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除夕（一）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很久。

  周母忽然問了句：「你查過我家底細？」

  林辰搖搖頭，「周家媽媽，你覺得我有這個能力嗎？」

  「可你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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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辰嘆了口氣：

  「伯母，周家的事情不是秘密，丟臉的又不是欠債不還的周家。總有老人是知道的，和外面的阿公阿婆們聊聊天，他們會主動說的。」

  周母默然無語——這片木屋區的街坊鄰居，誰家裡沒有過難處？誰家又沒有叫天天不應的時候呢？

  當年自家初遭變故，心底想不通，對著左鄰右舍傾訴總是有的。

  只是後來她漸漸明白，圍觀的人中大多都是獵奇的看客，看到更慘的，心理有了新的平衡，多了幾分活下去的氣力。

  原本這裡就找不到能為她仗義執言的包公。

  想明白了，於是她也就漸漸沒了控訴的欲望。

  直到最後，她也只剩下一個念頭：

  不能垮！要給周家留下個骨血、她一定要把孩子拉扯大！

  只是回想十幾年的苦日子，如今竟然天上突然掉下個餡餅，你讓周母她如何敢信？

  這老話常說：餓的時候沒有飯吃，飽的時候飯吃不完。

  她本就是個吃過虧的人，自是明白世上沒有白來的好處。

  只是她實在看不透這個後生仔的來意，難道只是想打慜兒的主意？

  她遲疑再三，最終還是搖搖頭：

  「太突然了，我要想想。」

  林辰點頭表示理解。

  「伯母，如果您還不放心，可以抽空去我的小店看看。

  一個月工錢是五千蚊，你平時不用坐店，幫我照應好分銷渠道、管住店裡的店員就成。

  每年漲薪幅度是原來的兩成，年底還有獎金和花紅。」

  周母一怔——這位林先生給得太多了，這更讓她有些不安起來。

  她現在一個月打好幾份工，才能掙到三千多蚊。

  周慧慜焦急地望著母親，她好希望母親能答應下來。

  她相信林先生。

  ——能寫出《魯冰花》、《城裡的月光》、《你看你看月亮的臉》三首歌的人，心裡除了善良和才華，還能存著什麼壞心思嗎？

  「漢口道那邊都是外國遊客，可我不懂英文。」

  「其實周家媽媽，您不需要懂英文。您是店長，您平時只要管好店員就行。

  您的工作會很忙的。

  除了漢口道的這家店，以後還要給香江的五星級酒店備貨、負責給旅行社導遊核對分成。

  同時還要協調海外客戶的發貨，很多事情都需要您親自督促跟進。」

  「林先生，你這樣說我更不能答應了。你說得這些事情我做不了，我承擔不了這樣的責任，我怕到最後會壞了林先生的生意。」

  周慧慜依在阿婆懷裡，忍不住開口：「阿媽，我可以幫你㗎。」

  周母看向女兒，眼裡全是嚴厲。

  阿婆輕輕拍了拍孫女的肩膀，低聲道：「阿敏，聽林先生講完先，等你阿媽自己諗清楚。」

  「其實伯母不用擔心，你不懂的事情隨時可以問我。」

  「隨時問你？」

  「是的，我外公正在幫我申請受養人簽證，如果批下來，我就有機會長期待在香江。

  但即使是這樣，按香江的法律，未來很多年，我都無法親自經營生意，我只能請信任的人幫忙打理。」

  「如果批不下來呢？」

  「如果批不下來，我就會長期住在鵬城，那邊離香江近，可以隨時電話聯絡，我不方便過來的時候，有急事你們也可以隨時過去，當天就能往返。」

  周母沒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這的確是個法子。從香江這邊去大陸，手續簡單許多。

  她看了一眼女兒，又看了一眼阿婆，沉默了很久。

  她隱約能感受到這個年輕的後生仔似乎對她家並沒有惡意，不僅沒惡意，甚至善意滿滿。

  但這世間哪裡來的無緣無故的善意？難不成是老天看她太辛苦，所以專門給她們派來一個大聖人？

  她不信。

  「林先生，謝謝你的信任，我會認真考慮。還有，禮物太貴重，我不能收。」

  「伯母，東西拿都拿來了，你讓我拎回去，不合適。哪怕沒有請您幫忙這件事，也要感謝您的女兒那天幫了我。」

  周母有些為難，她實在不願憑空占了別人的便宜。

  阿婆這時忽然開口，看向林辰：「後生仔，初二得閒，同你小姨一齊過嚟屋企食開年飯可好？」

  周慧慜眼睛瞬間亮了一下。

  林辰看向周母。

  周母沒有拒絕，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好，阿婆，初二我來。」

  阿婆笑得眼睛眯起來，轉頭對周母說：「阿敏阿媽，去畀後生仔裝籃桔子帶返去。」

  周母沒多話，備了籃桔子，上面還墊了張紅紙。

  她遞到林辰手裡：「家裡沒什麼好東西，圖個好意頭。」

  林辰接過來：「多謝伯母。」

  周母又補了一句：「初二過嚟食飯，不要再帶東西了。」

  「知道了，伯母。」

  林辰知道自己也該離開了。

  該說的他已經都說清楚了，就看周母自己怎麼決定。

  徐家慧戀戀不捨地和周慧慜道別，走的時候又捏了女孩的臉蛋：

  「好好練歌，然後我們發細碟，我們一定能掙很多錢。到時候就不用讓你媽媽給那個憨仔打工，到時候讓他來求我們。」

  林辰無奈地道：「小姨，我是哪裡得罪你了嗎？」

  兩女相視一笑。

  林辰和小姨拎著一籃桔子沿石階往下走。

  徐家慧走了幾步，忽然開口：

  「周家阿婆好中意你呢！初二唔系開年飯咩？人家叫你食開年飯，呢個意思，你懂唔懂？」

  林辰看了小姨一眼：「有什麼意思？」

  徐家慧笑著用手指去戳林辰的腦殼，「你仲繼續扮懵！」

  ——林辰當然懂。

  阿婆那句「初二來家裡吃飯」，在香江老派人家嘴裡，差不多就是「我把你當自己人了」的意思。

  「小姨，我們得先去趟漢口道，回趟店裡。」

  「返鋪頭做咩？有嘢跌低咗？」

  「沒有什麼東西落下，我就是想回店裡給我爸媽打個電話。」

  徐家慧也無所謂，反正她現在有大把時間。

  外甥坐在店裡打電話，她就在店裡亂翻。

  京城欖杆市胡同口小鋪，母親徐桂蘭和父親林長庚聽著兒子的聲音，眼淚嘩嘩的。

  十八年來，兒子還是頭一次出遠門，老兩口也是第一次單獨過春節。

  以前擁擠狹小的家，如今在心裡都變得空蕩蕩的。

  「媽，這次回去，我給你帶一台大彩電回去！」

  「別亂花錢！」徐桂蘭連忙阻攔，「你外公對你好嗎？」

  「好！外公外婆對我都很好，小舅和小姨對我也都很好！」

  徐家慧支著耳朵聽。

  林辰捂著話筒，「小姨，你要跟我媽說話嗎？」

  徐家慧連忙將頭搖得像撥浪鼓。

  等林辰要掛電話的時候，她忽然來了句：

  「家姐，你放心，我們會照顧好阿辰的。」

  林辰笑著要對電話那頭解釋，徐家慧一把搶過電話，掛了。

  「小姨，我發現你這個人，又慫又勇的。」

  「咩叫又慫又勇？」徐家慧聽得一頭霧水。

  雖然聽不懂意思，但想來肯定不是夸自己的好話。

  直接就上手。

  如今對徐家慧來講，以後最過癮的事，就是從此有個乖乖外甥，可以時不時的拿來欺負和戲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