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金麻子
「大爺,我瞧您瞅著我直樂,是因為我長得比較喜慶嗎?」
老人「噗嗤」一聲笑了,「看走眼了。只看吃相,不聽口音,還以為是西北外省來的。」
「合著您是看到我包子蘸辣醋汁才樂的呀!」
「可不是嘛?咱本地人喝炒肝,哪有不用包子蘸芡汁的?你倒好,蘸著辣椒醋猛造。」
「哈哈,我家離這兒不遠。」林辰笑著指了指南面方向,「我家就在欖杆市胡同。」
「那還真不遠。」
老人明顯對京城的地形門清。
他用五指托住碗底,端碗轉圈,沿著碗邊吸溜著,喝了一圈才又開口:
「可也不近。你吃個早點繞了幾條街,走回去不又得餓了?」
林辰沒有論遠近,他看著老人吸溜著炒肝,豎起了大拇指:
「大爺,您這端碗轉圈喝炒肝的法子可真地道!」
「那也是沒法子!舊時的早點攤都是有瓷勺的,可瓷勺容易丟也容易碎,有些不要臉的,吃著吃著就把店裡的瓷勺揣回自己家了。」
林辰樂了,「原來還有這個典故,長見識了!大爺,我給您上三個包子,您整個全套龍虎鬥。」
「別!千萬別,無功不受祿。誰家的錢都不是大風颳來的。」
「遇見就是緣分,我見大爺第一眼就打心裡覺得您親切,要不也不會跑過來和您湊一桌!」
老人一手端著粗瓷碗,另一隻手輕輕擺了擺,態度很堅決:
「年紀大了,吃多了不消化。」
林辰正待勸,胳膊忽然被旁邊的人拍了一下。
那是一位年齡和麻臉大爺差不多、也穿著藏青對襟布棉襖的老人。
只是身材瘦削,手裡還攥著一隻金黃的棒子麵餅,杵在一旁就像只麻杆。
「小伙子,他金麻子怕吃多了不消化,我那老六可不怕!要不您給六爺我上三個包子,我來給您表演個龍虎鬥。」
金麻子微胖白皙的麻子臉唰地一下沉了下來。
「那老六,你家裡就缺那三個包子嗎?你也不怕丟了你那家祖宗的臉!」
「嚯!說的好像誰不缺似的!金麻子,啥時候咱這號人的臉面能當飯吃了?臉面能值幾個錢?有大蔥豬肉餡的包子吃,還要啥臉?」
林辰連忙起身勸和,「兩位大爺,您二位都消消氣,都是街坊鄰居的,可別因我一句話傷了和氣。」
那老六卻直勾勾盯著林辰,「這位小兄弟,您怎麼稱呼?我都開口了,你總不會讓六爺的臉面今天掉地上吧?」
林辰苦笑一聲,連忙數出三毛:
「張嬸,麻煩您給這位六爺來一兩豬肉大蔥餡的包子。」
早點攤上的人並不多,張嬸一直在瞧著這邊的動靜。
她應了一聲,麻利地打開籠屜,取了三個熱氣騰騰的包子,用粗瓷碟盛著,端了過來。
那老六大咧咧地接過粗瓷盤,眼神全在三個包子上,嘴裡道了聲「謝了您吶」,就不知謝的是張嬸還是林辰。
張嬸瞟了一眼面色陰沉的金麻子,接過林辰的錢,揣進自家小白花的藍色棉布圍裙里,笑呵呵地道:
「小伙子,讓你破費了。」
「沒事,張嬸,我姓林,以後您叫我小林就成。」
那老六將手中攥著的棒子麵餅擱回粗瓷盤,取了只冒著熱氣的包子,衝著林辰說了句:
「小兄弟,您瞧好了,這才是老一輩正宗吃法!」
林辰好奇地望了過去。
只見那老六將包子小心翼翼地蘸了蘸炒肝碗裡的濃芡,隨後才緩緩放進嘴裡。
最開始,那老六的表情像是在演戲。
可蒜香、蔥香、白面香、腸油香、豬肉香,各種香味一股腦兒在他嘴巴里打轉的時候,那老六的眼淚都差點掉下來。
「出息!」
見到老六這般失態的吃相,金麻子輕哼了一聲,端起粗瓷碗,不再看任何人,自顧自的轉著圈繼續吸溜起來。
林辰心底也沒存著半點的輕視和鄙夷,反而隱隱生出了幾分酸澀、羞愧和同情。
他前世也曾見過很多苦難場面,但那老六似裝非裝的吃相,還是觸動了他的神經。
他拿起湯勺,也不再看任何人,專心吃自己碗裡的食物。
包子依舊是蘸著辣醋汁,並沒有因那老六的表演而調整自己前世的習慣。
金麻子忽然就長長地嘆了口氣。
林辰情不自禁地抬頭瞧了老人一眼。
老人身後,西北風正蕭瑟地在街角打著旋兒。
林辰也嘆了口氣,從書包中翻出一包未開封的香菸,剔開煙封,抽出一支,先敬給了對面的老人。
「金大爺,煙可以抽一顆吧?」
老人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接了。
林辰掏出火柴,起身湊近了給老人點菸。
老人也立馬站起身來,伸手護著火,待菸捲點燃,用指尖輕輕在林辰手背上點了點。
這叫「謝火」。
林辰也給自己點了根。
前世他讀《從潘家園翻出的歷史》這本書,看不到張嬸,看不到那老六,金麻子也不過只是書本中一個承載歷史信息的文字符號而已。
可如今,這些人卻鮮活地出現在他眼前,不由他不感慨。
「呦!您這煙可稀罕!」
林辰煙圈還沒有吐出來,放在小方桌上的煙盒就被那老六一把撈走。
「還是帶濾嘴的!」
「那老六!你越來越沒規矩了!」
那老六白了金麻子一眼,「正主還沒吱聲呢,你急什麼急?我不過就是拿來看一眼!」
「你那是看一眼嗎?我看你恨不得要盤出包漿了!」
「我是那種人嗎?瞧不起誰呢?不就是一盒煙嘛!」
那老六隨手將煙盒扔回林辰面前的小桌上。
臉上卻浮現出諂媚的笑容:
「小兄弟,你這濾嘴中華我還沒抽過,能勻給我一根嗎?我出錢!」
林辰擺手道:
「談什麼錢!」
他將煙封徹底撕開,開始挨個給身邊的大人們——不管男女,人手都散了一根。
「就一根煙而已,我這盒煙也是別人送的。」
「那送你煙的人來頭肯定不簡單!」
說話的人三十多歲,黑色的人造革皮夾克外裹著一件六五式軍大衣,渾身上下都是混社會的味道。
「你這煙市面上根本見不著!去年春節,黑市里不帶過濾嘴的,一包都要賣到一塊一毛!」
林辰深深打量了對方一眼。
張嬸早點攤上卻沸騰了。
「要一塊一毛一包?一包都能買四盒禮花了!」
「你學過算數嗎?最多買三盒半!」
「禮花憑煙票三毛三,黑市價格三毛八到四毛!所以最多買三盒!」
人造革夾克對周圍幾個人的爭論嗤之以鼻。
「你們擱這兒爭個六呀!一塊一那是不帶過濾嘴的!這是帶濾嘴的,黑市上壓根兒見不著!」
說罷,人造革夾克湊近林辰,「哥們兒,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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