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監察席

  顧青瓷的聲音忽然從數據口那頭插進來,帶著一絲罕見的緊:

  「蘇晨,公共頻段被強行接入了。不是接駁艦隊,是更高層的密頻,權限壓過它們所有的頻道。」

  門縫前的空氣扭曲了一下。

  不是觸手帶來的,是從眾人腕上的通訊終端、從指揮中樞的主屏、從沐千雪劍脊里那團暗金的光里,同時浮起一道全息投影。

  一個女人。看著只有三十多歲,眉眼沉靜,穿一件看不出年代的長袍,整個人半透明,像隔著一層水。

  「蘇晨,我姓什麼都不重要。」女人的影像開口,聲音不通過空氣,直接落進每個人的耳里,「我是監察席的創辦者。」

  蘇晨短刀沒收,眼神掃過那道虛影:「上次那道密頻,是你。」

  女人微微頷首:「那時我只能借頻段遞一句話。今日門縫開著,信號夠厚,我才投得出這道影。」

  門縫裡的三道觸手又往裡頂了半寸。夜叉的肩頭被石柱硌得發白,蕭若珏的彈幕已經打空一輪,重新壓上。

  「你大概想知道我是誰。」女人頓了頓,「我祖先,是上一輪收割時,被留下來的人。」

  

  蘇晨挑了下眉。

  「收割者每收完一個文明,都會留一點種子。」女人的聲音很平,「讓這點人重新生養、重新建城、重新走到能點起烽火的地步,等下一輪,再連根拔起。我這一支,是第七代。」

  顧青瓷在數據口那頭忽然開口:「所以監察席……」

  「監察席是我祖上立的。」

  女人看向虛空中顧青瓷的方向。

  「立它的本意,不是幫收割者看門。是在每一輪被留下的種子之間,傳記憶。哪座城先倒、哪條河先枯、門縫第幾寸會先裂,把這些記下來,傳給下一代,讓活下來的人別再踩同一個坑。」

  她停了一下,像是連自己都覺得荒唐:「傳了七代。傳到後來,記憶歪了。傳到後來,監察席成了替收割者數牲口的帳房。我自己都說不清,是從第幾代開始變質的。」

  蘇晨「嗤」了一聲:「帳房拿自己當牧羊人,也很久了。」

  女人沒接這句諷,只道:「今日我來,不是敘舊。是給你一條活路。」

  門縫外的浮島似乎感應到了什麼,三道觸手同時暴起,狠狠往裡一撞。沐千雪劍柄的暗金光又暗了一瞬,她指節扣緊,沒讓鎖鏈網鬆脫。

  蘇晨穩住了身形,刀鋒一轉,把最前面那根觸手的根節削下一截。

  「說。」他說。

  「收割者的系統里,有一道反饋協議。」

  女人的影像在炮火聲里穩得不像投影,「門在收割進行中,被強行關上一次,系統就會判定,此星球未成熟。它會暫停這一輪,退回去,等下一個紀元再來。」

  蘇晨的手頓了一瞬。

  「你不需要永遠封在門裡。」女人看著他心口那道結晶紋,「你只需要在它進門的時候,把門關上一次。門一合,它就當這顆星球還沒長好,扭頭就走。」

  門縫裡的三道觸手又往裡撞了半寸。夜叉咬緊牙,斷臂的肩死死頂住石柱,石粉簌簌落了一肩。

  蘇晨腦子裡那句「把自己燒成鎖的一部分」,第一次有了別的落點。

  他原本以為,內鎖掛上,他就成了門裡那半邊,和門外的林燼一內一外,永鎮。沈曼歌那句「你答應過娶我的」,他答的是「門關了我就回來」,其實連他自己都沒底。

  現在這道影告訴他,門合一次就夠了。

  「你這話,」蘇晨抬眼,「我憑什麼信。」

  「你不必信我。」女人淡淡道。

  「你信門鎖協議。顧青瓷拆過的那套協議里,反饋條款一直在。只是從來沒人把關門當成選項,因為所有人都以為,門一旦開,就只能從外頭鎖,鎖的人得留在外頭,被關的人得留在裡頭。」

  她看向沐千雪劍脊里那團光:

  「你的接鑰者在外頭。你點九鑰、燒本源、把門焊死的那一下,只要門是在收割進行中合上的,系統就認未成熟。你不會被焊在裡頭,你會被彈出來。」

  蘇晨「嘶」了一聲,心口那道結晶跟著跳了一下。

  顧青瓷的聲音插進來,罕見地帶了點急:

  「蘇晨,她說的反饋條款,我拆協議時確實見過一條冗餘判定,當時沒往關門即退上想。現在回頭對,能對上。收割系統的成熟度判定是獨立子程序,不和開門信號共用一條鏈路。」

  她在數據口那頭敲了幾下,屏幕上的協議樹被一層層展開,一條被標成灰色的舊條款浮上來,注釋欄寫著成熟度回退條件,觸發項只有一行:收割進行中門體強制閉合。

  「這條我一直當廢代碼,」顧青瓷道,「現在看,它是寫門鎖協議那撥人,留給關門的人留的後路。當年那撥人,未必全信收割者。」

  劍脊里那團暗金的光動了動,林燼蒼老的聲音從沐千雪經脈里浮上來:

  「門外這半邊鎖,我認。你若在收割進行中把門合上,我替你從外頭咬死它。當年守七改參數,把門鎖由外鎖擰成內鎖,才把我關在門外鎖不死。如今你從裡頭合,我正好從外頭補那半邊。」


  蘇晨沒說話。他看向門縫外那團浮島,又低頭看了眼心口。原先那道繞著心脈、像一隻慢慢收攏的手的灰白紋路,忽然像是鬆了一指。

  「所以我的計劃,」他慢慢道,「從把自己填進去,改成撐到門關上那一刻。」

  女人的影像微微一晃,像是信號在退。

  「對。」她說,「這次別讓它把你算進帳里。」

  蘇晨想起沈曼歌那句「你騙我」。如果這道影沒騙他,那句「門關了我就回來」,或許真不是謊。

  他原本已經把婚書盒、銅扣、還有那句沒說出口的交代都備好了。

  如今這些不必變成遺言。

  門合一次,他被彈出來,該娶的娶,該算的帳一筆一筆算。

  連林遠山那句「第一號陣眼不是最要緊的」都還能留著慢慢查。

  .....

  公共頻段壓下,蘇晨單獨切到醫療線。

  「曼歌。」

  醫療區的聲音很輕,帶著連軸轉的疲憊:「說。」

  「剛才那道影說的,」蘇晨道,「你聽見了。」

  「聽見了。」沈曼歌的聲音還是平,「所以你之前那句回來,不是隨口哄我。」

  蘇晨握著刀柄的手緊了緊:「可能不算騙你。」

  那一頭靜了一息,再開口時,沈曼歌的嗓音里多了一絲極輕的東西,像是繃了許久的弦鬆了一道:「你最好說到做到。」

  「成。」蘇晨說,「給你扎的那回,先記帳。」

  醫療線那頭沒再出聲,只余極輕的電流聲。

  .....

  門縫前,顧青瓷的聲音重新拔高:「蘇晨,三道觸手的頻率還在升,第二波還沒到頂!」

  夜叉的肩頭已經壓得發抖,蕭若珏換上第三輪彈鏈,沐千雪劍柄的暗金光在鎖鏈網的拉扯下明滅不定。

  三道觸手抵在門縫裡,一寸一寸地往外撐,像門外的整座浮島都壓了上來。

  蘇晨把短刀重新橫回身前。心口那道灰白結晶紋在夜風裡,第一次不那麼像一隻收攏的手了。

  虛影散去之前,最後一句落進每個人耳里。

  「這次別再輸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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