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莊周夢蝶
回到新樂酒店，他擰開電視機，屏幕上正播著TVB的賀歲特輯。
熒幕里是流光溢彩的香江夜景，和衣衫光鮮的男女明星。
可他眼睛卻落在窗外，凝神望著夜色中的星空。
他的心思高高飛在百里、千里、萬里之外：
他似乎看見一個個笑臉，或簇擁在收音機旁，或圍攏在電視機前。
他甚至能看到全國有數不清的庭院，某一戶好心人家扯出一條長長電源線的插板，搬出自家的電視機，穩穩放在一張條桌上。
然後匯集來十數人、數十人，搬著自家的小板凳，兜里揣著花生、糖果和瓜子，一同圍在電視機前，感受著這一天的喜慶。
1984年，香江540萬人口，電視保有量約150萬台；國內10.3億人口，電視保有量5000萬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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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世界，隔著一條深圳河，卻在同一個除夕夜，用不同的方式，期盼著同一個春天。
守到天方露白，他才沉沉睡去。
他是被哐哐的砸門聲喚醒的。
「誰？」
「太陽曬到屎朏仲唔起身！」
林辰把腦袋一捂，原來是小姨來了。
「今日年初一，要去黃大仙同阿婆上頭炷香㗎！」
林辰迷迷糊糊地爬起來，拉開了房門，和門口的小姨和小舅打了聲招呼，又鑽回被窩裡繼續睡。
客廳電視一晚上沒關，無線新聞正在播報港督尤德爵士發表的農曆新年獻詞。
鏡頭裡尤德用粵語向全港市民拜年，提到未來一年會「繼續努力謀解決香江前途問題」。
小姨對著電視「叱」了一聲，然後伸手就去扯外甥的被子。
「大年初一要去給黃大仙燒炷香！」
林辰扯著被子悶頭不理。
小姨被氣笑了，轉身跑到走廊對外面喊道：
「阿慜，快過來！」
林辰聞聲一驚：怎麼一大早把人家小姑娘也喊來了？
他驚疑地露出頭朝外看去，果然看到了女孩飛快地朝屋裡瞅了一眼，然後立刻像受驚的小鹿一樣飛快將腦袋縮了回去。
小姨得意地嘻嘻一笑：「我們在外面等著你。」
小舅趙家明笑吟吟地拍了拍外甥的肩膀，「你外公讓我們帶著你去上香。」說完，也轉身出了房間。
林辰愣了愣，這下是徹底沒了睡意，趕緊爬起來洗漱穿衣。
電視中正在播放新年特別報導：
黃大仙祠凌晨已逼滿等候上頭炷香的善信，數以萬計的華人在火車站漏夜排長龍趕回內地……時代的洪流與個人的祈願，在這一刻重疊。
林辰將那個紅色小機器人放進背包，下樓和三人匯合。
到了黃大仙祠，早已是人山人海，香火鼎盛得連空氣都變得灼熱。
「我護著我阿姐，辰兒你護著阿慜。」小舅將任務安排得明明白白。
人幾乎是被推著往前走的。林辰只得將周慧慜護在懷裡，替她擋住周圍推搡的人群。女孩的臉頰被擠得通紅，連耳根都燒了起來，卻不敢有絲毫掙扎。
小姨還時不時回頭喊一句：「跟緊啲，唔好行甩！」
四人順著路線經過主殿、三聖堂、孟香亭，每處敬了三支香。
參拜完後，回到主殿左側領取免費簽筒。
求籤時要在大殿前的蒲團跪下，默念姓名、生辰、地址和問題，然後搖簽筒。
林辰跪在蒲團上，握著簽筒的手微微一頓。
他不知道該怎麼介紹自己的來路——是1984年的香江？還是前世幾十年後的未來？
他索性什麼也不說，閉上眼，開始搖簽，只問前程。
竹籤掉落，清脆的一聲響。
第六十六簽，中吉。
林辰沒有去找解簽師傅，而是直接去解簽檔單獨購買對應的粉紅色簽文紙條。
簽曰：莊周夢蝶
籤詩四句：
莊周夢蝶本無因，幻境迷離辨未真。但願心頭常自在，何須更問夢中身。
另外三人興高采烈地去找阿婆解簽。
阿婆接過三支簽，抬頭看三人一眼：
「第一簽，姜公封相。三支都系第一簽？」
「系。」小姨點頭，「好定唔好？」
阿婆沒馬上立刻答。而是把三支簽並排放在桌面上，看了好一會兒：
「我解咗四十年簽，未見過三支第一簽一齊出。」
她看了一眼跟三人站在一起的林辰：
「你呢，後生仔？」
林辰搖搖頭，意思是自己不用看。
小姨卻將他手中的簽紙拿給了阿婆。
「第六十六簽……莊周夢蝶。中吉。」
她把三支簽和一張簽文紙排在一起。
她抬頭看了三人一眼，說道：
「你哋三個，今年都有人拉一把，行咩都順。至於你——」
她看向林辰，「你冇貴人。你只有你自己。」
林辰淡淡一笑，說了聲：
「多謝。」
三人開心地買下籤紙。回程車上，三人不停看著自己的簽文。
的士途經漢口道，徐家慧吩咐停車，讓林辰帶著周慧慜下車，去看一看廣源美行的鋪面。
只是林辰剛拉開捲簾門，領著周慧慜走進商行，計程車便一溜煙駛遠。
小姨隔著車窗朝他們揮手大喊：
「屋企有急事，阿辰，你照顧好阿慜，陣間送阿慜返屋企！」
周慧慜臉頰頓時燒得滾燙，再遲鈍的人也能看明白，徐家慧打的是什麼主意。
林辰看著她窘迫的模樣，打趣道：「看來我小姨很喜歡你。」
周慧慜憋了好半晌，才細聲開口：
「家慧姐很好的。」
話音剛落，她才察覺言語有些不妥。
她連忙掩嘴輕笑：「林先生，你別誤會！我沒有占你便宜的意思。」
「我不介意。作為補償，你叫我辰哥、阿辰哥，或是哥哥都可以。」
周慧慜臉頰窘得通紅，遲疑了許久，這才輕輕喚了一聲：
「阿辰哥。」
林辰很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伸手從背包里取出紅色小機器人。
「叫聲阿辰哥不虧的。喏，這是送給你的新年禮物，希望你喜歡。」
周慧慜眼睛頓時一亮，又驚又喜：「小露寶？！」
女孩小時候很喜歡看《小露寶》，甚至會把小露寶稱作她的「男朋友」。
當年麗的電視播出這部特攝劇的時候，正值她的年少時光。
她每日放學追劇，還會畫劇中角色，後來的繪畫興趣也是由此培養起來。
只可惜那時她的家裡生計十分艱難，她自小懂事，哪怕心底再喜歡，也不敢奢望自己能夠擁有一個實體玩具。
「喜歡嗎？」
「喜歡！」
林辰笑了，輕聲道：
「喜歡就好，我先送你回家。晚上，再和小姨一起去看煙花？」
周慧慜咬了咬嘴唇，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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