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隔江待啟

  「兩個地方都得去談。能為國家出口創匯呢！」

  徐桂蘭不懂，但知道能為國家出口創匯，這就夠了。

  丈夫工作的龍順成硬木家具廠，就是輕工系統有名的創匯大戶，經常要加班。

  國家缺外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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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晚，徐桂蘭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

  她半夜悄悄爬了起來，取了兒子桌子上的檯燈，聽著丈夫的呼嚕，開始給三十多年未見的父親寫回信。

  第二天一大早，她將一個糊好的信封交給了兒子：

  「早上順道去幫我寄封信。」

  她的眼睛有些紅腫。

  林辰點頭答應。

  他去到了郵局，直接找了個角落將母親的信拆開。

  徐桂蘭的信不算長，大多篇幅都是在回憶。

  她寫了和自己母親相依為命的往事，但只寫到母親去世便戛然而止。

  她沒有提及自己過多的生活，只簡單說了一句：一切安好，無需掛念。

  但信件結尾附上了一句話：

  我兒林辰近日要去香港出差，如果可能，期望代為照料一二。

  信中還夾著一張林辰去年拍的畢業證照片。

  信寫得有些客氣和疏離，但字裡行間看不出半點恨意和委屈。

  林辰看完信，沉默了片刻，買了個新信封，重新寫好地址，用掛號信寄了出去。

  22日晚十點，林辰踏上了南下的列車。

  車輪碾過鋼軌，一路向南。

  凌晨時分，他從睡夢中醒來。

  在開放式的硬臥隔間裡，除了此起彼伏的鼾聲，就剩下車輪碾過鐵軌時恆定的哐當聲響。

  車廂里很暗，只有過道地腳燈和衛生間長明燈留著一點昏黃微光。

  林辰靠在走廊過道的窗邊，抬手抹去車窗上的霧氣，眺望著車外無盡的曠野。

  腕間的手錶投射在車窗上，時間快接近美東時間下午三點。

  站在上帝視角俯瞰：

  蘋果《1984》GG即將在超級碗播出，個人電腦時代的大幕即將就此拉開。

  而他離鵬城也僅剩三十小時的車程。

  24日早上七點，列車晚點半小時抵達羊城火車站。

  林辰在站內換乘了前往鵬城的廣深特快。途經樟木頭站時，武警邊防登車查驗通關的邊防證。

  無證的人可能會原路返回，也可能會選擇其他隱秘路線重新出發。

  林辰沒有通知王實自己的行程，他怕自己驚擾了歷史原本的軌跡。

  這一天，王實有自己的心路要走。

  林辰隨身行李並不多，母親幫他收拾的大包小包，大部分被他留在了西單北大街157號。

  車到羊城時，他就已換上了輕薄的秋裝。

  出了羅湖站，林辰選擇了步行。

  這一天的鵬城會很安全。

  走在與前世所見截然不同的人民南路，馬路東側是邊防哨卡，馬路西側是港式招牌林立。

  而商鋪往後幾十米，是湖貝古村、向西村的外圍，是成片的嶺南廣府青瓦坡頂民居。

  整個村落以宗祠、大巷道為中心，青磚夯土牆，小天井格局錯落分布。

  村口的大榕樹下坐著乘涼的村民，只是不少民房已改成了小型加工廠。

  和京城相比，這裡簡直就是另外的世界。

  一路往西，是同樣的青瓦嶺南圍屋，夾雜其間的是被征地後閒置的一坵坵乾涸水田、自留的小菜地，以及老民居和新建工地交錯在一起。

  走完解放路短短的一段路，嶄新的國商大廈便出現在林辰眼前。

  林辰終於到了自己抵達鵬城後的第一處落腳地。

  廣信賓館是涉外賓館，但林辰手持深特發的介紹信，支付的也是外匯券，順利被允許入住。

  選房的時候，他從包里掏出兩瓶可口可樂遞給總台登記員——這可是他從京城友誼商店千里迢迢背來的，只為了此時此刻。

  年輕漂亮的登記員連忙婉拒。

  林辰臉上掛著陽光般燦爛的笑容：「像你這樣氣質優雅、相貌美麗的小姐姐，若是肯收下我這瓶飲料，我會開心一整天！」

  登記員頓時羞得滿臉通紅。旁邊管收銀的財務大姐瞟了兩人一眼，「噗嗤」一聲笑了。

  她用手肘輕碰了下年輕女孩，用粵語打趣道：

  「阿妹，你睇下眼前呢位先生，生得咁靚仔，人又有料，做嘢又咁掂當。不過睇落有啲口花花㗎。

  有機識下佢都幾好，如果有得同佢拍拖，真係好大福氣㗎。」

  李採薇臉頰瞬間漲得通紅，悄悄在桌下輕輕頓了下腳：

  「桂姐，你唔好亂講笑啦，佢細過我好幾歲㗎。」

  桂姐拿起林辰辦理入住的證件瞟了一眼，又放下，抿嘴一笑，低聲回她：

  「使乜緊張，俗語都講，女大三，抱金磚㗎嘛。」

  李採薇不再搭理桂姐的瘋話，「先生，您的禮物我真的不能收，請您收回去吧。請問您需要單間還是雙人房？樓層有沒有偏好？」

  「請幫我開一間南向最高層的觀景客房，只要視野好，單間和雙人房都不重要。」

  「18層可以嗎？」

  「18層南向房，單間，九十五外匯券。」

  「多謝！」

  下午四點四十分左右，王實騎著自行車路過人民南路國商大廈時，發現道路前方拉起了警戒繩索。

  他推著車子上前看究竟，卻被交警抬手示意止步：

  「同志，前方臨時交通管制，道路封閉，請繞行建設路。」

  王實掏出證件：

  「我正要回單位辦事，想問一下大概要封多久？」

  交警掃了一眼證件，態度緩和了幾分：

  「不知道。臨時重要公務安保，短時間不會解封。」

  廣信賓館18層南向觀景房，這一層的視野極為開闊，整座羅湖新城的脈絡盡數都一覽無餘。

  往日車流不息、人聲鼎沸的人民南路，此刻也變得異常安靜。

  他拿起望遠鏡，發現了路口處正在仰頭張望的王實。

  林辰笑了：王實此時大概率還不知道誰蒞臨了這座城市。但等戒嚴散去，他聽到消息後，會陷入長長的思考。

  他將望遠鏡收回包里，不再四處亂看。

  他扯過一把圈椅坐在房屋中間。

  視線抬升，落定在國商大廈二十二層的露天天台上。

  不久後，他看見天台上出現一群人。

  人群簇擁之中，一位身形清瘦、氣質沉穩的老者格外醒目。

  1984年1月24日，高層親臨特區實地調研，為這片改革試驗田的發展定下基調，消散了各界長久的觀望與爭議。

  當這一刻真正到來，王實自然會明白：大展拳腳的時代機遇，已然到來。

  這一刻，林辰在靜靜見證歷史。

  浩浩蕩蕩的市場經濟浪潮，從這一天起，將正式開啟加速向前的新征程。

  天台上的人群緩緩散去之後，林辰借著酒店住客身份，順著內部通道，徑直登上了國商大廈天台。

  他看到的是剛剛定調的一片熱土，一江之隔，就是蟄伏等待崛起的香江。

  屬於他的一九八四，隔江待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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