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戲台子

  顧潛淵的雙手攥成了拳頭,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整個人看起來滿是憤怒。

  他看向沈昭寧,恨恨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什麼?」沈昭寧玩味地笑了笑,反問道:

  「大哥不知道為什麼嗎?大哥是嫡長子,承襲爵位的是你,繼承家業的是你,在朝中前途無量的也是你。而他呢?他是次子,什麼都輪不到他。他要想出頭,就只能把大哥拉下來,或者……讓大哥永遠消失!」

  顧潛淵皺著眉頭,怒視著沈昭寧,心中卻暗暗思索著。

  他一直以為自己這個弟弟只是沒什麼主見,爛泥扶不上牆,可從來沒想過,這個平庸無能的弟弟,竟然會在暗中對他下刀子!

  這哪裡是沒主見,他這個好兄弟,倒是真有主見得很吶!

  況且,當今天子登基以來,最痛恨的就是官員之間結黨營私、賄賂公行!

  這份禮單上的數目不小,若是這件事被翻出來,別說他現在的職位保不住,就連安陽侯府都可能被牽連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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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最可怕的是,送禮的人名義是還是他自己,一旦這事兒被定性為買官鬻爵,那就是掉腦袋的大罪。

  顧潛淵猛地抬起頭來,目光凌厲地盯著沈昭寧:

  「你從哪裡拿到這個東西的?」

  沈昭寧輕輕搖了搖頭,反問道:

  「我是從哪裡拿到的,重要嗎?世子大可以自己去查證,看看自己的缺到底是怎麼沒的!」

  顧潛淵雙手攥拳,胸口劇烈起伏了幾次,似乎在拼命壓制著什麼。

  沈昭寧看著他那副模樣,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顧潛淵抬起頭來看她,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不明白她在笑什麼。

  「世子別誤會,我不是在笑你。」

  沈昭寧搖了搖頭,嘴角那抹笑意卻沒有完全斂去,反而帶上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嘲諷,「我只是忽然想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她頓了頓,語氣悠悠道:

  「自來聽說,官場上走門路、托人情,都是送禮求缺。銀子花出去了,差使到手了,各取所需,皆大歡喜。可我方才算了算咱們安陽侯府的這筆帳……顧沉舟替大哥送了禮,劉大人收了禮,然後大哥的缺沒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顧潛淵,嘴角那抹笑意變得愈發明顯:

  「這要是傳出去,怕是滿京城的勛貴都要笑咱們安陽侯府呢!」


  顧潛淵的臉色一瞬間漲得通紅,他猛地站起身來,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

  李氏被他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拉住他的胳膊:

  「夫君!你冷靜點!」

  「冷靜?你讓我怎麼冷靜?!」

  顧潛淵猛地甩開她的手,聲音沙啞:

  「我拿他當親弟弟,他拿我當什麼?!便是對待仇敵也不過如此了!他送出去的禮,記的是我的名字不說!劉大人收了我的禮,然後把我的缺給了別人!這叫什麼事?!」

  他越說越激動,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沈昭寧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看著顧潛淵忍著怒氣的樣子,心中暗道:

  這便要如此生氣,前幾日卻冠冕堂皇地勸自己忍耐,可見事情總是不挨到自己頭上,不知道痛。

  她等顧潛淵的呼吸稍微平復了一些,這才緩緩開口說道:

  「世子現在生氣也沒用。事情已經過去這麼久了,該吃的虧已經吃了,該丟的缺也已經丟了。現在擺在面前的問題是,這筆帳,世子如今又打算怎麼和他算呢?」

  顧潛淵頓了頓,一時之間沒有回答。

  李氏聽著二人談論,在一旁咬著嘴唇,眼圈泛紅。

  她看了看自家丈夫強忍憤怒的樣子,又想到當年二人因為此事所經歷的波折,忽然一跺腳,走到沈昭寧面前,聲音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兒:

  「弟妹,你既然能把這事兒翻出來,想必心裡已經有了打算。不如你倒是說說,你有什麼想法?」

  沈昭寧抬起眼帘,看著林氏那雙因為憤怒而燃燒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微微笑了起來:

  「既然顧沉舟不想讓大哥夫婦好過,那大哥自然也不該讓他好過,不是嗎?」

  「夠了!」顧潛淵猛地一拍桌子,雙目赤紅,呵斥著沈昭寧,「你說了這麼多,不就是想讓我跟你聯手對付他嗎?你以為我會相信你?你以為我會因為你幾句話,就去對付我親弟弟?」

  沈昭寧抬起眼帘,平靜地看著他:

  「大哥,我要你相信我做什麼呢?我只需要你想一想……從小到大,他做過多少讓你失望的事?有多少次,他表面上是為你著想,實際上卻是在給你挖坑?你心裡其實都知道,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

  顧承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沒有說話。

  李氏見顧潛淵仍在猶豫,恨恨地轉身,握住了他的胳膊說道:

  「世子,弟妹說得對!」

  顧承遠猛地轉頭看向自己的髮妻,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你說什麼?」

  李氏沒有迴避他的目光,而是走上前來,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說,弟妹說得對!這些年,二弟做的那些事,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不願意去想。他表面上敬你重你,背地裡卻處處跟你較勁,夫君難道真的心中不清楚嗎?」

  「從前但凡夫君得了上司的賞識,他便要酸溜溜地說一句夫君的運氣好。若是夫君得到父親的誇讚,他就在母親面前說你的不是。如今更甚之,他竟然在你謀缺的關鍵時刻用你的名義去送禮!讓你丟了這差使!他想幹什麼?他巴不得你出事,巴不得你倒台,好讓他有機會上位!」

  顧潛淵張了張嘴,沉默下來。

  李氏握住他的手,聲音放低了幾分:

  「夫君,我知道你念著兄弟情分,不想把事情做絕。但二弟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念過兄弟情分嗎?他用你的名義去送禮的時候,想過你可能會因此掉腦袋嗎?他不仁在先,你何必講義在後?」

  顧潛淵聽到這裡,沉沉地嘆了一口氣,目光變幻不定,像是在進行一場激烈的天人交戰。

  沈昭寧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暗自發笑。

  自己若是真被顧潛淵這副作態給騙了,那才是愚蠢!

  他如今這副作態,也不過是在權衡……

  權衡如果把這件事捅出去,他能得到什麼,又會失去什麼。

  權衡如果選擇和顧沉舟撕破臉,勝算有多大,代價有多高。

  她垂下眼帘,掩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冷意,嘴角卻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

  安陽侯府的所有人,除了老夫人,都是這樣的惺惺作態,令人噁心!

  顧潛淵是什麼人?

  他是安陽侯府的嫡長子,是從小在勛貴圈子裡摸爬滾打長大的世子爺。

  他能在禁軍中坐到中郎將這個位置,靠的絕不僅僅是安陽侯府的出身。

  他見過多少風浪,經歷過多少傾軋,怎麼可能因為一封三年前的舊信就失態到這種地步?

  如今他這副傷心暴怒的模樣,也無非是真真假假。

  沈昭寧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借著這個動作掩去了唇邊那抹譏誚的弧度。

  有趣!

  真是有趣!

  這東院的戲台子搭得可真是不錯,鑼鼓家什一應俱全,生旦淨末丑全都齊活了。

  她這個外人坐在這裡,倒像是花錢買了張前排的票,專門來看他們夫妻倆唱雙簧的。


  沈昭寧不動聲色,只淡淡地看著二人繼續表演下去。

  此時李氏見他還在猶豫,咬了咬牙,又加了一把火:

  「夫君,弟妹今天能來找我們,說明她是真心想跟我們聯手!她一個婦道人家,能做到這一步不容易。你要是錯過了這個機會,等他真的對你下手那天,後悔都來不及了!」

  顧潛淵依然沉默著,似乎仍在猶豫……

  她抬起頭來,朝顧潛淵露出了一個真誠的笑容:

  「大哥重情重義,這是好事。只是有時候,太重情義反而會傷了自己。依我看,這件事也不必急於一時,咱們從長計議便是。」

  這麼說著,沈昭寧便從容地站起身來,對著顧潛淵和李氏夫婦微微欠了欠身,語氣溫和:

  「大哥,大嫂,今日打擾了。方才我說的那些話,大哥大嫂聽過便罷,不必太過放在心上。畢竟家和萬事興,有些事,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吧。」

  二人聽到這裡,俱都怔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這麼快就偃旗息鼓了。

  顧潛淵眉心一動,下意識地看了李氏一眼。

  李氏也正好在看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迅速分開,俱是帶著一絲不解。

  沈昭寧沒有理會他們夫妻倆那短暫的眼神交匯,徑直轉身朝門口走去。

  她的步伐輕快,裙擺在地面上輕輕掃過,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她走到門邊,伸手搭上了門框,眼看就要跨出門檻去。

  顧潛淵緊繃的肩膀在不自覺中鬆了幾分,沈昭寧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她站在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身子微微側過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回過頭來。

  她的目光輕飄飄地落在了顧潛淵的臉上,語氣隨意:

  「對了,大哥,還有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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