  葉紅魚想笑,抬手時卻沒能碰到他的肩。

  沈觀南把她扶進懷裡,替她理好衣領。

  「沈爺。」

  「嗯。」

  「我唱歌難聽嗎?」

  「你唱過很多次。」

  「我問最後一遍。」

  「好聽。」

  葉紅魚的手搭在他胸前,停了一會兒。

  「你這句,早該說。」

  沈觀南沒有回答。

  她靠在他身上,呼吸慢了下去。沈觀南握住她的手,內力沿著經脈走了一遍,最後收了回來。

  這一次,他沒有再強行延長。

  葉紅魚在他懷中體面閉眼。

  她用了一輩子把事情安排妥當,臨走前也沒有給任何人添麻煩。

  她的葬禮沒有放音樂,也沒有請外人。

  墓碑上只刻了三個字。

  葉紅魚。

  沈觀南沒有寫丈夫,也沒有寫集團董事長。

  葉紅魚不需要那些。

  蘇雀走得比她晚幾年。

  她退休以後,負責買菜、拌涼菜,還把軟劍掛在廚房門邊。


  家裡人換了好幾撥,她還是每天早起。

  有人勸她少幹些活,她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

  「我不動手,誰來做?」

  沈觀南從門口經過。

  「讓別人做。」

  「別人切菜太厚。」

  「你現在看得清?」

  蘇雀把切好的土豆推到他面前。

  「你嘗嘗。」

  沈觀南拿了一塊。

  「厚了。」

  蘇雀抬腳踢了他一下。

  「我眼睛沒壞,耳朵還在。」

  後來,她的腿腳不太方便,出門需要人扶。

  可軟劍仍掛在門邊,劍鞘擦得很乾淨。

  她臨走前,把劍交給沈觀南。

  「拿去給學堂的孩子看,別讓他們拔出來。」

  「你以前不讓別人碰。」

  「現在我不管了。」

  她坐在床邊,望著門口那柄劍。

  「神捕司還有人找我嗎?」

  「沒有。」

  「那就好。」

  她靠回枕頭,手指在被面上敲了兩下。

  「你還記得我第一次去宏濟堂嗎?」

  「記得。」

  「我當時想把你帶走。」

  「後來你留下了。」

  「你也沒趕我。」

  「家裡缺人拌涼菜。」

  蘇雀哼了一聲。

  「我做了這麼多年涼菜,就換來一句這個。」

  「還有買菜。」

  「這還差不多。」

  她閉上眼,又問:「明天你去買菜嗎?」

  「去。」

  「我跟你一起。」

  「行。」

  她沒再開口。

  第二天,沈觀南把軟劍掛回門邊,去廚房拌了一盤涼菜。

  燕回走得很安靜。

  她一直煮早飯,直到手拿不穩鍋蓋,才被賀驚蟬勸著歇下。

  那天早上,她還是起得很早。

  鍋里的面煮好了,湯里放了青菜和雞蛋。


  沈觀南進廚房時,她正坐在灶邊。

  「你今天晚了。」

  「你今天起得早。」

  「面要趁熱吃。」

  沈觀南把碗接過來,坐到她旁邊。

  燕回看著他把面吃完,又把剩下的湯喝淨。

  「鹽夠嗎?」

  「夠。」

  「面軟不軟?」

  「正好。」

  「你每次都這麼說。」

  「你每次都問。」

  燕回低頭把手放進他手裡。

  她的手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了,拇指卻還在他手背上輕輕動著。

  「以後早飯怎麼辦?」

  「有人煮。」

  「我沒問別人。」

  「我會煮。」

  燕回看著他,沒接話。

  她拿起桌邊的舊保溫桶,把蓋子合上。

  「你煮的面不能太硬。」

  「記住了。」

  「也別放太多鹽。」

  「記住了。」

  「還有……」

  她停了許久,最後只說:「別忘了吃。」

  「我不會忘。」

  燕回靠在他肩上,手還留在他手裡。

  鍋里的水已經涼了。

  她沒有再睜眼。

  賀驚蟬活得比所有人都久些。

  她退休以後,仍然看病例,仍然給人做檢查,仍然不許沈觀南把藥瓶亂放。

  她最後一份記錄,是自己的體檢表。

  沈觀南看完後,把紙放在桌上。

  「你把睡眠那一項刪了。」

  「你每天睡不了幾個時辰。」

  「我活了這麼久,不靠睡覺。」

  「這是醫學問題。」

  「你以前也說過。」

  賀驚蟬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鏡片。

  「我以前還說過,你的脈象不適合長期熬夜。」

  「你記得很清楚。」

  「我做記錄。」

  她把眼鏡放回桌面,手指按在那份體檢表上。


  「別把我的數據交給外面。」

  「為什麼?」

  「他們會拿去做宣傳。」

  「你不想讓別人知道?」

  「知道了也沒用。每個人的身體都不同,照著我的結果走,出了問題還要找你們。」

  沈觀南把體檢表收進抽屜。

  「你放心。」

  「我沒擔心。」

  她說完,拿起桌邊的病例。

  病例翻到一半,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沈觀南伸手接住。

  「今天不看了。」

  「我還沒看完。」

  「明天看。」

  賀驚蟬抬頭看他。

  「你以前不催我。」

  「你以前還有明天。」

  她看了他一會兒,將病例推開。

  「這句話不合格。」

  「哪裡不合格?」

  「太直白。」

  「你教的。」

  賀驚蟬沒有再說話。

  她靠著椅背,手指搭在沈觀南腕上,摸了很久。

  「你的脈還和以前一樣。」

  「你滿意了?」

  「還要繼續看。」

  「行。」

  她閉上眼,手沒有鬆開。

  霍星鸞最後幾年不再上屋頂。

  她腿腳沒以前靈便,爬到屋檐邊還要先找好落腳的位置。

  沈觀南把梯子固定在牆邊,她卻一直不用。

  「放梯子就沒意思了。」

  「你現在跳不動。」

  「誰說我跳不動?」

  她扶著牆往前走了兩步,腳還沒抬起來,沈觀南已經伸手把她扶回椅子。

  霍星鸞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剛才是地板不平。」

  「地板剛換過。」

  「那就是鞋不合腳。」

  「鞋是你挑的。」

  「你什麼都能說。」

  她把一把舊鑰匙放到沈觀南手裡。

  「肉櫃的鑰匙?」


  「早就不用了。」

  「你留著,別給別人。」

  「裡面現在放什麼?」

  「蘿蔔乾。」

  「那你還留?」

  「蘿蔔乾也是吃的。」

  霍星鸞靠在椅子上,手指在鑰匙上碰了碰。

  「老闆,我這輩子偷過很多東西。」

  「我知道。」

  「有幾樣沒偷到。」

  「什麼?」

  「你桌上的錢,還有你屋裡的鑰匙。」

  沈觀南看著她。

  霍星鸞把臉轉開。

  「你別誤會,我後來不稀罕了。」

  「嗯。」

  「你這個嗯,聽著很氣人。」

  「我沒有說話。」

  「你已經說了。」

  她坐了許久,忽然伸手。

  「接我一下。」

  「你要去哪兒?」

  「去屋頂。」

  「腿疼。」

  「那就抱我去門口。」

  沈觀南彎腰把她抱起來。

  霍星鸞把手搭在他肩上,沒再逗他。

  走到後院,她看見牆邊那架舊梯子,抬手指了指。

  「把它收起來。」

  「以後不用?」

  「以後沒人從屋頂下來。」

  「你還在。」

  「我也不跳了。」

  霍星鸞把頭靠在他肩旁。

  「老闆,接到了。」

  沈觀南低頭看她。

  她已經閉上眼。

  岳鶯鶯離開前,把南方三十六路的合作文件交給了後人。

  她不再親自管物流,卻每年都去看武館的孩子。

  有人問她,為什麼把掙來的錢都投入學堂和醫院。

  她說:「以前有人替我收拾爛攤子,現在輪到我替別人留條路。」

  她最後一次來宏濟堂,手裡拿著那罐自留紅茶。

  茶葉已經換了幾茬,她仍然記得第一罐是誰喝的。

  「沈先生。」


  「嗯。」

  「這次不是給你的。」

  「給誰?」

  「給紅魚集團的新董事長。」

  「你捨得?」

  「我留了新的。」

  她從包里取出一個小罐,放到他面前。

  「這一罐,還是給你。」

  沈觀南打開罐子,聞了聞。

  「茶味變了。」

  「人也會變。」

  岳鶯鶯坐在他對面,把杯子推過去。

  「你喝。」

  他替她倒了一杯。

  她喝完後,沒有離開。

  「我以前總想把事情做成,再來找你。」

  「現在不用。」

  「我還是想做成。」

  「那就繼續做。」

  岳鶯鶯點了點頭。

  她把杯子洗乾淨,放回原處。

  人走後,沈觀南發現她留了一張紙。

  上面只寫著一句話。

  「別把茶喝完。」

  姬如雪走的時候,木簪還在發間。

  她這一生守過很多門,送走很多人,也學會了先問來客是誰。

  她臨終前躺在房裡,長劍掛在門後。

  沈觀南坐在床邊。

  姬如雪睜開眼,問:「門外有人嗎?」

  「沒有。」

  「那就好。」

  她抬手摸了摸發間的木簪。

  「主公,我今天沒有練劍。」

  「你練了。」

  「什麼時候?」

  「早上。」

  「我忘了。」

  「你砍斷了後院的晾衣繩。」

  姬如雪停了一下。

  「那不算練劍。」

  「算。」

  她把手遞給他。

  「以後門響了,先問來人。」

  「我記得。」

  「你不在家呢?」

  「有人會問。」

  姬如雪點頭,慢慢閉上眼。


  手指還抓著他的袖口。

  長孫無垢最後一堂課,黑板上只寫了五個字。

  先吃飯,再讀書。

  她站在講台前,給孩子講完藥材,又讓人把粥端進教室。

  有人嫌粥稀,她就把自己的碗推過去。

  「先吃我的。」

  「老師,你不吃嗎?」

  「我吃過。」

  「你騙人。」

  長孫無垢拿起勺子,在孩子頭上敲了一下。

  「現在信了?」

  孩子捂著腦袋,低頭喝粥。

  她站在旁邊看了許久,等所有人吃完,才回到講台後面。

  舊冊放在書架底層,新教材擺在上面。

  她把兩本書的位置調換過來。

  「舊的放下面。」

  有人問:「為什麼?」

  「下面穩。」

  那天晚上,長孫無垢把學堂交給了新先生。

  她回到白雲山莊,坐在沈觀南對面。

  「家族那邊還來信嗎?」

  「每年都有。」

  「他們還要舊方?」

  「現在不問了。」

  「那就好。」

  她把手伸到他面前。

  「讓我看看你的脈。」

  沈觀南把手遞過去。

  長孫無垢搭了一會兒,低聲道:「你怎麼還沒變?」

  「我每天吃飯。」

  「我也吃。」

  「你吃得少。」

  她把手收回去,拿起旁邊的碗。

  「今晚再吃半碗。」

  「好。」

  她吃了半碗粥,靠在椅背上。

  沈觀南替她蓋好衣服。

  長孫無垢看了眼桌上的舊醫冊。

  「以後別把它收起來。」

  「放在前堂。」

  「讓人都能翻。」

  「好。」

  她閉著眼,過了一會兒,問:「明天還有課嗎?」

  「有。」

  「那我早點去。」


  她沒能等到第二天。

  八個人走得不在同一年。

  她們的後輩有的來送別,有的在多年後才從舊照片裡認出沈觀南。

  只有八座墓立在白雲山莊後面。

  沈觀南沒有找風水先生,也沒有修大墓。

  每塊墓碑都不高,名字刻得清楚。

  葉紅魚旁邊放著紅酒杯。

  蘇雀的碑前掛著軟劍。

  燕回留下的保溫桶被洗淨,放在墓前。

  賀驚蟬的記錄本封進了木盒。

  霍星鸞的舊鑰匙壓著一包蘿蔔乾。

  岳鶯鶯留下那罐茶,沈觀南始終沒喝完。

  姬如雪的木簪放在碑旁。

  長孫無垢的舊冊交給學堂,只有一頁被他撕下來,放進了墓盒。

  那一頁寫著。

  先吃飯。

  沈觀南站在八座墓前,挨個倒了茶,又把杯子收回來。

  他沒有說話。

  後輩離開後,白雲山莊只剩他一個人。

  他仍然坐診,仍然給人開藥,仍然在冬至去河邊釣魚。

  只是回到家後,再沒人問他有沒有釣到魚。

  宏濟堂的門牌換成了木頭。

  父親留下的醫冊還在坐診桌上。

  那張天機神工圖收在藥柜上層,旁邊多了一把暗金長劍。

  很多年裡,沈觀南沒有再打開藥櫃。

  八座墓立下後的第七年,他從河邊回來,剛把竹竿靠到牆邊,識海深處突然傳來震動。

  聲音沒有從耳邊來。

  那道陪伴了他多年的底層規則,在沉默許久後給出一個方向。

  崑崙。

  地心。

  摺疊空間的名字只有三個字。

  長生界。

  沈觀南站在藥櫃前,手指按住了櫃門。

  他看了看前堂那本舊醫冊,又看了看八座墓所在的方向。

  長生界裡,或許有逆轉生死的辦法。

  也或許什麼都沒有。

  他不打算帶別人去試。

  第二天,宏濟堂封館。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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