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跨海

  徐家明出現在鋪面門口時,林辰心裡著實感動。

  一身挺括的寬肩西裝、左手拎著棕色牛皮公事包、右手高高舉著牛皮紙袋、鋥亮的皮鞋踩著漢口道的地磚。

  牛皮紙袋的底部,已經被油脂浸出兩塊深色圓印。邊緣已經半透明。

  「食飯啦!」徐家明揚了揚手裡的紙袋,「你份午餐,特登過海探你。蘭芳園招牌金牌豬扒包,加絲襪奶茶。」

  林辰笑著伸手接過:

  「小舅!你怎麼知道我還沒吃飯?蘭芳園的豬扒包同絲襪奶茶,在港島好出名吧?」

  「梗系出名!」徐家明側身往鋪面里走,「估到你忙到冇時間食飯,專門帶過來嘅!」

  林辰轉身要去拉捲簾門,徐家明抬手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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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快啲食,呢啲我來就得。」

  林辰沒再推讓,拆開牛皮紙袋,先取出用油蠟紙裹緊的豬扒包。

  豬仔麵包外皮微微發脆,油香混著肉香一下子漫開。

  他捏著紙邊,張嘴咬下一大口——厚實煎香的豬扒汁水充沛,麵包表層帶著恰到好處的焦脆。

  「嗯!好吃!」

  林辰忍不住點頭贊道。

  徐家明嘴角微翹,扯下捲簾門,喉結卻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小舅,你也嘗嘗!」

  徐家明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你快啲食,食完我哋對好下晝談判嘅細節。」

  「噢。」林辰應道。

  裝著絲襪奶茶的奶油玻璃瓶擰著螺旋蓋子。

  林辰旋開瓶蓋,捧起瓶子小口喝著絲襪奶茶。

  茶味厚重絲滑,溫度尚溫,剛好適口。

  中環到漢口道,直線距離不過三公里,只隔著一道維多利亞港。

  可林辰深知,在1984年,想帶著一份熱騰騰的餐食跨過這片海,遠沒有聽起來那麼簡單。

  搭地鐵只需要六分鐘,但從蘭芳園步行到中環站要八分鐘,尖沙咀站出站走到漢口道還要五分鐘;

  若是選天星小輪,船程十分鐘,候船往往要等八到十二分鐘,兩岸兩頭步行再加各十分鐘,全程差不多要半個鐘頭。

  無論哪條路,一路擁擠顛簸,拎著熱食趕路絕非易事。

  更難的是食物打包。

  八十年代的香江還沒有成熟的保溫打包工藝,最難伺候的就是熱飲。


  豬扒包好歹可以用油蠟紙包裹,夏日冷飲習慣用厚實的綠色玻璃奶油樽盛裝。

  可一月底的香江氣溫只有十攝氏度上下,玻璃樽本身冰涼,剛沖好的絲襪奶茶卻有七八十度。

  冷熱陡然相激,玻璃瓶極易炸裂傷人。

  想要用奶油樽裝熱奶茶,必須提前暖樽——老闆先把瓶身預熱到三四十度,才能再注茶湯。

  這份功夫,檔口一般只肯花在熟客身上。

  林辰和徐家明甥舅相認,這才是第二次碰面,但一口豬扒包咬下去、一口香濃的絲襪奶茶入喉,林辰再次真切感受到這位舅父發自內心的關照。

  真心從來最難得,旁人若是沒把你放在心上,再多付出也是徒勞。

  林辰信得過徐家明,也願意以誠相待。他三口並做兩口吃完豬扒包,仰頭「墩墩墩」喝光了奶茶。

  徐家明見了,眼角的笑意都深了幾分。

  他小心地將空瓶蓋好蓋子收進公事包——瓶子是要退給店家的。

  兩人促膝坐下,林辰認真地想了想,揀了能說的內容,從秀水街開始講起。

  他在內地的處境、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在秀水東街做翻譯攢下的底子;

  胡同里收田黃石遇上的圈套,又是如何反套路;

  跟郭師傅背後的景泰藍村合作,開發新品,打算把景泰藍工藝品做成頂奢路線;

  荷里活道如何跟大圈仔周旋、如何通過前台秘書對接上張添根;

  跟原店主羅傑砍價的經過,今早鋪面有人來收保護費的事;

  上午跟進的客戶、下午即將開啟的談判預案;

  還有眼下各類政策紅線、一旦暴露要承擔的風險。

  就連還沒和外公一家正式見面前,他心底藏著的揣測與顧慮,也沒有隱瞞。

  徐家明靜靜聽著,眼眶慢慢發熱。

  從來沒有人對他這般掏心掏肺,事無巨細都信任他。

  見自己的小舅舅如此感性,林辰笑了:

  「小舅,你是律師,可不能輕易情緒外露啊!」

  徐家明輕輕拍了一下林辰的腦門:

  「傻仔,你系我外甥,我系你舅父啊!」

  林辰嘿嘿直樂,話頭一轉:「小舅,你願不願意留下來,做這家店的運營經理?」

  徐家明輕輕搖頭:

  「我志在做大律師。你而家缺嘅,系一個你完全信得過嘅人。


  夜晚我哋去搵你外公,請佢出面掛名就得,唔使佢操心實務。

  居留擔保嘅事,舅父會儘快幫你辦妥。」

  林辰連連點頭:「我聽舅父的。」

  「嗰四方田黃石印章,對外就話同我哋去上環摩囉街逛,你眼光准,運氣好淘翻嚟嘅就得。」

  林辰聽後點頭:1984年的上環摩囉街,俗稱貓街,相當於九十年代的京城潘家園。

  他一身鑑古本領,真要是有人考校起來,也由不得人不信。

  至於是哪裡學的?這世間總允許有人驚才絕艷、天賦異稟吧?

  徐家明想到了外甥可能面臨社團分子找茬,語氣沉了些:

  「呢啲陀地費,系呢度一向嘅規矩。唔交會好多麻煩,交咗,反而穩陣。」

  他思索片刻,又說:

  「不過你都唔使太擔心。呢一片尖沙咀地頭,我都識得一兩個中人。

  真系有人故意上門搞事,我可以搵人出面打招呼,幫你擺平。」

  他所在的律所常年處理香江各類人際糾紛,黑白兩道的中介人確實認識不少。

  「小舅,暫時先不用。」林辰說,「我想想自己的法子。」

  「你的法子?」

  「嗯。都是小鬼而已,欺軟怕硬。

  我雖然初到香江,但也輪不到他們欺負我。

  小舅你放心,我能找到人主動幫我出頭,自己擺得平。」

  徐家明直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外甥。剛才的一番敘述已經讓他動容、讓他不可思議,難不成這個十八歲的外甥,照樣能在香江捲起風雲?

  「阿辰,你準備搵邊個幫你出頭。」

  「向家的向太。」

  徐家明一楞:「邊個向太?」

  林辰瞬間明白,「向太」這個稱呼,眼下還沒有在香江坊間廣為流傳。

  「陳瀾。」

  徐家明恍然大悟:

  「向家新抱?你幾時識得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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