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春聯

  香江有句老話：年廿八，洗邋遢。

  春節前的大掃除，要放在臘月二十八和二十九兩天完成。

  這兩天，主人要把家裡的積灰、雜物全部清走，把垃圾全部倒掉，除去過往的舊晦。

  廿八那天，社團來收年例，在等自己的舅父那段時間裡，林辰也應景做了一次大清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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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這天是不能做大掃除的。

  按照舊俗，年三十打掃衛生倒垃圾，等於把鋪頭財氣、利市掃出去。

  萬不得已要掃地，也只能由門口往鋪內掃，垃圾留到過完年再處理。

  林辰貼完春聯之後便將東西收拾整齊，落下捲簾門，走到主道上攔了輛計程車，直奔深水埗。

  徐家門口，劉氏正和徐慶豐正準備貼春聯。

  舊對聯已經揭掉了，門框也擦得乾乾淨淨。

  撕掉舊的，馬上貼上新的，這個動作就是老人口中的「接揮春，接福氣」。

  新揮春張貼的最佳時間是趁陽氣旺，中午12點之前貼完。

  劉氏一早去了街市買完菜回來，便開始張羅把門口收拾利索。

  兩個人拿著一副印刷的揮春，正在比劃高度。

  「左邊高咗，低返啲……再低啲……得啦！」

  「得唔得啊？你自己睇清楚。」

  徐慶豐正要往上貼，回頭看見林辰大包小包走過來，立刻從凳子上下來：

  「辰兒，你買這麼多東西過來幹嘛？」

  林辰笑道：「沒多少。」

  他分出一份遞給劉氏，「外婆，過年了。這是給您和外公的年禮。」

  劉氏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哎呀辰兒！一家人！你這麼客氣做咩！」

  她接過紅錦盒打開一條縫，織金彩繪龍鳳牡丹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她端詳了好一會兒：

  「嘩！呢個廣彩……好靚啊！你邊度買㗎？」

  「自己店裡的。」

  又拿起蚝豉元貝的禮盒翻了翻，「金蚝豉、宗谷元貝，呢啲好嘢嚟㗎！辰兒你使咁多錢做乜！」

  林辰笑著：「您喜歡就好。」

  他又將自己寫的春聯遞了過去，「我還寫了副春聯，外婆您看看。」

  劉氏展開紅紙，一手拿一張念道：

  「春臨吉宅人添壽，福滿家門歲呈祥」，又展開橫批，「迎春納福」。

  她端詳了半天，連連點頭：「呢個字寫得好啊！辰兒你自己寫嘅？」

  林辰點頭。

  徐慶豐也湊了過來，嘴裡連聲說好。

  劉氏把印刷那副揮春往旁邊一擱：「唔貼嗰個啦！貼辰兒呢副！」

  她回頭朝屋裡喊了一聲：「家慧！落嚟幫手貼對聯！」

  樓上傳來一聲懶洋洋的回應：「嚟啦嚟啦——」

  過了好一會兒，徐家慧才從樓上下來。她穿著一件舊毛衣、一條家常褲子，頭髮亂糟糟的，明顯剛起床沒多久，臉上還帶著沒睡醒的倦意。

  「阿媽，晨早就……」她話說到一半，看見林辰，愣了一下，「咦？外甥咁早就到咗？」

  不等林辰回答，她已經走過來，一隻手毫不客氣地揉了揉林辰的腦袋，把他整齊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一邊揉一邊說：

  「喂，你今日著到咁靚做咩？特登嚟賽我㗎？搞到我好似好醜咁！」

  林辰被她揉得措手不及，連忙往後縮了縮，伸手去扒拉自己的頭髮：

  「小姨！待會兒還要出去見人呢！」

  徐家慧收了手，歪著頭看他那副狼狽樣，噗嗤一聲笑出來。

  又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細路仔一個，梳到咁整齊做咩！」

  林辰一邊整理頭髮一邊說：「小姨，走啦，去高街。」

  徐家慧搶過對聯看了看：「呢副嘢你寫嘅？」

  「嗯。」

  她又端詳了一陣，嘖嘖兩聲：「睇唔出啊，寫嘢又幾叻㗎。」

  轉身找了漿糊和刷子，搬了凳子，踩著凳子把新對聯往門框上貼。

  劉氏在下面扶著凳子指揮：「高啲……左邊對齊……好嘞！」

  隔壁路過的街坊探頭看了一眼：「徐嬸，呢副對聯邊個寫㗎？好靚啊！」

  劉氏腰板挺直了，語氣里全是得意：「我外孫寫嘅！京城嚟㗎！」

  街坊多看了林辰幾眼，豎了個大拇指。

  對聯貼好，徐家慧從凳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行啦，外甥，走啦。」

  她上樓換了件外套，頭髮隨手扎了一下，下樓跟林辰出了門。

  劉氏從廚房探出頭：「早去早回！」

  兩人走出福榮街口，攔了輛計程車，沒多久就到了高街鬼屋。

  林辰伸手掏錢包，徐家慧已經先一步把錢遞給了司機。

  林辰轉頭看她：「小姨，我來就行。」

  徐家慧把零錢收好，白了他一眼：「有小姨在，邊度輪到你畀錢。收埋你啲銀紙啦，大過年的。」

  林辰愣了一下，笑了笑也沒再爭。

  下車後，林辰打量著徐家慧：

  「小姨，你打扮起來挺好看的，幹嘛平時老穿那麼隨便？」

  徐家慧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力道不大：

  「收聲啦你！平時要返工，邊得閒打扮！」

  她頓了一下，又斜眼看他，「再講，著靚咗又冇人睇，著畀邊個睇？」

  高街木屋區密密匝匝疊在山坡上，鐵皮頂、木板牆。

  今天是年三十，家家戶戶都在忙活。

  有阿婆坐在門口擇菜心，有人家在門前支起小爐子炸煎堆，油鍋滋滋響著，香氣順著窄巷飄散。

  收音機里的粵曲聲從窗戶里飄出來，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鞭炮響。

  沒走幾步，林辰就看到女孩手裡拿著紅紙，正和母親比劃著名貼多高合適。

  旁邊還坐著一個上了年紀的阿婆，坐在門口的小竹椅上，笑眯眯地看著兩人忙活。

  林辰走近了一些。周慧慜看見有人靠近，回頭看了眼：「林先生？」

  她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

  周母也轉過頭來，手裡還舉著對聯，目光在林辰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旁邊的徐家慧。

  她的表情有些微妙，她本來就管得嚴——年三十突然來個年輕後生，女兒竟然還認識。

  林辰連忙把手裡拎著的年禮往前遞了遞：

  「昨天忙，沒來得及過來，今天過來送份年禮。」

  他側過身，「這是我小姨，陪我一起過來的。」

  徐家慧上前一步，用白話笑著打招呼：

  「周太太，新年好啊。我系佢細姨，陪佢過嚟辦啲事，順便拜訪一下。」

  周母聽到「小姨」兩個字，又見對方是個成年女人陪著來的，臉上的神色稍微鬆了一些。

  她從凳子上下來，擦了擦手：「新年好新年好……哎呀，大年三十的，怎麼還特意過來，多不好意思。」

  坐在門口竹椅上的阿婆笑著招手：「嚟都嚟咗，入嚟坐啦！阿敏，快啲招呼人哋！」

  林辰笑著對阿婆說：

  「阿婆，先不著急，趁著日頭好，我們先把春聯貼了。對了，阿婆，我特意給您帶了一副春聯。」

  周慧慜接過去，展開紅紙——「吉隨春日臨門第，喜伴和風入畫堂」。

  她還沒開口，旁邊的阿婆已經連連點頭：

  「哎喲！呢個字寫得好啊！邊個寫㗎？」

  周慧慜看了林辰一眼，見到林辰點頭，才笑著告訴阿婆：

  「是林先生寫的。」

  阿婆上下打量了林辰一番，笑得眼睛都眯起來：「後生仔，你寫字咁叻㗎！」

  阿婆嘆了口氣，目光掃過家門：

  「屋企長久冇後生仔，搬凳登高貼揮春都麻煩。後生仔，唔嫌麻煩嘅話，可否勞煩你幫手貼上？」

  既然外婆有心相邀，自然要貼上林辰親手書寫的福字和春聯。

  周慧慜在下面扶著凳子照看，林辰站在凳子上張貼。

  女孩的心裡有些異樣：從小到大，家裡還是第一次有男人幫著貼春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