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古方新生
岳鶯鶯留下的合同還放在書房,長孫無垢已經去了白雲學堂。
她換了一身洗過多次的白衣,袖口沾著粉筆灰,手裡拿著一本改過的《黃帝內經》。
台下坐著一群孩子,年紀不同,桌椅也不齊。有的拿著舊本子,有的直接用藥材包裝紙背面寫字。
長孫無垢在黑板上寫下「肺、脾、胃」三個字。
「今日不講難句,只講它們各自管什麼。」
一個男孩舉手。
「長孫老師,脾是不是管跑步的?」
「跑步要用腿,脾管吃進去的東西。」
「那胃呢?」
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胃先接住,脾再分。」
「誰力氣大?」
「吃飯的人力氣大。」
孩子們笑了起來。
長孫無垢把粉筆放回盒子裡。
她過去教人習字,講究字形、出處和身份。普通人站在她面前,先要學會行禮,再能聽她說一句話。
如今課堂里有人坐沒坐相,有人把墨水蹭到臉上,有人拿錯了書。
她沒趕任何人出去。
「吃過早飯的舉手。」
舉起的手不到一半。
長孫無垢看了看孩子們的碗,又問:「昨晚吃過肉的舉手。」
只剩幾個孩子舉手。
她合上書。
「今天先改課。」
負責發課本的先生站在門邊,手裡還拿著登記表。他看過長孫無垢出手,也看過她搬過整箱教材。那隻木箱兩個成年男人抬起來都費勁,她抱起來時,連腳步都沒停。
他猜過她的武功,卻從沒問過。
這位長孫老師上課時拿粉筆,處理藥材時拿小刀,動作都穩。他只看得出她受過極好的訓練,沒資格猜到深處。
長孫無垢讓人取來一隻空碗,在裡面放了幾顆米。
「米不夠,身體就沒有力氣。書上的方子再好,也不能替你們吃飯。」
孩子們聽得認真。
「家裡有人咳嗽,先記下咳了幾日,有沒有發熱,吃飯如何,再去請醫生。不要只記一句咳嗽。」
她把這些話寫在黑板上。
這幾條內容,來自長孫家舊藏的《六陽聖經》旁註。原書講經絡,講服氣,講寒熱,卻把普通人的體質當成武者來安排,許多人照著練,手腳發涼,夜裡睡不穩,身子還沒強起來,胃先壞了。
長孫無垢把能用的部分挑出來,去掉強行運氣和藥物配合的內容,再改成普通人看得懂的版本。
家裡的人不認。
她還是做了。
下課鈴響過,孩子們收拾本子。
門口進來一名穿舊長衫的老人,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他手裡抱著一個木匣,匣蓋上壓著長孫家的舊印。
長孫無垢把粉筆放回盒子。
「無垢小姐,族裡讓你回江南。」
「我今日有課。」
「課已經結束。」
「明日還有。」
老人把木匣放到桌面。「族中的功法不能私自改動,更不能交給外人。」
長孫無垢打開木匣。
裡面放著一本舊冊,紙頁邊緣有長孫家歷代家主的批註。
「這本書讓後輩在寒水裡練功,讓他們不吃飯,只靠藥物維持。出了問題,族中只說根骨不夠。」
老人伸手壓住木匣。
「長孫家的東西,輪不到你評判。」
「我已經評判過了。」
「你離開家族多年,拿什麼代表長孫家?」
「我拿病人的記錄。」
她從桌下取出一疊紙。
上面寫著舊功法使用後的身體變化,有人手腳麻,有人胃痛,有人練到夜裡無法入睡。每一份記錄都寫著日期和處理方法,姓名已經隱去。
老人翻了幾頁,手指停在最後一張。
「這些材料從哪裡來?」
「宏濟堂。」
「沈觀南讓你這樣做?」
長孫無垢抬頭。
「他送水,送書,買菜。改功法是我的事。」
老人沒再往下翻。
他看了看課堂里的桌椅,又看向黑板上的字。
「你以前不會給平民上課。」
「以前我也不會煮飯。」
「你真要把六陽聖經拆開?」
「能救人的留下,不能用的收走。」
「家傳之物,不能這麼處理。」
「人出了事,也不能靠家傳兩個字收場。」
老人把舊冊抱回懷裡。
「族裡會來人。」
「讓他們來聽課。」
「你不回去?」
「我已經有地方住。」
老人抬頭看她。
這句話說得太平常,他準備好的許多責問都沒用上。長孫無垢曾經最看重家族身份,出門要有人跟隨,吃飯要先試菜,連一張椅子都講究出處。
如今她站在粉筆灰里,連袖子都沒換。
老人伸手去拿桌上的新教材。
長孫無垢按住書頁。
老人手腕一轉,想從她手下抽走。
她沒有抬高聲音,手指扣住他的腕骨,另一隻手把書推回桌內。老人往前跨了一步,肩膀發力,腳下卻沒能動。
兩個年輕人上前。
長孫無垢鬆手,把老人往後推開。
老人站穩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他年輕時跟長孫家學過拳,清楚剛才那一下用了多少力。長孫無垢若願意,自己這隻手已經抬不起來。
她收手收得很快,沒讓他受傷。
「書可以帶走。」她說,「新教材留在學堂。」
老人捏著舊冊,沒有回應。
「族裡若要問,告訴他們,改動由我負責。」
「你承擔得起嗎?」
「承擔得起。」
「長孫家不會承認。」
「我也沒讓他們承認。」
老人抱著木匣走出教室。
兩個年輕人跟在後面,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長孫無垢一眼。她已經重新拿起粉筆,把剛才沒寫完的內容補上。
黑板上多了一行字。
「先吃飯,再練功。」
老人站在門外,沒能馬上走。
他想起長孫無垢小時候,練錯一個字都要重寫幾十遍。她曾經把一本舊醫書摔到地上,說醫者不該教窮人。
如今她把課本分給孩子,還在給沒吃飽飯的人改課。
老人把木匣交給年輕人,自己走回教室。
「明天我能旁聽嗎?」
長孫無垢沒有回頭。
「交學費。」
「我沒有帶錢。」
「帶一份早飯。」
老人愣住。
「我不做飯。」
「買也行。」
他抱著手裡的舊冊,站在門邊想了會兒。
「行。」
這回他走了。
長孫無垢把最後一個字寫完,才放下粉筆。她低頭看見袖口上的灰,拿布擦了兩下,灰沒擦乾淨。
沈觀南在學堂門口等她。
他手裡提著兩隻保溫杯,其中一隻遞給她。
「水。」
長孫無垢接過來,喝了一口。
「剛才有人來找我。」
「看見了。」
「你沒進來。」
「你在上課。」
「你不擔心?」
「你能處理。」
長孫無垢握著保溫杯,拇指在杯蓋邊緣轉了一圈。
「若我處理不了呢?」
「你會叫我。」
她抬頭看他。
「我沒有叫。」
「所以我沒進去。」
長孫無垢把保溫杯遞迴去。「你今日想吃什麼?」
「家裡有菜。」
「昨天你說想吃陳醋帶魚。」
「我隨口說的。」
「我聽見了。」
她挽住沈觀南的衣袖,帶著他往市場走。
學堂門口的先生看著兩人的背影,又看了看剛才老人站過的位置。
他見過長孫無垢教孩子,也見過沈觀南隔著櫃檯取藥。那天一隻藥瓶從架上掉下來,沈觀南還在和病人說話,手已經伸到半路,瓶子自己落進他手裡。
先生當時沒敢多問。
如今他看著長孫無垢挽住沈觀南的袖子,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
這位長孫老師願意留下,和沈先生有沒有武功沒關係。
她自己已經選好了地方。
市場裡的魚攤老闆認出她,馬上把水箱裡的魚撈出來。
「長孫老師,今天要哪條?」
「帶魚,挑新鮮的。」
「這條剛到。」
沈觀南看了看魚身。「就這條。」
長孫無垢又走到水產攤前,挑了幾隻活蝦。
攤主把袋子遞給她。
「這蝦要馬上做,放久了會死。」
「今晚就做。」
「家裡幾個人吃?」
「很多人。」
沈觀南接過袋子。「買多了。」
「紅魚姐也吃。」
「她不一定回來。」
「她回來就有,不回來留給燕回。」
沈觀南沒再勸。
長孫無垢又拿了一瓶陳醋,回頭問他:「這瓶可以嗎?」
「可以。」
「你昨天說要酸一點。」
「你記得倒清楚。」
「你說過的話,我都記。」
她拎著菜袋,另一隻手仍挽著他的袖子。
走到賣肉的攤位前,念陽從旁邊跑過來。他手裡抱著一摞課本,身後跟著姬如雪。
「無垢姨,老師今天教吃飯。」
「吃飯本來就要教?」
「老師說有人不會吃。」
長孫無垢蹲下來,把他懷裡的課本接過一半。
「先吃,再讀書。」
念陽點頭。「我會。」
姬如雪看了看袋子裡的蝦。
「今晚燉湯?」
「煎蝦,再做帶魚。」
「我來燒火。」
「你先把課本放好。」
姬如雪點頭,接過沈觀南手裡的魚袋。
市場出口處,長孫無垢停下腳步。
她從袖袋裡取出那本舊冊,封面上還留著長孫家的舊印。
「這本書,我帶回學堂。」
沈觀南看著舊冊。
「老人願意給?」
「他明天會來聽課。」
「那就帶著。」
「他若要拿回去?」
「你再問他帶不帶早飯。」
長孫無垢低頭看了看舊冊,轉身把書收進自己的布袋。
回到學堂後,她把舊冊放在書架最下層,旁邊擺上新教材。
明天的第一課已經寫好。
先認藥材,再講吃飯。
門外有人送來一隻長孫家的木匣,匣蓋上沒有封條,裡面放著一封新家書。
長孫無垢拆開信,看完後沒有交給沈觀南。
信上只有一句話。
「族中明日派人來取舊方。」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