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海外關係
「辰兒,你發啥愣呢?還不過來吃早飯!」
母親的聲音將林辰的思緒拉回到現實,他隨手將14號的日曆紙揉成一團,投進火爐旁的廢紙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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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是玉米面窩頭、醃蘿蔔條,和玉米碴粥。
粥已經盛好放在桌上,一碗稀薄,一碗濃稠厚實。
稀薄的那碗是母親的,濃稠厚實的那碗是他的。
若父親林長庚在家,桌上還會多一碗比母親那碗稍顯厚實、比林辰那碗稍顯稀薄的。
——母親的愛就藏在這薄厚不一致的幾碗粥里,年少時未必看得懂,還理所當然。
「你今天還出去不?」
林辰咬了口窩頭,喝了口玉米粥,夾起一根蘿蔔條放進嘴裡,這才含混地回答道:
「要出去的。」
「還是去秀水東街給外國人當翻譯?」
「嗯,上午去秀水東街,中午飯點就不回來了,我去找趙曉斌,約好了在他鋪子裡吃。」
母親點點頭,「那我待會兒給你拿些糧票。」
林辰沒有拒絕——現在沒糧票,國營飯店裡連個包子都買不到。
「辰兒,媽總覺得心裡不太踏實。你高中英語就沒及格過,現在卻跑去秀水東街給外國人當翻譯,你可別翻錯了意思,耽誤了人家的事!」
「媽,瞧你說的!哪能呢!你可別拿老眼光看人,人總是會進步的。再說了,秀水東街那邊能有什麼大事兒?」
「我和你爸覺得,你還是復讀一年,去考個大學。你天天在社會上混著這也不是個事兒。」
「媽,我沒混!」
「媽知道你沒混,你現在也知道學習了,所以我和你爸就想找找人,幫你找個好學校去復讀。」
徐桂蘭再次舊話重提,她跟丈夫商量過幾回了,還是覺得讓兒子繼續讀書靠譜。
「你要是能認認真真考個大學,畢業以後就有份正經工作,還能成為國家幹部。」
林辰可不稀罕什么正經工作,他更不稀罕當什麼幹部,前世他就是國家幹部,級別還是副處。
他見識過後世的發展,也知道如今的兇險。
他的想法遠超時代,倘若躋身體制,快一步是功績,快三步便是禍端。
以他腦子裡的認知,和對改革初期的了解,真要是下場參與時代變革,很難說能不能做到全身而退。
「媽,」他岔開了話題,「我爸呢?又跑去加班了?」
「你爸廠子裡有批急活。」
「破廠子,又不給加班費,也不知道我爸那麼積極幹嘛?」
「嗨!」母親輕輕拍了下他的腦袋瓜:「瞧你這思想覺悟!」
林辰嘿嘿一笑。
穿越至今已有半個月,兩世的記憶徹底融合,他對這一世的父母,早已生出了真切的牽掛。
前世他是救災被水沖走的,原主是滑野冰溺水沒的。
兩縷魂魄融為一體,匯成了完整的林辰。
「對了,媽,我給香江的外公寫回信了。你不會怪我自作主張吧?」
林辰抬眼偷瞧了母親一眼,原本還帶著溫和笑意的母親,此刻面容霎時凝滯了起來。
「其實外公當年離開你和外婆,應該沒想過自己一走就回不來。」
林辰端起碗喝了一小口粥,繼續著外公的話題,並悄悄抬眼打量著母親的神色。
「其實外公現在能找到你,說明這三十年,他心裡還是掛念著你和外婆的。」
母親依然低頭不語。
「心裡惦記著,卻見不著,這種滋味應該很苦。」
「別說了!你吃你的飯吧!」
徐桂蘭重重將碗放下,濕紅了眼眶。
她匆匆起身,走到爐台前,蹲下身子,開始用一根鐵通條清理爐膛里的爐灰。
狹小的空間泛起一股煤煙味,然後慢慢淡去。
林辰能理解母親心中的感受。
外公徐慶豐五十年代就前往了香江,一別就是三十年。
在隔絕閉塞的歲月里,外公在香江重組了家庭,另娶妻生子。
而這段被登記在檔案里的海外關係,一度成為外婆和母親的夢魘。
直到去年冬天,外公才通過僑辦找到了母親。
而此時林辰的外婆早已撒手人寰。
外公在來信中說:希望有生之年,能見自己的女兒和外孫一面。
徐桂蘭收到信後沉默了很多天,一直沒讓林辰寫回信。
經年的隔閡和委屈,讓徐桂蘭不願意再面對自己的父親,也不願和香江的那一大家人產生交集。
但林辰很清楚這層親緣的價值。
八十年代乃至往後的十餘年,普通老百姓幾乎沒有私自出境的渠道。
探望境外直系親屬,是為數不多的合法途徑。
林辰沒有指望遠在香江的外公能在物質上幫襯自己,他能想像得到,香江的徐家人會有多麼嫌棄他們這些窮親戚。
但他需要這份經僑辦備案確認的親緣關係,作為自己踏出去的一塊跳板。
眼下的香江正處在高速繁榮的黃金上升期。
而八十年代初的內地,普通人很難放開手腳經商,最多只能幹個體戶。
自從一九五六年公私合營完成,到一九五七年,私營企業在國內已經徹底不復存在。
在後續的二十多年裡,只允許少量手藝人做些個體零活,嚴苛時連個體單幹都幾乎全部取締。
全國第一張個體工商戶執照出現在1980年12月11日,那一天,鹿城的章華妹拿到了屬於自己的營業執照。
其實早在1979年下半年,京城就開始了試點個體經營,到1984年,個體戶已經挺常見的了。
就比如林辰最近活躍的秀水東街,全是個體無證攤販。
秀水街在建國門外大街北側。
此時來京城旅遊,還沒有「登長城、游故宮、吃烤鴨、逛秀水」的說法。
秀水街名揚海外,還要再等到四五年以後。
現在的秀水街,只是一條通往使館區的消防通道。
由於緊挨外交公寓、建國飯店、友誼商店,商業位置得天獨厚,於是漸漸形成了一片小集市。
聚集在這裡的個體戶大多是京城本地的回城知青,也有一些是勞改釋放人員。
這就造成攤主們的社會地位普遍不高,他們在這個年月有個共同的鄙稱:
倒爺,二道販子。
這個年月個體經濟的規模都不大,個體經濟在經營上有條紅線:
那就是僱工不能達到或超過8人。
達到或超過8人,經營性質就變了,就成了資本家,成了私營企業。
而此時的私營企業並不合法。
第一家和港商合資的私營企業「光彩實業」,要等到1984年11月9日才會得到特批。
而光彩實業拿到正式執照,要等到1985年的4月13日。
普通人想要正常註冊私營企業,要等到1988年以後。
也就是說,林辰想搞事業,至少要等四年以後。
可林辰等不了這麼久。
他偷偷地去僑辦調取了外公尋親備案的卷宗,開具了親屬關係的證明,並去出入境管理科遞交了赴港探親的申請。
在出境事由中他寫道:
遞送已故外婆的遺物,探望年逾古稀、時日無多的外祖父,赴港完成三代人跨越數十年的一面之約。
他今年剛滿18歲,只要香江的外公願意出具在港經濟擔保,他就能以求學、親屬團聚的名義申請受養人簽證長期停留。
而在香江,個人註冊公司的門檻很低。
但對於從未見過的外公家人,對方會怎樣對待他這個大陸親戚,他不知道。
都說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他只能做最壞的打算。
為了讓香江的親戚高看一眼,他一定先讓自己變成有錢人。
錢能改變很多事情,有時可能還包括親情。
他必須要展示價值。
他需要以雷霆手段展現出他所能帶來的巨大財富潛力,以及長久穩定的收益。
——站在後世的上帝視角,在1984年達成這項目標並不是什麼難事。
林辰很清楚現在做什麼最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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