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渡海

  大年初一的漢口道，不少店鋪門上都貼著「初四啟市」的字樣。

  林辰和周慧慜緩緩地走在空曠的長街上。

  周慧慜心底泛起一絲小小的緊張，她忍不住伸手去握口袋裡的小露寶。

  沉默是塊試金石。

  在親密的人之間，沉默是一種默契。

  但對兩個還不熟悉的人來講，沉默更像是一種冷場。

  一輛大紅色的計程車忽然緩緩靠了過來。

  司機打量著林辰的氣質和衣著，試探地輕鳴了一下喇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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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辰衝著司機笑著致意：「新年快樂！」

  然後擺了擺手，表示自己不用搭車。

  的士司機也笑著回應了一句：「新年快樂！」

  然後原地打了個轉，慢慢駛離。

  周慧慜突然就不緊張了。

  她的心底甚至莫名地泛起一陣歡喜。

  她其實很怕林辰叫計程車送她回家。

  從漢口道搭的士到西營盤，不僅貴，還要過紅磡海底隧道，一趟就要花近四十港幣。

  她出生貧寒，花別人的每一張港紙，都是沉甸甸的壓力。

  反倒是此刻，她忽然就感受到了林辰的體貼，開始享受這份靜謐。

  她忍不住瞥了眼林辰：

  男孩雙手插進褲兜，正悠然前行。

  「能和林生一起散散步、一起吹吹風，然後都不說話，也是一件很愜意的事情。」

  她心底忽然生出了這樣奇怪的念頭。

  「京城系咪好大㗎？」兩人繼續走了幾步，她忽然開口問。

  「要看從哪方面講。」

  「點講？」

  「要是從人口數量來講，京城不到一千萬人，約等於一點八個香江。可要是從城市面積來講，京城大概有十五個香江那麼大。」

  女孩在心裡盤算著，要是將十五個香江拼在一起該是何等模樣？

  半晌之後她才輕聲吐出一句：

  「咁大？」

  林辰笑著點點頭，沉默片刻，才開口說道：

  「只是內地現在還很落後，大多數人家都沒有電視，沒有抽水馬桶。

  所以要是只論繁華和發達，京城勉強能稱得上繁華的地方，應該還不到香江的三分之一。」

  「咁你仲要返去咩？」女孩忽然換了個話題。

  林辰笑道：「這是個好問題。」

  「我現在不願回去也不行。我只是外孫，沒法靠投靠親戚來香江的。

  但小舅和外公正在幫我申請受養人簽證。

  如果能夠批下來，我只有住滿七年，才有資格申請永居。」

  「咁耐㗎！」

  「哈哈，不算久了。能夠批下來，已經算十分幸運。

  阿慜，你知道嗎？去年大陸到香江的單程證配額，已經從一百五十人下調到七十五人了。」

  「嚇？咁咪即系冇辦法？」

  「有，當然有辦法！」

  「咩辦法？」

  「娶個香江老婆咯！」

  周慧慜的臉一紅，忽然就不問了。

  「阿慜，等你再大一些，我可以帶你去大陸玩。」

  「我而家（現在）好細咩？」女孩揚起小臉，直勾勾地盯著男孩看。

  林辰認真地打量她一眼，的確已經不算小了。

  「你現在去，你有時間嗎？小心你阿媽打斷你的腿！」

  聽見提起母親，女孩氣勢瞬間泄了大半，她帶著幾分抱怨道：

  「我媽管我好嚴㗎。」

  林辰笑出聲。

  「你笑咩？」

  「你還在讀書，你阿媽當然要管得嚴咯。管得不嚴，萬一被哪個小飛仔騙走了怎麼辦？」

  女孩鼻子一皺，「我先至（才）唔會畀人呃（被人騙）」

  林辰呵呵一笑，「你會不會騎單車？以後去京城，我們可以騎著單車去逛胡同。」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搖搖頭：

  「我唔識。我眼睛近視得好犀利。」

  「沒關係，我可以騎車帶你。你的眼睛近視，是不是小時候看電視看的？」

  女孩漏聽了後半句，先是神往了一會兒自己坐在后座和男孩逛京城胡同的樣子，忽然就笑了：

  「京城咁大，你帶得喐我㗎？」

  林辰伸出手：「你很重嗎？要不要讓我抱一下，稱量一下你究竟有多重？」

  女孩臉頰一紅：「想都唔好想！你點知我細個睇電視睇壞眼㗎？」

  「不是嗎？」

  女孩不好意思地一笑：

  「是！小時候頑皮，成日深夜裡偷偷起身睇電視，怕阿媽發現，會開好小聲，會貼著電視屏幕看。

  「我度數好高，除咗眼鏡就乜都睇唔清。我覺得自己好似醜小鴨，好似林亞珍。」

  女孩時而說粵語，時而忽然轉用國語，但說到後來，語氣里分明藏著幾分自卑。

  林辰忽然停下腳步：

  「你是不是不信會有男孩子喜歡你？」

  女孩聽到這句話一下子怔在原地。

  林辰伸手，輕輕取下她的黑框眼鏡，柔聲安慰道：

  「放心啦，你好靚的。沒有哪個男孩子會不喜歡你。」

  他抬手輕輕捏了捏她的小瓊鼻，這才替她把眼鏡戴好：

  「我們快到碼頭了。」

  「我去買票！」

  女孩像是聽到了什麼赦令，飛一般地逃離。

  林辰站在原地，看著女孩跑向售票窗口的背影，笑了笑。

  他忍不住用剛才捏過女孩鼻子的手捏了捏自己的鼻子，然後跟了上去。

  女孩的頭髮在海風中飛舞。

  周慧慜跑得很快，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她的心裡攆著她跑。

  她怕被逮到，只好先跑兩步。

  等林辰走到碼頭的時候，女孩早已經平復了方才的慌張。

  她手裡揚著船票：

  「快啲啦，我哋啱啱趕得切呢一班船開！」

  兩人站在甲板上，海風撲面而來，渡輪的汽笛嗡鳴一聲，船身開始緩緩移動。

  「風好大。」

  她小聲開口，打破了船上的安靜。

  林辰轉頭看她，見她的頭髮被風吹得髮絲亂飄，於是伸出手來，替她捋開了貼在臉頰的一縷碎發。

  當指尖擦過女孩的臉頰，女孩的身子輕輕一顫。

  「坐船過海，比搭的士舒服好多。」

  她低聲道。

  「是。」林辰微笑點頭回應，他的目光望向遠處港島，「就是慢了點。」

  「慢啲都冇所謂。」周慧慜輕輕咬了咬下唇，聲音細若蚊蚋，「可以睇下海景。」

  渡輪緩緩破開海面。

  周慧慜想起之前男孩說，以後可以帶她去京城逛胡同。

  她的心裡又情不自禁地泛起了些許憧憬，忍不住輕聲問：

  「京城嘅海，系咪同呢度唔一樣？」

  「不一樣的。京城沒有海，只有河。」

  女孩愣了愣，有些意外：「冇海？咁大嘅地方，居然冇海？」

  「不僅沒有海，冬天的京城還會下好大的雪。」

  林辰望向遠方，「京城落雪的時候，胡同會變得全部鋪滿白雪，白茫茫一片。」

  周慧慜聽得入神，腦海里憑空想像出漫天飛雪的胡同景象，她的眼神里滿是嚮往。

  「咁會唔會好凍？」

  「凍。」林辰點頭，「要穿很厚的棉襖，還要圍很厚的圍巾。」

  女孩想像著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坐在單車后座，跟著男孩穿梭在雪色胡同里，嘴角不自覺微微上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