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甲子煙花

  渡輪緩緩地停靠在了中環碼頭，隨著鐵鏈哐當一聲落定，甲板上的乘客們紛紛湧向出口。

  林辰和周慧慜也跟著人流一起走下了船。兩人的腳步落地的時候，還帶著剛才在渡輪上的微微搖晃。

  順著碼頭步道一路往前走，就是叮叮電車的乘車站台。

  依然是周慧慜去買的票。

  如今兩人並肩立著，哪怕長時間不說話也不會覺得有絲毫尷尬。

  仿佛剛才那短暫的同船渡海，兩人已是行了百年、千年或更久遠的時光。

  雙層叮叮電車伴隨著叮鈴叮鈴的聲音由遠駛近，林辰還是第一次乘坐這種老式電車。

  車輪軋過鐵軌一路前行，不停地發出傳出清脆的叮噹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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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車一路沿著德輔道西向西而行。

  周慧慜靠在車窗前，手肘輕輕抵著車窗，目光靜靜地欣賞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但腦海里，依然盤旋著方才在船上聊起的京城落雪胡同的畫面。

  她忍不住悄悄側過頭，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林辰。

  男孩也一直在看著窗外的風景，見女孩轉頭看來，兩人四目相接，林辰微微一笑。

  女孩的臉又不爭氣地紅了。

  ——方才在船上，他替她撥開貼臉的碎發，到底是無意還是故意？

  女孩很想知道答案。

  她的心底此刻亂糟糟的，歡喜與忐忑交織攪在一起，一時間難以理出頭緒訴。

  電車穿過上環，漸漸地靠近西營盤。

  「我們就快到啦。」周慧慜輕聲地開口提醒。

  林辰點點頭，在涌動的人群中緊緊拉著女孩的手，一路護著她往車門處走。

  車站到高街木屋區還有幾分鐘的步行路程。

  可此刻女孩覺得，這條路似乎變得格外短。

  她踏上了石階，回頭看向林辰。

  林辰笑著沖她揮了揮手，「晚上見！」

  她想大聲回應，可最終也只是在心底輕聲回應了一句：

  「晚上見。」

  進屋的時候，她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情緒，然後才開開心心地走進木屋。

  母親和外婆兩人還在看電視。

  返嚟啦？」

  母親頭也沒抬，「黃大仙人多唔多？」

  「好多，逼到行唔到。」

  「有冇上頭炷香？」

  「有，主殿、三聖堂、孟香亭都上咗。」

  母親滿意地點點頭，「嗯」了一聲，然後又問：

  「有冇求籤？」

  周慧慜聞言連忙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簽紙，遞了過去。

  「求到了第一簽，姜公封相。上上籤。」

  「家慧姐同家明哥，也都系第一簽。」

  周母驚訝地重複道：「三支都系第一簽？」

  周慧慜點點頭：

  「解簽嘅阿婆話，佢解咗四十年簽，未見過三支第一簽一齊出。」

  「阿婆還說什麼了？」周母追問道。

  「阿婆話我哋今年都有人拉一把，行咩都順。」

  「林先生呢？」

  「林生，佢……抽咗第六十六簽，莊周夢蝶，中吉。」

  「阿婆怎麼解？」

  「講佢……冇貴人，佢得靠自己。」

  阿婆沉吟了半晌，突然說道：

  「明天后生仔來家裡，答應去幫他做事吧。」

  「阿媽的意思是……他就是那個貴人？」

  阿婆點點頭，「要不怎麼樣解釋呢？」

  晚上的維港，兩岸的摩天大樓燈火閃亮，倒映在海面上，匯聚成一片美麗的光海。

  尖沙咀和灣仔都是煙花秀的最佳觀賞點，但林辰知道，最好的觀賞位只在尖沙咀。

  只有在尖沙咀，才能欣賞到煙花與整個港島天際線的完美結合。

  但煙花秀才舉辦三年，很多人並沒發現這個秘密。

  四人提前來到了維港，沒等占好位置，小姨就找了個蹩腳的藉口帶著小舅「快閃」。

  「你睇住阿慜，我同家明去嗰邊買嘢！」

  說罷兩人就頭也不回地鑽進了人群里。

  這雖然才是第二次，但周慧慜好像已經習以為常。

  她只是臉頰微微一紅，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兩人就這樣並肩站在海堤邊，一同眺望著遠處的海平線。

  時間滴滴答答踩著小碎步，來到了晚上八點。

  「砰——」

  第一朵煙花在維港上空騰空而起。

  星火如同瀑布一般傾瀉而下，霎時間就將夜空與海面照得五彩斑斕。

  光影閃爍，倒映在女孩清澈的眼眸里，眼前的景象美得令她驚心動魄。

  又一朵巨大的金色煙花在頭頂綻放，然後宛如流星雨一樣緩緩墜落。

  她忍不住拉著林辰的胳膊驚嘆：

  「快看！真靚……」

  林辰笑了，他的目光從漫天煙火處緩緩落在了女孩此時被光影照亮的臉上。

  「今晚的夜色、煙花、還有你，都很美。」

  女孩聞言猛地回過頭。

  她白皙的臉頰連同耳根都瞬間燒得滾燙，像是忽然蒙上了一層緋色。

  她努力鎮定地轉過頭，繼續望向璀璨的夜空，可嘴角卻暴露了心中的笑意：

  「……傻佬。」

  整個煙花匯演持續了二十分鐘。

  可這二十分鐘，美好得好像能讓女孩記一輩子。

  散場之後，林辰再次將周慧慜送回高街的木屋區。

  送到快接近家門才停下來。

  女孩先開口：「明天見！」

  林辰微笑著回應：「明天見！」

  「阿婆叫阿媽答應，過去幫你看店。」

  周慧慜忽然說道。

  林辰微微一愣，然後心中難掩驚喜：

  「真的嗎？」

  女孩微笑著點點頭：「真的。」

  「那你阿媽是怎麼想通的？」

  「我回去講咗今日嘅簽文。阿婆話，你就系那個貴人。」

  林辰沒想到去了一趟黃大仙祠竟然還有這種作用，他忍不住笑道：

  「那明年我們早點去，爭取搶到頭柱香！」

  「好呀！」女孩也笑著點頭，心底卻是另一番的開心。

  ——這句話的意思分明是在說，下一年的春節，他們還會在一起過。」

  回到家中，外婆已經入睡，母親還在看電視。

  她洗漱完畢，坐在桌前，取出一張白卡紙，拿出畫筆。

  她先畫了一條海平線。然後畫了對岸的大廈燈火倒映在水面。

  她又開始畫天空，畫漫天的煙花。

  她使用彩鉛一層一層疊色，仿佛想要把今夜的這場煙花，重新停留在紙上變成永遠。

  最後她開始畫岸上的人群。

  今日林先生送了她最愛的「小露寶」，她心裡十分喜歡。

  想到明天又可以見到林辰，她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第二天上午，林辰和徐家慧如約來到周家做客。

  這一天，周家的小木屋裡傳出許久未曾有的爽朗笑聲。

  1984年，是農曆甲子年，是天干地支皆居首位的一年，老人們都說這是一個好年份。

  女兒在黃大仙又求得上上第一簽。

  自家的阿婆說，這是「一元復始、萬象更新」的意頭。

  周母忽然間覺得：這世間的一切都在朝著美好的方向前行。

  離開時，林辰收到了女孩送他的新年禮物。

  正是昨夜的那場煙火秀。

  他一眼便認出畫裡人群當中的兩道身影。

  初三下午，程小春提著吃食，來到漢口道的廣源美行。

  「林生，知唔知？我去黃大仙祠求籤啦，估下我抽咗咩簽？」

  林辰舉著酒杯的手一頓，心想不會又是「姜公封相」吧？

  若是如此，未免太過離奇。

  「我抽咗第八十五簽，上吉，劉向得志。」

  林辰鬆了口氣，好奇接過程小春遞來的簽紙。

  「太乙燃藜照讀書，十年窗下苦功舒。揚眉吐氣袍穿錦，駟馬高車擁道隨。」

  「哎呦，不錯哦！」

  林辰贊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