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京城旱廁
1984年1月15日,周日清晨。
林辰蹲在四面漏風的茅坑上,屁股蛋子被寒風吹得生疼。
糞池才被掏糞工清理過,堅硬高聳的「屎冰塔」不見了,只剩一池混著碎冰的糞水。
林辰沒有意識到危險,一泡屎下去,濺起了洶湧的「浪花」……
他直接懵了。
生無可戀。
他心裡咆哮著,恨透了這充滿氨水味的旱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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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心中只有一個樸素且狂野的願望——他要去香江,他要住有抽水馬桶的房間!
可願望再狂野,眼下也得先把屁股擦乾淨。
他從口袋中掏出一疊粗糙的黃草紙,默默擦拭乾淨。
他一心只想回家,趕緊用紅梅香皂和溫水再清洗一遍。
只是剛出廁所,就遇見了發小趙曉斌。
「嚯,巧了,還說待會兒要去你家找你呢。」
趙曉斌一把摟住林辰,「我跟你說,你讓我打聽的事,有眉目了!」
「真的?這麼快!」林辰忍著臀部的不適,精神為之一振。
「那還能有假?也不看看哥們是誰!」
「趕緊說來聽聽。」
「蔥店胡同有戶人家,屋裡的老人走了,兒孫們拉我去家裡看,嚯!一水的黃花梨,問我能不能拆了全打成新家具。」
林辰暗罵了一句敗家子,追問道:
「你怎麼說?」
「我當然是勸住了。我說你們費那功夫幹嘛?老家具我拉走,你們再補給我點錢,我給你們搞兩方水曲柳。」
「他們願意嗎?」
「太願意了!」
「那現在市面上的水曲柳好搞嗎?」
趙曉斌笑了,「費那勁幹嘛?咱鋪子裡現成的就有兩方水曲柳。」
他湊近林辰小聲耳語:「知道哥們為啥要開個家具修理部嗎?」
「因為可以申請個體戶用材指標。」
趙曉斌怔住了,「這你都知道?」
林辰拍了拍發小的肩膀,「現在一方水曲柳外面什麼價?平價、議價、黑市上的價格,都說說看。」
「有批條和介紹信的,價格是一方 170;走計劃外議價,價格是一方 260元;黑市上一方至少要350。」
「計劃外議價,也是有計劃的,你把鋪子裡的水曲柳用掉,你四叔趙寶財能答應嗎?」
趙曉斌撓撓頭,「他憑啥不答應?這鋪子是我的,買木頭的本錢也是我出的。」
「那修理鋪的木材以前是怎麼處理的?」
「以前一直是我四叔在處理。一部分他拿去給人打家具了,還有一部分他加價轉給了別人。」
「這半年多,你四叔有沒有給你分錢?」
趙曉斌遲疑了片刻,回答道:
「四叔說怕我亂花,錢先幫我存著,等我結婚的時候,他再加點錢,送我一屋子最時新的家具。」
「就這?」
「我說還得包括你的,他也一口應下了。」
林辰心中一暖。他半點不信趙寶財的鬼話,但相信趙曉斌的真誠。
「那我們什麼時候去蔥店胡同看老家具?」
「我上午還有些活兒,下午你來鋪子,我帶你去。」
「行!那乾脆中午你也別回家吃飯了,我帶些吃的去鋪子裡找你。」
「這主意好!我倆好久都沒湊一起吃飯了。那我早上從家裡帶點鹹菜疙瘩過去,再搞瓶二鍋頭。」
「成,咱就這麼定了。」
和趙曉斌約好了時間,林辰回到大雜院,進入自家十來平米的小屋。
母親徐桂蘭正在熬粥。
鑄鐵蜂窩煤爐子位於靠窗角落,鐵皮煙筒穿過窗玻璃的圓孔伸到了屋外。
他打了一盆熱水,拉上帘子,準備進行二次深度清理。
「一大早的,你擦什麼身子啊?」
「上廁所的時候,不小心被糞水濺著了。」
徐桂蘭放下鐵勺,無奈地嗔怪道:
「你這孩子,整天在琢磨啥呢?眼瞅見糞池都被清理了,還不知道往前蹲蹲?」
林辰一怔,怪不得今天蹲坑的人和往常都不一樣。
往常都蹲在茅坑中間,今天卻一個個踮腳撅臀的往坑口前湊……
他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感慨自己生存智慧的匱乏。
「你順帶著把身上衣服里外都換了吧,也該洗了。」母親吩咐道。
林辰也想換,只是這寒冬臘月的,洗衣服太遭罪。
他重新拉開帘子,去五斗櫥取換洗衣服。
「媽,我的髒衣服以後你別洗了,我自己來。」
「你省省吧!你洗的衣服,浪費水不說,洗衣粉都清不乾淨,最後還得我給你重洗。」
林辰很無奈,他也想洗乾淨——可在前世,哪個男人還手洗衣服啊?
襪子和內褲都能攢成一堆,最後還要和外套混在一起扔進洗衣機一起洗。
他將一盆水分成兩盆,先打上香皂清理,又徹底用清水清洗了一遍。
「還要熱水不?」母親在布簾外問。
「不要了。」
等里外都換了一身,林辰才徹底從糞坑的陰霾中緩過勁來。
倒掉髒水,將臉盆放回臉盆架,順手撕掉了白灰牆上的萬年曆。
今天是周日,日曆上的數字都是紅色的。
盯著日曆上的年月日,林辰忽然就走了神。
他想起穿越前,幹部進修期間的一次專題研討。
老師讓學員們各自用一個詞概括一個年份。
幾乎所有的學員都將焦點投向了雲計算、物聯網、機器人、AI和量子……
只有他將視線對準了遙遠的一九八四。
面對眾人的疑惑,他侃侃而談:
「如果只用一個關鍵詞來概括一九八四年,我會選『轉折點』,或者是『分水嶺』。
科技上,蘋果在這一年推出了Mac,世界第一台圖形可視化的個人電腦在這一年走進了大眾視野。
經濟上,國內城市改革全面鋪開,市場經濟的脈絡慢慢地涌動。
文化上,《終結者》為好萊塢開啟了全新的工業敘事範式。
這一年,也是『奠基』之年——我們今天熟悉的許多規則,都在這一年埋下了火種。
1984年,就像一把時間之刃,切開了舊秩序的硬殼,也讓現代世界的輪廓開始顯影。」
他的發言引起眾人的喝彩,可掌聲猶在耳畔,如今真的置身於一九八四年,林辰的心中只剩下苦澀。
前世,他是站在上帝的視角,輕飄飄地給1984年下定義。
但現在,他卻真的成為了這歷史洪流里的一粒細沙。
而他也終於明白,喜歡歷史和參與歷史,根本上就是兩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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