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初到香江

  1月28日，是林辰期待已久的出境日子。

  人民幣是不能出境的，能帶出去的外匯少得可憐。

  根據粵省1980年正式執行的港澳出差財政規定：

  對於 30天以內短期赴港，統一發放折合人民幣30元等值港幣。

  對超過30天的，從第31天起，每天額外再給折合1元人民幣的港幣。

  等值 30元人民幣的港幣，由特發財務在出境前向中行購匯，然後再交到了林辰手上。

  錢雖少，但林辰也不必為自己在香江的衣食住行犯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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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香江期間的房費，將由特發對公月結；

  公務飯局、洽談用餐、定點茶餐廳吃飯，林辰可以憑外派證明簽字記帳，單位外匯月底結算；

  如果需要外出，公務出門全程都可以申請中旅專車接送。

  ——然而，正是這些別人眼裡的兜底的便利，卻成為林辰在香江最犯愁、最抓狂的地方。

  幸運的是，他在香江有個外公能當他的擋箭牌。

  因為林辰是首次因公赴港，根據規定，他還額外領到了一筆補助。

  按規定，出差七天以內，補助二百元；八天以上，補助三百元。

  這筆費用基本上是置裝費。

  他是十四天的行程，憑空得了三百元人民幣補助金。

  拿著這三百元非勞動所得，林辰百感交集。

  他有些慚愧，第一次覺得三百元的份量是如此地沉重。這筆錢他寧肯不要，但又不能不要。

  他將多餘的現金和暫不需要的物品存放在了王石的辦公室里。

  王石親自把林辰送到了羅湖海關，一路上叮囑了他許多注意事項。

  羅湖口岸還是兩層高的水泥樓房，新的12層聯檢大樓正剛剛破土動工。

  林辰將《往來港澳通行證》、特發出具的公務赴港任務公函、進入特區的邊防證一同遞進了邊防查驗窗口。

  值班幹警先逐項核對，確認無誤後，會在通行證內頁蓋下出境驗訖章。

  踏入羅湖橋出境長廊前，還要對行李進行開箱檢查。

  他主動取來《旅客行李申報單》逐項進行填報：

  壽山石閒章（木盒封裝，已鑑定送檢並打出境火漆印）

  景泰藍工藝美術品（外銷商品樣品，鋼筆、火機、首飾盒、手串各1）

  自用精工雙時區石英表1塊

  索尼WM-F15帶收音隨身聽1台

  他的行李箱裡還有一套篆刻工具，除了小刀、印泥，還有幾方印石。

  這是他的惡趣味。

  他很想知道，如果沒有金麻子和那老六兩人幫忙，他包里隨便揣著四方田黃印章過關，會不會被卡。

  很顯然，海關人員對因公出差的人員還是非常信任的。

  他們的關注點更多放在核對文物火漆印封印是否完好無損和證書編號是否一致上。

  檢查人員還特地拿起四個景泰藍工藝品認真欣賞了一番。

  對於行李箱裡的其他物品，他們只是掃了一眼，就點頭、微笑，予以放行。

  「祝你公務順利！希望這些工藝品能為國家換取更多的外匯！」

  在由衷地祝福聲中，林辰終於踏上了長長的跨境橋。

  鵬城河的兩岸，一邊是農田魚塘，另一邊是香江新界的山野。

  步行走到橋盡頭，是第二道獨立關卡：香江入境處查驗大廳。

  這裡只查入境資格。

  林辰剛出查驗大廳，等候多時的中旅專員就立刻迎了上來：

  「林同志，一路辛苦！我是本次負責接待你的中旅專員祁漢祥，你可以叫我老祁。」

  老祁年約四十歲，兩鬢已有微微的白霜。

  「我年齡小，我叫您祁叔成嗎？」

  祁漢祥哈哈一笑，「那更好！那我以後就叫你小林。」

  特發安排林辰入住的酒店，是尖沙咀佐敦的中旅新樂酒店。

  老祁執意接過林辰的行李，步行幾步，到了羅湖站，登上了已全線電氣化的九廣鐵路。

  車上有空調，溫度宜人。

  「香江和內地相比，還是先進很多的，但我們不要被外表的花花世界迷了眼。」

  祁漢祥說這句話的時候異常地認真。

  林辰並沒有把祁漢祥的這句話當做敲打，反而視為良言提醒。

  他笑道：「祁叔，我們會一年比一年好起來。前幾天的事情你聽說了吧？」

  「聽說了！」祁漢祥有些興奮，「香江這邊電視上討論了好幾天！

  對了，小林，你在鵬城應該能看到電視吧？」

  「能看到。特發宿舍有電視房，只要有時間，每天都看，你也知道，那邊收香江台比內地台更清楚。」

  「其實這點粵省領導還是很有魄力的。」

  林辰笑道：「是啊，排污不排外，這本身就是揚棄的態度。」

  祁漢祥十分高興：「小林你的覺悟還是很高的嘛！我看了你的資料，你在這裡還有親戚？」

  「有個外公在這裡，但不急，會先辦公事，閒暇時再抽空過去。」

  「其實我們都對你挺熟悉，中青報上有你的照片。你知道嗎？你的事情還上了內參，我們都挺佩服你的。」

  林辰有些頭疼，他是很想低調的。

  列車一路途徑上水、粉嶺、沙田，四十分鐘後穩穩抵達終點站紅磡火車站。

  剛走出站口，準備打車，就遇到幾個閒散等候、嘴上叼著菸捲、身上穿著花花綠綠的本地青年。

  林辰的身形挺拔，樣貌乾淨利落，氣質更是遠超同齡人。

  但他一身平整乾淨的內地秋冬正裝、正統剪裁的衣服版型、簡約無裝飾的樣式，和港島街頭花哨新潮穿搭放在一個畫面，立刻就能形成鮮明的對比。

  這一眼，就能看出是內地過來的。

  彼此挑眉對視，對方嘴角勾起一抹鄙夷。

  其中一人笑著對身邊人說了句：「阿燦。」

  1979年，TVB熱播長篇電視劇《網中人》爆火。

  電視中有個配角叫程燦。程燦是一個內地偷渡赴港的新移民，見識淺薄、不懂都市規則，在劇中時常鬧出不少烏龍。

  最出圈的名場面，是程燦賭氣一口氣吃下30個漢堡。

  劇集爆火後，「阿燦」這個稱謂迅速在香江民間流傳開來。

  漸漸地，不再單指劇中角色，變成港人私下對內地來客、內地新移民的蔑稱。

  林辰並沒有在意。其實這幾個人的打扮在他看來：更土！

  祁漢祥瞥了林辰一眼，以為林辰不懂。

  林辰還知道比「阿燦」更難聽的是「北佬」。

  而他這種因公人員，還有一個稱謂是「表叔」。

  林辰無法迴避對方這種刻在心底的刻板印象。

  兩地經濟差距懸殊，一邊是國際化都市，另一邊則處於改革開放初期。

  持續多年的單向奔赴、和香江媒體長期洗腦式的刻板形象塑造，讓這裡的市民不知不覺中就形成了心理優越。

  幾個花襯衫嘻嘻哈哈走遠。

  祁漢祥打了一輛的士。

  林辰透過車窗看著兩邊的街景，祁漢祥不時地為他做一些講解和介紹。

  1984年的香江，已經是高樓林立的國際都市。

  雙層巴士、紅色的士、叮叮車（電車）滿街跑。

  霓虹燈的招牌層層疊疊，從樓宇外牆伸出來。

  茶餐廳、粥麵店、燒臘檔遍布街頭巷尾。

  紅色五座客位的計程車沿著漆咸道南轉入彌敦道，十多分鐘後，便在道旁的新樂酒店門前停了下來。

  林辰跟著祁漢祥走入酒店大堂。

  大堂不算奢華，復古歐式簡約裝潢，水磨石地面。

  祁漢祥指著木質前台道：

  「這裡24小時都有會國語的接待人員，如果遇到語言困難，可以找他們幫助。

  另外酒店還有專屬洽談小會客間，有需要的時候可以隨時提前申請。

  大堂的電話，可對接新華社香江分社聯絡點。

  一樓臨街的新樂酒樓，是自營的，早茶、午晚飯都可以憑外派單據簽字結帳，不用付現金……」

  祁漢祥事無巨細地一一介紹，直到將林辰送到酒店房間後才離開。

  林辰對住處還是很滿意的。

  重要的是：房間內有獨立的套內衛生間，還有電儲水式熱水器。

  除了壁掛式空調，老式黑白電視機，房間裡有電話。

  林辰鎖上房門，打開行李箱，取出裝有田黃印章的木盒，敲去火漆封印。

  打開木盒，他沒有去拿那四方田黃印章，而是從盒子裡找到了一卷小紙卷。

  展開後捋順撫平。

  這是五張百元面值的「老本」。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