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觀念的碰撞(上)
派出所的同志到了。晚報和中青報的記者也到了。
兩人帶來的攝影記者也都是熟人:蘇曼帶的依然是周凱,高磊帶的依然是梁峰。
街道辦的秦衛國和孫杰騎著各自的公務自行車,也急匆匆趕來。
他們和四位記者也都是熟人,只是場合有些不對,只得上前輕聲先打了個招呼。
大雜院已經鬧哄哄的,林辰和趙曉斌的行李已經被拿進房間。
繼續在這裡溝通肯定不合適。
一番簡短溝通,大家一致同意去街道辦的小會議室。
孫杰暫時先留在胡同口,等著接琺瑯廠的人。
街道辦的陳主任有些犯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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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是街道準備樹立的青年先進典型,一邊是國營廠的領導同志。一邊曾是另一邊的特招對象,如今鬧到拳腳相向,陳主任怎麼也想不通。
潔白的搪瓷杯上寫著「為人民服務」,滾熱的開水中浸泡著茉莉花茶高碎。
小會議室里瀰漫著茉莉花的清芬。
眾人都默不作聲,安靜等著琺瑯廠那邊來人。
差不多等了一刻鐘,孫杰帶著兩名幹部身份的中年人走了進來。
琺瑯廠的辦公室主任王清和保衛科長魏書堂都年近五十歲,自帶著大廠辦公室內長久養成的一番沉穩氣質。
陳主任迎上前,雙方寒暄後,王清被讓到主位,但他沒有立即坐下,先走到劉科長面前安慰了一番。
然後環顧了會議室一圈,衝著蘇曼和高磊所坐的位置友好地打了聲招呼:
「你們就是報社來的記者同志吧?」
蘇曼和高磊點了點頭。
高磊道:「你們雙方聊你們的,當我們不存在,我們只是收集一些素材。」
王清點點頭,和魏書堂一起回到主位坐下。
兩人誰都沒說話,直接齊齊看向林辰。
林辰怎麼會怕這個?這個級別才哪到哪?
他的眼神和兩人一一接觸,微微一笑,也不慣著他們,直接開口問:
「二位是來示威的、還是來主持公道的?或者是作為當事一方,平等討論今天的爭端的?」
「你什麼意思?」魏書堂冷著臉問。
「我說你們坐的位置不對。你們只是當事方,而你們卻坐了陳主任應該坐的位置。不知道的,還以為二位準備仗著國營大廠的威勢,準備拉偏架,單獨審案呢!」
「你!」魏書堂被噎得氣勢一滯。
所有人的眼光都看向街道辦的陳主任。
陳主任有些尷尬地陪著笑說道:「坐哪個位置都一樣。」
「兩位領導,你們也覺得坐哪裡都一樣嗎?」林辰毫無懼色地看向王清和魏書堂。
雙方對視了幾秒鐘,林辰始終不肯移開視線。
會議室內陷入到令人尷尬的壓抑。
見對方不為所動,林辰毫不客氣地把凳子往後一蹬,身子往後一躺,雙腳交叉直接上了會議桌。
他的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你什麼態度?」魏書堂桌子一拍,起身訓斥道。
林辰也毫不客氣地起身將桌子拍得更響:「你們是什麼態度?」
魏書堂冷笑道:「看來你不想談了。」
林辰笑呵呵地坐下來,「不是我不想談,而是貴廠身為當事人一方,甚至是過錯方,卻大喇喇地搶了會議主持人的主位,到現在還自覺理所應當。我想問一句,琺瑯廠上下都是這個風氣嗎?」
王清打了個哈哈,「陳主任,你還是坐這裡吧。我本來以為是隨便的內部溝通,我和老魏就隨隨便便坐了下來。沒想到都八十年代了,這裡還有個封建思想很濃的青年人,老魏,我們換個位置吧。」
蘇曼和高磊暗中互相交換了個眼神,有點替林辰擔心。
陳主任有些不情願地坐到了主位,看著林辰,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有些小題大做。
待眾人都落座後。
王清一拍桌子:
「林辰!我們琺瑯廠的劉科長好心好意去你家給你一個大好的工作機會,你卻動手打了他,你不覺得你該給琺瑯廠一個交代嗎?」
林辰呵呵一笑:
「巧了。您也說劉科長是奉著廠里指示,來我家通知好消息,可為什麼鬧到最後我要動手打他?現在劉科長就坐在你旁邊,整個過程王工也親眼所見。要不,你先問問他們?」
會議室又陷入到冷場。
魏書堂輕咳了一聲,「要不王工先把事情經過說一遍吧。」
王工長嘆了口氣,覺得自己真不該趟這趟渾水。
他在郭家村見到林辰設計的成品後,見獵心喜,十分渴望見到這位年輕人,抱著求賢若渴的心態,卻沒想到是這種結局。
事情經過其實很簡單,王雲帆三言兩語就把事情說清楚了。
最後還特地解釋了什麼叫「專利」。
王清聽罷後,盯著林辰問:「是誰允許你把產品專利給到一家香江公司?」
林辰笑了:
「我需要得到誰的允許嗎?比如,得到你們琺瑯廠的允許?
我就好奇了,你們是不是從心裡認為,這幾樣產品的所有權應該歸琺瑯廠所有?
所以當你們聽到我把產品交給別人,反應才這麼大,甚至不惜撕毀招工名額、並當眾詆毀我的名聲?
你們都是當領導的,見識比我多,你們應該懂得損害國家利益的罪名有多大吧?
我當著街坊鄰居的面被無端污衊,我要是不當眾回應,人言可畏呀!我們一家還怎麼做人?
你們的人圖一時口舌之快,不顧別人死活,挨一巴掌虧嗎?
我相信你們也都是為人父母的,如果你的孩子被人隨隨便便扣上這個帽子,你們不大耳光扇他,我都瞧不起你們!」
王清一怔,一時語塞。而眾人聽了林辰的解釋,也紛紛對他多了一些理解和同情。
「你敢說沒從中獲得利益?你那個20寸彩電哪裡來的?」
林辰沒有接這句話,這句話怎麼接都不對。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起身走到陳主任身旁,將信件遞了過去:
「陳主任,這是我外公給我母親的家書,您可以拆開看看。」
陳主任有些遲疑:「我拆開看合適嗎?」
林辰微微一笑,當眾撕開家書,打開掃了一眼,然後交給陳主任:
「我請您看。」
陳主任看完之後,露出苦笑。
「陳主任,你可以把信件傳下去,大家都看看。」
書信依次傳了下去,也傳到了劉科長的手裡。
劉科長看了信件內容,臉色突然一變,臉羞得火辣辣地疼。
——那台20英寸松下彩電,原來是林辰在香江的外公讓外孫帶給女兒的饋贈。
信件傳了一圈,終於回到了林辰手裡。
劉科長半晌才開口道:
「我是冤枉了你,我向你道歉。
但你把專利給到一家香江公司,變相阻止國內景泰藍企業仿製,實際上就是阻止國內整個行業海外創收,這是無可辯解的事實吧?」
林辰立刻誠懇地回應道:
「先說兩點。」
「第一點,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我為在大雜院扇你一耳光不後悔。」
眾人聽到這話皆是愕然——這和再扇一巴掌有啥區別?
「別誤會,不是說我打你一耳光是對的,是我沒有辦法。你一句我出賣國家利益,我長一千張嘴都解釋不清。但一巴掌扇過去,街坊鄰居沒有人再會相信你這句話。
但打人肯定是不對的。我願意向你誠摯道歉,並願意作出補償。」
說完,林辰衝著劉科長深深一鞠躬。
眾人都是有見識的人,心底暗自思忖,打人雖然不對,但的確也找不出更好的解決方法。
劉科長聽到了林辰的解釋,心裡多少好過了一些。他苦笑了一下:
「打我這事就過了,我也是口不擇言,挨這耳光不虧。但你阻止其它行業仿製你的產品,影響出口創收,這總歸是事實吧?」
然而林辰的回答直接驚掉了會議室所有人的下巴:
「是的,劉科長,你沒有看錯,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不想讓國內其它廠家仿製我這些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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