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多米諾骨牌

  亂世的黃金，盛世的收藏。

  等到明年秋天，王世襄老先生的《明式家具珍賞》，就會由香江的三聯書店出版發行。

  頂級的財富總是在深水處流動。

  在普通民眾渾然不覺時，香江的收藏界早已經波濤洶湧。

  就在前世的同一時空，就已有一位靠內地古舊木器發家、深耕硬木收藏的商界前輩走出了完整路子。

  他恰好處於同樣的時代，只要照著這條路子走，就能快速攫取第一桶金。只要他願意，他甚至能在短時間內聚斂起一筆極為驚人的財富。

  他讓發小趙曉斌在上門修家具的時候，悄悄幫他留意誰家有古舊家具出手。

  現在還是票證時代，買啥都要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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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是賣東西，大多數老百姓也只能送到指定的國營信託商店或文物商店處理。

  因為沒有競爭，很多舊物價格極為低廉，甚至不值錢。

  不少破損的古舊木器賣不掉，最後只能拆了當柴燒。

  林辰覺得自己有義務搶救，有義務變廢為寶，順帶著攫取到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無論從哪個角度衡量，他的首次香江之行都顯得至關重要，因為可能沒有第二次。

  他沒有試錯的機會，他踏出的每一步都事關成敗。

  就像要推倒一長串多米諾骨牌，他要找准第一張牌，並對齊後續的每張牌。

  ——他必須算無遺策。

  八點剛過，林辰就早早出了門。

  出門前，母親徐桂蘭往兒子手裡塞了二斤糧票，這是她昨天才拿糧本去糧店換的。

  徐桂蘭沒給兒子錢，她知道兒子有錢。前天兒子才給她兩百塊，說是在秀水東街掙的。

  當時那一沓錢掏出來，沒把徐桂蘭和林長庚嚇死。

  1984年，鈔票最大的面值也就是十元，俗稱「大團結」。

  林長庚在木器廠幹了一輩子，一個月也拿不到七張大團結。

  可他們的好大兒，在秀水東街幹了不到十天，就拿回二十張，這跟去外面搶錢有啥區別？

  老兩口盤問了半天，才終於放下心來。

  徐桂蘭還當場拿出五塊錢，要獎勵給兒子做零花錢，卻被兒子拒了。

  「媽，我手上有錢！」

  徐桂蘭馬上就緊張了，連忙追問：「你手上還有多少錢？」

  林辰睜著眼睛說瞎話：「我口袋裡還有八塊五毛二分。」

  徐桂蘭這才放下心來。

  她在街道糊紙盒，論件計價，埋頭苦幹一個月，也就能掙18塊。

  「你省著點花，你掙的錢，媽給你存個定期，以後留著給你娶媳婦。」

  林辰忍住笑，敷衍地答應了。

  而他邁步出門時，母親卻拉住他的胳膊不讓走。

  直到親眼看到林辰把糧票放進上衣兜里，並扣好紐扣，徐桂蘭這才放心鬆手，放兒子出門。

  出門前還不忘再囑咐一兩句：

  「下午早點回來！坐公交車的時候注意扒手！中午飯點不回來，就去飯館買點肉包子，別餓著。」

  「知道了，媽。」

  林辰其實挺享受母親的這份嘮叨。

  他隨身只背了個軍綠色的書包，去的方向卻是福長街。

  前世他做課題研究，讀過一本收藏紀實隨筆：《從潘家園翻出的歷史》。

  講的是京城古玩地攤的變遷。

  書中提到過福長街。

  說有個金麻子，最早在院門口擺起舊貨，並最終在這一片形成了早期的民間舊貨點。

  這個自發的舊貨點可要比潘家園早很多，賣舊家具、賣雜件、賣老古玩，但出現不久後就被街道取締了。

  林辰前幾天去過福長街，既沒發現攤點，也沒找到金麻子。

  但他並不死心。

  他知道這條街上的滿清後裔家中多少都藏著些好東西。

  而他要找的是田黃石。

  田黃石在國內這時候一律被歸檔為壽山石，價格在民間嚴重被低估。

  田黃石體積小，攜帶方便，到了香江後卻能身價百倍。

  香江第一波古董收藏熱潮其實是從金石玉器開始的，尤其是田黃石，然後擴展到古舊木器大件。

  1984年，100港幣官方牌價是29.7元人民幣。

  若是能在國內淘到幾件價值還在幾百塊的極品凍田黃，只要能帶到香江，就能賣到幾萬甚至十幾萬港幣的天價。

  所以，林辰想打的第一張手牌是田黃石。

  福長街的街口有家小食肆，攤主四十來歲，來往的客人都叫她「張嬸」。

  張嬸賣的是炒肝。

  炒肝並不是炒出來的，是熬煮勾芡的吃食，說是炒肝，主料卻是肥腸，豬肝反而放得很少。

  清朝同治年間，前門外大街東側有一條著名的老胡同，叫鮮魚巷，巷口有家會仙居，原本是賣白水雜碎。

  後來去掉心、肺，只留下大腸和豬肝，搗鼓出了一種新吃法。

  ——先是在湯底加入煮好的大腸，等湯煮沸後再加醬油「炸」一下，然後轉小火倒入勾芡。

  倒入勾芡後，湯勺要一直朝著一個方向不停攪動，等到湯汁變得濃稠透亮，再撒入豬肝。

  待豬肝一變色，就立刻關火，然後撒入大把的生蒜末。

  這道早點被店主起名「炒肝」，一下子就火了。

  後來五十年代公私合營，會仙居跟斜對面天興居合併，只留了天興居的字號。

  會仙居還在的時候，老京城有句歇後語，會仙居的炒肝——沒心沒肺。

  林辰在張嬸的攤位上坐了下來，要了碗炒肝，一兩包子。

  包子是大蔥豬肉餡的。

  豬肉小籠包加炒肝，是標配搭檔。

  老京城人用熱包子蘸著炒肝芡汁一起吃，俗稱「龍虎鬥」。

  林辰前幾天還去過天興居。

  天興居的炒肝二毛二分，不要糧票和肉票，但包子是要糧票的，一兩三個，一毛八分錢。

  一碗炒肝加一兩包子，剛好是四毛。

  但林辰當時口袋裡沒糧票，只能要了兩碗炒肝，吃了個半飽。

  像張嬸的這種攤點，現在已經不收糧票了。

  個體早點攤的原料走的是議價糧、議價肉，貨源一部分來國營的批發點，另一部分來自農貿市場的農民貨源。

  國營批發的議價肉不占用居民肉票，價格更高，專門供給飯館、集體食堂、和張嬸這樣的持證個體戶。

  普通市民想買議價肉，只能去農貿市場碰碰運氣。

  因為材料成本高，個體早點攤的價格自然要比國營飯店貴一些。

  就比如張嬸這裡，一碗炒肝三毛，一兩包子三毛，一共要六毛。

  糧票雖不是錢，但和其他票證一樣，在黑市里也是能換到錢的。

  炒肝雖然被當做平民早點，但加上一兩包子，一頓六毛錢的價錢，早已經不是老百姓天天能消費的平民食材。

  就比如林辰家，徐桂蘭和林長庚一個月的收入有小八十，只養林辰一個孩子，算是條件好的了。

  但一家三口每天早上都去吃炒肝，一天一塊八，一個月就要五十大幾，那鐵定是全家人想不開——都不想過了。

  林辰吃包子的時候，沒有學京城老一輩，用包子去蘸炒肝的芡汁，而是要了一個小碟，加了醋和油潑辣椒麵。

  和炒肝芡汁相比，他更喜歡自己前世的吃法。

  他拿起白瓷湯勺舀了一口炒肝，然後吃一口包子皮。

  等包子皮咬開，就擠出裡面的肉餡，一口吃掉。

  剩下的包子皮繼續蘸著辣椒醋汁。

  林辰來福長街自然不是為吃炒肝的，他一邊吃一邊觀察著四周的食客。

  他在混臉熟。

  等他混熟了，自然就能打聽到福長街更多的秘密。

  只是看著看著，林辰的視線就跟角落裡的一位老人視線撞在了一起。

  對方五十多歲，身上穿著一件洗得褪色的藏青對襟布棉襖，留著花白短平頭，身材微胖，眼皮還有些松垂。

  老人一邊吸溜著炒肝，一邊笑眯眯地瞅著他直樂。

  老人長得很特別——臉上布滿了天花留下的麻坑。

  林辰心念一動，起身端起自己的吃食，笑著就跟老頭湊到了一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