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李衛華的野望

  清乾隆時期的紫檀雕江崖海水雲龍紋印匣,歷經了近兩百年歲月,木性早已趨於穩定,可林辰難免用後世的眼光衡量它的價值。

  眼下正值寒冬,室內外溫差極大。

  一想到硬木極易因驟冷驟熱開裂,而這個小印匣日後能值好幾百萬,林辰就恨不得將棉褲也脫下來給它裹上。

  他的書包太小,放不下這個印匣。

  他非常懊悔逛王府井的時候,沒去買一隻大容量的馬桶包。

  馬桶包在香江有更雅致的名字,比如圓筒背囊,比如索繩袋,比如gym bag(運動桶袋)。

  這種背包一經面世,很快就被人引入大陸,各地的國營箱包廠紛紛仿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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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最令人費解的在於——命名。

  不知是哪位大聰明,腦洞大開,只因這種便攜包的樣式酷似他家的老式馬桶,於是就給它起了一個如此充滿惡意的惡俗名字。

  但這個惡俗命名依舊無法阻止這種便攜包在大陸的風靡。

  在八十年代,年輕男女有隻馬桶包,就等於貼上了洋氣的標籤。

  此時內地的馬桶包材質大多是帆布和人造革,顏色也以軍綠、藏青、藍色居多。

  自然也有真皮款,只是很少見。

  如果見到了,那就等於見到了頂奢。

  而此時京城大多數的成年男性,更主流的穿搭是單肩軍挎。

  林辰因為嫌棄馬桶包的名字惡俗而忽視了它的實用性,如今只得拎著棉襖裹著的印匣包袱在街巷中小跑。

  他剛進胡同,就和正要出門去街道糊紙盒的徐桂蘭碰上了。

  瞧見自己的傻大兒好好的棉襖不穿,將它裹成包袱拎在手裡,徐桂蘭的氣就不打一處來。

  「你這是發癔症還是出洋相?」

  徐桂蘭陰沉著臉,伸手就要去奪兒子手中的棉襖包袱。

  林辰像豬八戒護著懷裡的人參果,一驚一乍地蹦躂出老遠。

  「媽,你可不敢亂動!這裡可是寶貝!」

  「寶貝?啥寶貝?」

  林辰一愣:對哈,是啥寶貝?他要怎麼給自己的老娘交代?

  難道說自己花了兩千多塊,買了一個小木箱外加四塊破石頭?

  然後告訴她——這個小木箱和裡面的東西以後能值好幾百萬?

  他懷疑真要是這麼說,能被徐桂蘭和林長庚吊起來打。


  「先回屋,回屋再說!」林辰忙不迭地先往家裡跑。

  不好解釋就別硬解釋,最好拖著不解釋,實在拖不過去那就再解釋。

  林辰回到家中繼續被徐桂蘭審問。

  「匣子哪來的?」

  「朋友的。」

  「哪個朋友?」

  「高中時的朋友。」

  「高中哪個朋友?」

  「你不認識,不是我們班的。」

  「那你這個朋友,是男的還是女的?」

  「媽,是男是女很重要嗎?」

  「對你媽我來說就很重要!」

  「媽,可我不想告訴你。」

  「……」

  「人家為啥要把匣子給你?」

  「……」

  「你為啥把這個匣子當寶貝一樣?」

  「……」

  編織一個謊言,往往就要用更多的新謊言去遮掩。

  他拿定主意,要用沉默來對抗盤問。

  他自顧自地翻出一個方筒餅乾桶,又翻出一件不能再穿的爛襠秋褲。

  先將印匣子裹進秋褲里包好。

  就在他往外倒餅乾桶里的線頭和雜物時,徐桂蘭怒了:

  「你拿這個餅乾桶做什麼?」

  他還能幹嘛?自然是用來藏東西啊。

  徐桂蘭眼睜睜看著兒子將裹著破秋褲的木匣子塞進騰空的餅乾桶之中。

  她忽然就悟了。

  一件東西被兒子寶貝成這樣,還死死不肯吐露來歷,除了是女同學送的,還能有別的緣由?

  徐桂蘭自認為已經看破了整件事的真相。

  只是她想不明白,姑娘你送啥不是送?非得要送一個老匣子當定情信物?

  她又試探地問了一句:

  「好好的匣子你擱外頭不行?非要塞餅乾桶裡頭?」

  「我怕被水泡了,也怕被老鼠咬了。」

  徐桂蘭徹底沒了繼續追問的心思,她決定要更加努力地去糊紙盒。

  隨自家兒子去折騰吧!剛談戀愛的半大小子,有幾個是神志正常的?

  她喜憂參半,迫不及待地想跟林長庚談談:

  咱家的豬長大了,開始要去拱別人家的白菜了!


  林辰藏好了餅乾桶,等徐桂蘭前腳走,他後腳就跟著出門。

  他還欠那老六三百塊,明天要還,他要去秀水東街掙回來。

  二十分鐘後,秀水街的倒爺們就見到了頭上冒蒸汽、一路小跑的林辰。

  每個人都熱情地和他打著招呼:

  「林翻譯來啦!」

  「財神爺來啦!」

  短短不到半個月的時間,林辰就和秀水街的倒爺們形成了緊密的合作。

  他幫著接待的外賓客戶,一天的成交量往往能抵這些倒爺們自己幹上一兩個星期。

  當然,林辰也不是白干,他要拿走銷售額的一成。

  賣服裝的李衛華見到林辰尤其興奮,遠遠地就揮著雙手沖他大聲招呼:

  「林翻譯,來我這裡!」

  李衛華初中畢業就去了版納插隊,一待就是好多年。

  他以為這輩子就在那裡了。

  後來開始回城,他被分配到前門大街去賣大碗茶,但他只幹了一天就撒丫子跑了。

  他無所事事,當了一段時間的街溜子。

  去年嚴打,他被關進去了一段時間,最後也沒有查出什麼問題。

  出來後他知道怕了,痛定思痛,後來托人進了一些外貿貨尾單,來到秀水街試一試運氣。。

  昨天下午,林辰帶來了一個黑人兄弟。

  李衛華心中本來沒啥期待。

  但林翻譯對著黑人兄弟嘰里咕嚕一陣亂侃,黑人兄弟竟然像著了魔似的,一口氣在他的攤位上買了十套睡衣。

  抹去零頭,李衛華最終只收了黑人兄弟300元外匯券。

  但這一單,他至少掙了父母幾個月的工資。

  ——這可是300外匯券,在黑市上能換到390元人民幣。

  扣掉進貨成本120多元,他足足有近270元的毛利!

  那一刻,李衛華覺得自己重新找到了做人的尊嚴,燃起了對生活的憧憬。

  看到林辰笑嘻嘻地來到他跟前,忙不迭地從懷裡掏出一沓錢:

  「財神爺!我們先結帳,昨天你走得急,都沒來我這裡拿提成。我也是太激動了,一時忘了這茬。你要外匯券還是大團結?」

  「看你方便,我拿啥都成。」

  李衛華連忙數出30元外匯券遞到恩人手裡,「財神爺,我昨天回去學了一晚上,現在能從一數到一百了!」


  「真的?」

  「真的!要不我數給你聽聽?」

  「行!」林辰笑吟吟地伸手示意:「請開始你的表演。」

  李衛華挺直胸膛,神情異常嚴肅:

  「英語數字一到一百!王吐死睡佛廢物,誰剋死塞翁愛他奶疼……一百就是王喊哥潤的!」

  林辰臉上的笑容逐漸凝固……

  他的表情從驚訝到好笑,從好笑到尷尬,再從尷尬到慌張……

  「哥,李哥,你以後千萬別說你的英語是我教的!我要臉!」

  李衛華撓了撓頭,「財神爺,是我哪裡背得不對嗎?」

  「也不是不對,就是咱以後學英語,能不能不用漢字注音?」

  「不注音我怎麼記啊?」

  「哥,李哥,我華哥,其實咱不學英語也沒關係,咱用計算器也能把價格報清楚!阿拉伯數字他通用!」

  「可我想的不是只把價格報清楚呀!財神爺,我想和你一樣,能直接和老外談生意!」

  林辰升起無限煩惱,半晌才說:

  「哥,咱現在掙錢也掙挺多的,以後日子會越來越好,要不咱去娶個學英語的妹子,一物多用她不香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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