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對長壽的解釋
賀驚蟬退休那天,法醫室交接了四遍。
交接人把所有鑰匙、樣本櫃編號和冷藏設備記錄重新核了一遍,最後問她:「賀醫生,您真的不回來了?」
賀驚蟬摘下金絲眼鏡,擦了擦鏡片。
「公職不回。」
「那醫院有事怎麼辦?」
🎆sto9.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按規定找接任醫生。」
「遇到特殊病例呢?」
「先做檢查,再下結論。別拿特殊兩個字替代流程。」
交接人把筆放下。
「您退休以後準備做什麼?」
「繼續看病例。」
「那和上班有什麼區別?」
「沒有工資。」
對方愣了一會兒,低頭把最後一欄填完。
賀驚蟬接過自己的記錄本,沒有帶走實驗室的資料,只把多年整理的個人筆記裝進箱子。
箱子裡有她第一次接觸沈觀南傷勢時寫下的記錄,也有宏濟堂這些年積攢的病例。
她在法醫室門口站了一會兒。
交接人以為她還要交代什麼,趕緊把本子拿起來。
賀驚蟬卻只說:「冰櫃溫度不要自行調整。」
「記下了。」
「藥品過期先封存。」
「記下了。」
「解剖台旁邊那把椅子別拿去休息。」
「為什麼?」
「椅腳鬆了。」
說完,她提著箱子走了。
中午,賀驚蟬把箱子搬進宏濟堂。
舊門帘還掛在診室門口,邊上補過兩次。她把箱子放到桌下,坐在沈觀南對面,面前放著兩杯黑咖啡。
咖啡是岳鶯鶯從外面買來的。
寧歌嘗了一口,馬上放下。
「這東西能喝?」
賀驚蟬說:「咖啡因含量正常。」
「我問的是味道。」
「苦。」
「你們為什麼還喝?」
沈觀南端起杯子。
「提神。」
寧歌轉身去廚房:「喝完別晚上睡不著,睡不著也別來找我。」
賀驚蟬低頭翻開記錄本。
「我不會失眠。」
寧歌在門外回了一句:「你上個月三點還在磨剪刀。」
「那是工作。」
「退休了就不是工作了。」
賀驚蟬沒接話。
下午,醫院的一位老主任找進來,手裡抱著一摞病例。
他和賀驚蟬認識多年,進門後沒有先坐,先把病例放在桌上。
「這些人都想多活幾年。」
賀驚蟬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病人姓名已經處理過,後面是長期服藥記錄、器官損傷情況和康復過程。
「你想做什麼?」
「想請你把那套延壽方案交出來。」
「沒有一套方案。」
「你們這些年身體狀態一直很好。」
「每個人情況不同。」
「我清楚。醫院裡也有醫生。」
賀驚蟬翻到後面,停在一張心電圖上。
「這份病例不適合繼續用強刺激療法。」
「病人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所以更不能亂試。」
老主任把手裡的文件往前推了推。
「賀醫生,普通治療能做的我們都做了。有些病人家裡願意承擔風險,只要能多活一年,哪怕希望很小,他們也會簽字。」
「家屬簽字,不代表方案合理。」
「那你告訴我什麼才合理。」
這句話問得很重。
賀驚蟬把病例合上,放回桌面。
她沒有馬上回答,只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希望我給你一種保證。」
「我希望你給醫院一種辦法。」
「辦法可以談,保證沒有。」
老主任看向沈觀南。
「沈先生,您也認同她?」
沈觀南正在整理藥材,聽見後把一隻藥盒蓋好。
「能驗證的東西交給醫院,不能驗證的別碰。」
「病人等不起。」
「那就先做能做的。」
「如果能多活十年呢?」
「十年以後再談十年。」
老主任皺著眉,把病例一份份攤開。
「你們已經多活了幾十年,還要把這個說得這麼謹慎?」
賀驚蟬抬手,把眼鏡合上。
「謹慎是因為人只有一條命。」
老主任盯著她。
「活得越久不好嗎?」
「要看怎麼活。」
「你們有辦法延長壽命,為什麼不繼續做?」
賀驚蟬拿起沈觀南的手,按住他的腕部。
她看得很專注,指腹沿著脈搏走了幾處,又換了位置。
沈觀南任她檢查。
老主任坐在對面,等了許久,終於問:「賀醫生,您在聽脈,還是在回答問題?」
「都在做。」
「他這個脈象怎麼樣?」
「穩。」
「能活多久?」
「你問他。」
沈觀南把另一隻手裡的藥針取下,放在賀驚蟬白裙邊上。
「你看完了嗎?」
「還沒。」
「我先喝咖啡。」
「你可以喝。」
他的手仍留在她那裡。
賀驚蟬沒有鬆開。
老主任看了一眼兩人的手,起身給自己倒水。
「我坐遠點。」
賀驚蟬抬頭:「你坐在那裡就可以。」
「我怕影響你判斷。」
「不會。」
「我只是想讓醫院拿到可用資料。」
賀驚蟬把病例重新分成三摞。
第一摞是普通康復記錄。
第二摞是需要繼續驗證的治療方式。
第三摞只有幾頁,她用筆圈了出來。
「這些不能直接交給醫院。」
老主任接過來翻看。
「為什麼?」
「患者基礎條件不同,藥物反應也不同。照抄會出問題。」
「那第一摞呢?」
「可以公開。」
「第二摞?」
「由有資質的醫院做聯合研究,所有數據留檔。每一項都要說明失敗情況。」
老主任抬頭:「你願意參加?」
「我已經退休。」
「以個人身份參加也行。」
「我只看數據,不替你們背結論。」
「可以。」
沈觀南把賀驚蟬手邊的咖啡往她那裡推了推。
「先喝。」
賀驚蟬端起來,又放下。
「涼了。」
沈觀南拿過杯子,給她換了一杯熱的。
老主任看著這一幕,忽然說:「你們這些人把活得久說得這麼簡單,倒讓我不知該羨慕還是該擔心。」
賀驚蟬把新咖啡端到手裡。
「生理學的極致不再是無窮且貪婪地去無底線存在,而是能在一套真正完整合理、有愛與理智的經絡循環里,不受外力干擾地把每個鮮活生命的自然長度體面過完。」
老主任沒有接話。
桌上的病例被分成了三摞,普通治療、聯合研究和禁止使用。
這比一張寫著長壽的宣傳單更清楚。
賀驚蟬繼續說:「延長壽命只是結果,不能拿結果代替過程。病人多活一天,如果每天都在疼,吃不下飯,也見不到想見的人,這個一天該怎麼評價?」
老主任低頭看著手裡的病歷。
「可家屬會說,只要活著就行。」
「家屬不疼,病人疼。」
「那你會怎麼做?」
「先止痛,保證能吃,能睡,能和家人說話。能治療就繼續,不能治療就把最後一段過好。」
沈觀南拿起太乙神針,在指間轉了轉。
「藥理說到真正極處了。」
他把針重新收好,起身倒掉已經涼掉的咖啡。
「喝了這一口,去院外曬日去。」
賀驚蟬抬頭。
「我還沒說完。」
「老主任已經聽明白了。」
老主任把病例抱回懷裡。
「明天我帶研究團隊過來。」
「帶早餐。」
「研究也要帶早餐?」
「人餓著,數據會出錯。」
老主任看了沈觀南一眼。
「這是您的規矩?」
「寧歌的。」
寧歌從櫃檯後面抬起頭。
「我的規矩是先吃飯。」
老主任點頭:「明早我帶粥。」
「別帶太稀的。」寧歌說,「宏濟堂的人吃不飽。」
賀驚蟬把病例交給老主任,又把個人記錄本收回箱子。
「明天先看康複數據。」
「好。」
「不要先看延壽數據。」
「為什麼?」
「你們會先挑自己想要的。」
老主任沒再爭。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問:「賀醫生,您退休後還接法醫諮詢嗎?」
「私人委託不接。」
「那醫院呢?」
「按合作協議。」
「您還是沒閒下來。」
賀驚蟬低頭整理袖口。
「我只是換了地方。」
沈觀南把診室門帘挑起來,讓她先出去。
賀驚蟬走到門外,又回頭看了一眼。
「你的手。」
「怎麼了?」
「晚上還要再看。」
「看什麼?」
「脈。」
「不是已經看過了?」
「剛才有人打斷。」
沈觀南把手伸給她。
賀驚蟬握住他的手,帶著他往院外走。
老主任抱著病例站在門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寧歌在櫃檯後面說:「別看了,他們一直這樣。」
「這樣多久了?」
「比你認識他們早。」
老主任低頭看著手裡的病例,又看向門外。
賀驚蟬穿著白裙,手裡牽著沈觀南,另一隻手還拿著金絲眼鏡。
她走出一段,才想起桌上還有那根太乙神針。
「針忘了。」
沈觀南停下腳步。
「我去拿。」
「我去。」
「你先曬日。」
賀驚蟬鬆開他的手。
「那你回來。」
「嗯。」
沈觀南回到診室,把針取來。
她站在外面等著,直到他出來,才重新拉住他的手。
賀驚蟬低頭看了看兩人的手。
「明天還要檢查。」
「行。」
「後天也要。」
「你退休以後,事情比上班多。」
「我在確認你能把自然長度過完。」
沈觀南把她手裡的眼鏡接過去。
「那就慢慢確認。」
賀驚蟬沒有鬆手。
宏濟堂里,老主任帶走了三摞病例。
桌上多出了一份聯合研究協議,少了一句人人都想聽的長壽保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