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除夕(二)
離開天台這間違建的舊鐵皮屋之後,林辰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
徐家慧也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問出了自己藏在心裡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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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辰,我系唔系畀你為難咗?你其實唔想收阿明?」
「是。他把錢看得太重了。我怕他為了錢不擇手段,最後走上歪路。」
「阿辰,佢老竇走咗之後,屋企冇曬收入,得錢先可以畀佢哋活下去。得錢先可以唔使俾人睇低。佢睇錢睇得重,好正常㗎。」
「我明白,他現在還沒有做出讓我不可接受的事。
我甚至還有些佩服他的拼勁。
在生存面前談善良和道義很虛偽。
這世上有些人輸得一敗塗地,不是輸在能力和運氣上,而是輸在把節操看得太重。
其實我也看重錢。
錢對這世上大多數的人來說,就是通往快樂最短的路。
我不怕身邊人愛錢,世人都愛錢。
但我很怕身邊人,把錢看作是通往快樂唯一的路。
為錢不擇手段的人,留在身邊是禍患。
我希望陳志明最終不會成為這種人。」
徐家慧很想再說些什麼,但最終也只是長嘆一口氣。
回到家的時候,徐家明已經回來了。
這兩天他一直在為外甥的合同忙碌。
當然,他是大大方方乾的,因為這個工作他的律所是另外計費的。
1984年,市面上雖然也有傳真機,但資費極為昂貴,而且根本無法傳送包括簽字在內的圖形文件。
想要達成高效的商務洽談,只有通過電話或者面對面才能進行。
「阿辰,石田商事株式會社的合同我檢查過了,除了將商業糾紛解決地改在香江,其他條款我都沒有提出異議。」
「小舅辛苦了!」
「整天都要做的事情,談不上辛苦。正式合同春節過後就能寄過來,到時候你簽個字就行了。」
林辰努了努嘴:「讓外公簽。」
「小舅,我十號就得回去了,但我的事情沒辦完。回去後還得想辦法再出來 14天。」
「沒問題!和內地的合同簽多少錢?。」
「一百八十萬港幣。」
「這麼高?你想把錢留在國內?」
「不是,我在國內還不能註冊公司,這個訂單我要闖名聲。
和內地合同的訂貨數量是石田商事株式會社訂單的五倍,可以分批交貨。」
徐慶豐在一旁聽兒子和外孫的談話,卻聽得一頭霧水。
「家明、辰兒,我怎麼聽不懂你們說的什麼?」
徐家明笑了,「老竇,你不需要聽懂,你就是個替外孫簽約的簽名機器。」
徐慶豐也不以為意,哈哈一笑:「行,簽名機器就簽名機器。」
徐家明卻嚴肅地提醒自己的父親:
「爸,你這名不能隨便亂簽。只有阿辰同意你才能簽。
其他人讓你簽名,你千萬不要自作主張,都先問問阿辰的意見,否則會害了他。」
「外公,我會在鵬城買兩套大別墅,到時候我時不時就會把我爸媽接過來住。
咱們這邊全家都去辦回鄉證,隨時都可以去那邊住。
不想住當天就能往返。」
徐慶豐很激動,「那以後過年的時候,一家人是不是就能團圓了?」
林辰點點頭。
這一點頭,點得徐慶豐老淚縱橫。
徐家慧拍了一下林辰的肩膀。
「外甥,大陸好不好玩啊?是不是以後我可以帶阿慜去見她公婆呢?」
「阿慜是誰?」屋裡徐家三人異口同聲地問。
林辰一拍腦袋:算了,隨小姨怎麼解釋吧。
劉氏拉著林辰的手:
「辰兒,哪天把那孩子帶家裡認個門。」
徐家明的眼珠子一轉:
「阿辰,我跟你講,只要監護人同意,香江這邊 16歲就能成婚。
要不你和他家商量商量,能不能現在就把婚事定下來?然後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申請赴港定居夫妻團聚!」
「小舅,你真挺敢想的哈。外公、外婆、小舅,你們別聽小姨亂說。我暫時不考慮這些。」
晚飯開席之前,一家人先在廳堂簡單祭拜先祖,案上擺好糕點清茶。
一張大圓餐桌擺在客廳中央,寓意闔家圓滿,滿滿一桌菜餚已經整齊排布開來。
徐家1984年的香江團年飯,還保留著固定的菜式,每道菜都帶著美好的寓意。
一盤白切全雞擺在最顯眼的位置,無雞不成宴,大吉大利,今晚吃雞;
一條完整的清蒸石斑靜靜臥在盤中,頭尾完好,按照習俗不能吃光,剩餘的部分要留到大年初一,討一個年年有餘的彩頭;
經商人家還有一層忌諱,吃魚不可將魚身翻轉,暗含規避風浪折損的心愿;
髮菜炆蚝豉冬菇色澤濃潤,粵語諧音發財好市;
豬手橫財就手,求財吉利;
白灼大蝦,蝦粵語近似「哈」,寓意笑口常開;
蘿蔔(菜頭)好彩頭;
腐竹富足;
生菜生財。
最後是賀年點心:年糕、蘿蔔糕、煎堆(金銀滿屋),飯後當茶點。
全家人依次落座,等一家之主徐慶豐率先動筷之後,其餘人才開始用餐。
席間互相說著吉利的話語,氣氛溫和鬆弛。
晚飯過後,碗筷照舊擺在桌上,連夜洗掉殘羹,等於把家中福氣一併沖走。
林辰是要回酒店住的。
劉氏拿出一套嶄新的衣裳,準備好柚子葉煮成的溫水讓林辰沐浴,換上新衣、收下壓歲錢之後才讓他離開。
夜色漸深,依然是徐家慧和徐家明送林辰出門。
街上零星傳來行人的說笑。
不少市民會動身前往維多利亞公園,逛徹夜開放的年宵花市,挑選桃花與年桔,在喧鬧的燈火里等候新春到來。
香江市區里早已禁止燃放爆竹,少了震天的鞭炮聲,卻依舊保留著屬於八十年代香江獨有的煙火年味。
林辰打了輛的士,先回到漢口道的廣源美行,給京城家裡打了電話。
事無巨細地匯報了一遍今晚的年夜飯、新衣及柚子葉沐浴、壓歲錢。
說得越清楚,父母越放心。
掛了電話之後,林辰又給遠在羊城的金五爺三人打了電話。
羊城文物商店沒有對外營業的招待所,只是在後院辟出幾間內部接待用房。
因為高達 300萬港幣的意向合同,他們房間多了一台十四寸黑白電視機,這在當年算是少見的待遇。
三人買了酒菜,準備等待八點開始的春節聯歡晚會。
離開了家,三人卻覺得自己遠比在京城過得滋潤。
三人的心思此刻似乎完全不在電話上,趙曉斌急匆匆地說:
「辰子,要是沒事我們就掛電話了!春節聯歡晚會馬上就要開始了,我們掛了!」
林辰無奈地掛了電話,掛了電話後一看表,離八點還早得很!
「好羨慕沒見過世面容易滿足開心的人啊!」
林辰感慨道。
內地的春晚,眼下的香江是不會轉播的。
但林辰知道,今晚的春晚首次將會有香江的歌手登台。
「河山只在我夢縈,祖國已多年未親近……」
離回歸還有整整一紀。
十二年的時光,兩地皆在悄然發生著滄海桑田的改變。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不可阻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