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美濃大勢 綿里藏針
金山城,本丸廣間。
木下藤吉郎跪在榻榻米上,額頭貼著席面,一動不動。
他身後跟著弟弟小一郎,連襟淺野長吉,還有一眾隨從,都是風塵僕僕的模樣,從加治田城到金山城,跑了一天一夜,中間只歇了一次,換了三匹馬,藤吉郎的兩條腿直到現在還在打顫。
「德田殿!猴子來遲了!猴子有罪!猴子應該在可兒川就趕到您身邊的!都是猴子腳程太慢!請德田殿責罰!」
聲音又響又亮,帶著幾分刻意討好的熱絡。
信澄擺了擺手:「木下殿,起來,不必行此大禮。」
藤吉郎沒急著起,又朝日根野弘就的方向轉了個身,再磕了一個頭。
「猴子拜見日根野殿!久聞美濃六宿老威名!今日幸得一見!」
日根野弘就坐在席上,微微抬眼掃了藤吉郎一眼,頷了頷首算是還禮,沒有起身。
「原來你就是德田殿說過的那位木下殿,起來吧。」
語氣平淡,客氣里裹著一層疏離。
藤吉郎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又趕緊堆回去,日根野弘就沒再看他,轉過頭,跟信澄低聲說了一句什麼,信澄點了點頭,藤吉郎跪在中央,臉上的笑還掛著,小一郎站在他身後,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卻被甩開了。
日根野弘就瞧不上藤吉郎,信澄心裡清楚,日根野弘就畢竟是齋藤家六宿老出身,正兒八經的武家名門,素來眼高於頂,藤吉郎一個連家譜都拿不出來的雜役,連坐下來喝碗茶都不配,可信澄沒有點破,也沒有幫藤吉郎說話,有些事得他自己扛,他扛得住,便是從此立住了腳跟,要是扛不住,那也怨不得別人了。
日根野弘就端著茶碗,慢慢喝了一口,隨後開口了。
「德田殿,這位就是織田大殿身邊的木下殿?」
「是。」
「哦。」日根野弘就把茶碗放下,側頭與身側的兒子日根野高吉飛快對視一瞬,高吉只是微微一笑,沒有出聲。
「聽說這位木下殿之前不過是個雜役,還是靠德田殿的功勞才當上了足輕大將……」
藤吉郎的臉紅了一下:「回日根野殿,猴子是尾張中村出身,當年確與德田殿一同奔走三河,承蒙大殿不棄,至今仍隨侍大殿左右。」
「隨侍?」日根野弘就轉頭看向了信澄,「德田殿,此次去稻葉山城,您帶這麼一隻猴子去,不合適吧?」
這句話誅心至極,藤吉郎的頭垂得更低了,難堪得幾乎無地自容,卻不敢反駁,小一郎和長吉也是如此,跪在後面,大氣都不敢出。
信澄終於開口了。
「日根野殿,木下殿到底是大殿身邊的人,此次隨行,是奉大殿之命,帶著他去稻葉山城見見世面也無妨。」
日根野弘就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隨即笑了一聲。
「見見世面?德田殿所言極是,剛才是我失言了。」
他把茶碗放下,朝藤吉郎微微頷首。
「木下殿,方才的話,不必放在心上。」
藤吉郎愣了一下,趕緊磕頭:「不敢不敢!日根野殿教訓得是!猴子確實出身微賤,能跟在德田殿身邊,是猴子的福分!」
日根野弘就沒有再說什麼,轉過頭,跟信澄繼續商量去稻葉山城的事,擺擺手讓藤吉郎等人退下,信澄也把茶碗放下,轉入正題。
「日根野殿,稻葉山城的事,我昨晚又想了一遍,西美濃三人眾各有所圖,安藤守就想要保全身家性命,氏家卜全想要領地安堵,稻葉一鐵想要面子,三條線卡住,逐個擊破,稻葉山城就是織田家的了。」
日根野弘就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
「還有一條,德田殿別漏了。」
「哪一條?」
「竹中半兵衛,這個人,安藤守就的女婿,十七人奪城的狠角色,你別看他年輕,他比他岳父難纏得多,安藤守就要活命,氏家卜全要領地,稻葉一鐵要面子,竹中半兵衛要什麼?他什麼都不要,他要的是美濃少死幾個人,您跟他談,別談條件,談人心。」
信澄把這話記在心裡,點了點頭。
藤吉郎站在一旁,聽著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心裡羨慕得不行。
他聽得懂兩人在說什麼,可他插不上嘴。兩人你來我往,每一句都落在點子上,沒有半點廢話,他站在下面,就像是個局外人,日根野高吉坐在父親身側,偶爾插一句,補一兩個細節,也是穩穩噹噹,他比藤吉郎還小兩歲,可坐在那裡,腰板挺得筆直,說話不卑不亢,絲毫沒有怯場。
就在這時候,廊下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名近侍走進來,行了一禮。
「幾位大人,丹羽殿和瀧川殿到了。」
信澄抬起頭。
「請進來。」
丹羽長秀和瀧川一益一前一後走進廣間,丹羽長秀走在前面,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臉上卻帶著一絲笑意,瀧川一益跟在後面,手裡攥著一卷文書,眼睛裡全是光。
「德田殿。」丹羽長秀先開了口。
「丹羽殿,瀧川殿。」信澄站起來,迎了兩步,「兩位怎麼來了?」
「大殿讓我們來,給德田殿送個信。」丹羽長秀在席上坐下,接過茶碗,喝了一口,「順便,也給你帶個好消息。」
「什麼好消息?」
瀧川一益把手裡那捲文書遞上來,聲音裡帶著幾分壓不住的興奮。
「德田殿,稻葉山城那邊,有動靜了。」
信澄接過文書,展開看了一眼,眉頭動了一下。
文書是瀧川一益從關城帶來的,上面寫得很簡短:竹中半兵衛遣使至關城,致意織田家,言西美濃三人眾及稻葉山城諸將,願與織田家商談歸順之事,請織田家派使者前往稻葉山城。
使者是竹中家的家臣,態度恭敬,言語客氣,沒有提任何條件,只說「願聞織田殿之教」。
信澄把文書看完,遞給日根野弘就。
日根野弘就接過去,掃了一眼,把文書放下。
「竹中半兵衛這個人,不簡單。」他說,「他主動來談,說明他已經看清楚了,稻葉山城守不住,硬守就是死路一條。他不想讓西美濃三人眾陪著齋藤龍興一起死,所以才搶先一步,把談判的主動權握在自己手裡。」
「那他為什麼不等我們去談?」信澄問。
「因為他知道,我們一定會去,他先派人來,是擺出一個姿態,我們願意談,這樣一來,他就在談判里占了先手,您要是不去,是你不想談,您去了,他就有了討價還價的餘地。」
信澄點了點頭。
「日根野殿說得對。」
丹羽長秀放下茶碗,看著信澄。
「德田殿,大殿的意思是,這趟談判,依然是我來負責調略,你和左近隨行參贊,大殿還說,美濃打到現在,只剩稻葉山城這一座孤城,能談下來就別再打了,他要的是美濃,不是美濃的廢墟,死的人越少越好。」
「我明白。」
但信澄還是補了一句。
「丹羽殿,有個人我想帶上。」
「誰?」
「木下藤吉郎。」
丹羽長秀偏過頭看了藤吉郎一眼。
「帶他?為什麼?你倒是願意帶人。」
「因為他腦子活,手腳快,大殿安排給他的差事都能辦好,小牧山城不也是修得不錯嗎?他這個人啊,缺的是見識。」信澄笑了笑,「帶他去,不過多添幾副茶具,本家不吃虧。」
丹羽長秀沒有多問,點了點頭。
「行,那就帶上他,不過到了稻葉山城,他得聽我的,不許亂說話。」
「那是自然。」
藤吉郎跪在角落裡,聽見這話,猛地抬起頭來,眼睛亮得嚇人,然後把頭重重磕在地上。
「是!」
很快,眾人把隨行的人馬都定下來了,丹羽長秀為主使,瀧川一益為副使,德田信澄隨行參贊,日根野弘就父子隨行,服部小平太和毛利新助帶二十騎護衛,藤吉郎帶著小一郎和淺野長吉跟在隊尾。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出了金山城,沿著山道往前走,稻葉山城的輪廓越來越近,遠遠看去,金華山上的城櫓在晨光里立著,白牆灰瓦,被秋色襯得格外清楚。
信澄騎在馬上,遠遠看著那座城的輪廓,心裡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這就是未來的岐阜城嗎?
他後世在課本上見過這座城的照片,在紀錄片裡看過它的復原模型,在遊戲裡打過無數次這座城的攻防戰,可真正站在它面前的時候,那種感覺完全不一樣。
這座城,現在是他的目標,兩年前,它還只是一個地名,一個在歷史書里躺著的坐標,可現在,他要親自走進去,跟西美濃三人眾和竹中半兵衛談判,把這座城從齋藤家手裡拿過來。
稻葉山城拿下之後,信長會把它改名為岐阜城,岐阜,取周文王鳳鳴岐山、孔子生於曲阜之意,是天下布武的起點,從這座城開始,信長會踏上上洛之路,會挾天子以令諸侯,會把整個日本攪得天翻地覆,「天下布武」這四個大字,就是從這座城裡升起來的。
而現在,這座城就在他眼前。
「德田殿。」日根野弘就低聲問了一句,「您在看什麼?」
信澄收回目光。
「沒什麼,就是覺得這座城,比我想像的還要好看。」
隊伍繼續往前走,到了稻葉山城下。
城門大開,竹中半兵衛親自站在城門口迎接,他比信澄想像中還要年輕,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丹羽殿,瀧川殿,日根野殿,德田殿。」竹中半兵衛一一見禮,不卑不亢,「諸位遠道而來,辛苦了,請隨我來。」
他轉身帶路,一行人沿著山道往上走。信澄走在後面,打量著這座城,金華山很陡,石垣層層疊疊,曲輪錯落有致,櫓台和箭樓在晨光里立著,白牆灰瓦,乾乾淨淨的。
不愧是天下堅城,遠勝清洲、岡崎,難怪齋藤道三當年要把它當作居城。
二之丸的御殿裡,西美濃三人眾已經等著了。
安藤守就坐在最前面,一雙眼睛半眯著,似是在假寐,氏家卜全坐在他旁邊,臉上帶著笑,看著很和氣,稻葉一鐵坐在最後面,抱著胳膊,臉繃得像一塊鐵,誰也不看。
丹羽長秀在主位坐下,其餘等人分坐兩側,藤吉郎站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
「丹羽殿,今日得見織田家諸位大人,老夫深感榮幸。」他朝丹羽長秀欠了欠身,可話鋒一轉,「不過老夫有一事不解,想請教丹羽殿。」
「安藤殿請說。」
「織田家此次前來,是談稻葉山城歸順之事。可老夫聽說,德田殿在猿喰城下斷水破城,厚葬多治見修理,收編降卒,安撫百姓,這件事做得漂亮,老夫想聽聽德田殿的意思。」
他這話是對丹羽長秀說的,可眼睛卻看著信澄。
丹羽長秀還沒開口,信澄先開口了。
「安藤殿過獎了,此事全賴織田大殿運籌帷幄,丹羽殿調略有功,在下只是奉命行事。」
安藤守就眯了眯眼:「德田殿謙虛了,老夫聽說,德田殿在可兒川遇伏,銅鏡擋了一槍,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老夫想聽聽德田殿對稻葉山城歸順一事的看法。」
信澄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安藤殿,在下今日只是隨行參贊,丹羽殿才是主使,諸位大人有什麼話,跟丹羽殿說就行,在下聽著就好。」
安藤守就的笑容僵了一瞬。
氏家卜全接過了話:「德田殿,話不能這麼說,您也是織田家的重臣,天下之間誰人不知越前之鬼的赫赫威名,您的意思,我們也很想聽。」
信澄放下茶碗,看著氏家卜全,臉上露出一種非常誠懇的表情。
「氏家殿,您所言極是,您能思慮到這一步,足見遠見,承蒙您願意徵詢我的看法,這是晚輩的榮幸。」
日根野弘就本來在摩挲茶碗,聽聞此話抬起頭看了信澄一眼,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不對啊,這小子什麼時候說話這麼文了?之前在金山城他可不是這麼說話的,怎麼突然就換了副腔調?
氏家卜全倒是沒聽出來,還以為信澄要開口了。
「不過……」信澄話鋒一轉,「既然您這麼看重我,那我就更不能隨便開口了。」
氏家卜全頓時就愣住了。
「德田殿,您這是什麼意思?」
信澄直接開了話匣子:
「您想啊,我若是隨口就講,說得輕了,顯得我不敬重在座諸位大人,說得重了,又落一個不知分寸的名聲。」
「丹羽殿貴為家老,是本次主事之人,我若是搶在丹羽殿前面定下主張,便是不敬丹羽殿。」
「日根野殿久在美濃,比我更懂此地情勢,越過他搶先發言,便是不敬日根野殿。」
「瀧川殿資歷遠在我之上,我搶在瀧川殿之前表態,更是對瀧川殿不敬。」
「所以依我之見,理應先聽聽幾位大人的高論,之後我再談談我的淺見,方為妥當。」
「氏家殿,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氏家卜全的嘴僵住了,腦子還沒轉過來,他剛才只聽見一串話從信澄嘴裡蹦出來,快得跟連珠炮似的,什麼「敬重」「分寸」「不敬」「妥當」,每一個字他都聽懂了,可這些字連在一起,他愣是沒聽明白信澄到底說了什麼。
「德田殿,您…您慢點,我沒聽清。」
信澄重複了一遍,語速還是那麼快:
「我說,我要是隨口就說,說輕了不敬重諸位,說重了不知分寸,丹羽殿是主使,我不能搶在他前面,日根野殿比我更懂美濃,我不能越過他,瀧川殿資歷比我高,我不能越俎代庖,所以我要先聽幾位大人的高論,然後再說我的淺見,氏家殿,您說是不是?」
氏家卜全這回聽清了,可聽清了之後,他更愣了。
這話說了跟沒說有什麼區別?他還是不知道信澄的意思。
「德田殿,那您到底是什麼意思?」
信澄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更誠懇了。
「氏家殿,我的意思就是,我聽丹羽殿的。」
氏家卜全:……
這小子在瞎扯淡!
說了半天等於什麼都沒說!
稻葉一鐵臉上的表情從鐵板變成了鐵板燒,紅一陣白一陣,終於忍不住了。
「德田殿。」
「是。」信澄轉向他,臉上還是那種誠懇的笑。
「老夫有一事想問。」
「伊予守大人請說。」
「織田家打美濃,打到現在,如今大半個美濃都被拿下了。」稻葉一鐵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火氣,「老夫就想問問,織田家接下來,打算怎麼處置稻葉山城?」
信澄面色不改。
「伊予守大人,在下的身份是隨行參贊,此事由丹羽殿主議,在下不敢越俎代庖。」
「你少跟老夫扯這些!」稻葉一鐵猛地一拍案幾,茶碗跳起來,茶湯潑出來,「老夫問的是你!德田信澄!越前之鬼!可兒川你差點被長井景次和雜賀眾的鐵炮打死,你這種人,會甘心坐在旁邊一句話不說?老夫不信!你今天來稻葉山城,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廣間裡安靜了,眾人的目光紛紛投向信澄。
藤吉郎站在角落裡,手心全是汗。
信澄把茶碗放下,看著稻葉一鐵,臉上的笑沒變,可語氣里多了一絲很淡的為難。
「伊予守大人,您這話,在下實在不敢接。」
「為什麼不敢?」
「在下今日隨丹羽殿前來,是奉織田大殿之命,為輔佐丹羽殿談判而來,談判之事,丹羽殿為主,在下為輔,輔者,助也,助而不越,是輔佐的本分,越俎代庖,是僭越,是失禮,是不知進退。」
他頓了一下,繼續侃侃而來。
「在下年輕,資歷淺,在座諸位大人,哪一個不比在下更懂美濃?哪一個不比在下更知稻葉山城的輕重?在下若是在這裡滔滔不絕,說得頭頭是道,那便是對丹羽殿不敬,對瀧川殿不敬,對日根野殿不敬,對在座諸位大人不敬,這種失禮的事,在下做不出來。」
「你……」
他本來想激信澄開口,只要信澄開口,他就能從信澄的話里摸出織田家的底牌,可信澄這一套「晚輩不敢」「不敬前輩」的說辭,像一團棉花,他一拳打上去,力氣全被吸走了,連個響都沒有。
「你……」稻葉一鐵指著他,手指頭都在抖,「你這個人怎麼這麼說話?」
「稻葉殿,在下說的是實話,在下是真的不敢在諸位前輩面前胡言亂語,萬一說錯了,丟了織田家的臉,丟了丹羽殿的臉,在下回去沒法跟大殿交代。」
「你少拿大殿壓我!」
「在下不敢。」
日根野弘就坐在旁邊,摩挲著茶碗,看著信澄那張誠懇的臉,忽然覺得那個在酒桌上背誦「蒼生離亂、田園荒蕪」的德田信澄,跟眼前這個滿口「晚輩不敢」「不敬前輩」的德田信澄,像是兩個人。
這小子是屬棉花的吧?
「德田殿。」
「在。」
「您從方才到現在,說了好幾句話,可一句正題都沒沾,您給個痛快話,您要是沒意思,那咱們就讓丹羽殿和瀧川殿來談,您要是有意思,就痛痛快快說出來,別浪費時間了,您這麼繞來繞去,繞得我頭都暈了。」
信澄還是那副笑容,
「日根野殿,您說得對,在下確實沒意思。在下今日來,就是聽丹羽殿和瀧川殿跟諸位大人談的。在下聽著就好。」
日根野弘就和兒子對視一眼,果斷把嘴閉上了。
他也沒轍了。
竹中半兵衛一直沒開口,這會兒若有所思地看了信澄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安藤守就終於把眼睛睜開了,他看了看織田家的眾人,然後把目光落在稻葉一鐵身上。
「伊予守,別說了。」
稻葉一鐵瞪了他一眼。
安藤守就沒有理他,轉過頭,看著丹羽長秀。
「丹羽殿,德田殿既然不說話,那就請丹羽殿說吧。」
丹羽長秀把茶碗放下,點了點頭。
「安藤殿,那我就直說了。」
他坐直了身子,從侍從手中接過早已準備好的文書,掃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
「織田大殿的許諾,和之前說的一樣,稻葉山城歸順織田家,西美濃三人眾的領地安堵,家臣保全,百姓不動,反過來,西美濃三人眾也要履行相對的義務,交出人質,出兵隨軍,不再效忠齋藤龍興,配合織田家平定美濃全境。」
稻葉一鐵猛地轉過頭來,盯著丹羽長秀。
「丹羽殿,齋藤家對我等皆有厚恩!我們就這麼降了,日後有何面目去見齋藤家三代主君?」
丹羽長秀看著他,沒急著反駁。
「伊予守大人此言,足見殿下心懷忠義,令人敬佩,只是齋藤龍興昏暗失德,在稻葉山城被攻破的時候,穿著女人的衣服從後門跑了,他跑的時候,可沒有管你們,他跑的時候,想的只有自己,若執意死守舊主,到頭來只會令美濃血流成河,一族覆滅,何為大義,還望大人三思。」
稻葉一鐵還想再說些什麼,但安藤守就先他一步開口了。
「丹羽殿,我願降。」
氏家卜全看了安藤守就一眼,也跟著開口。
「伊賀守大人已降,我也願降。」
竹中半兵衛也跟著點了點頭。
「丹羽殿,半兵衛代岳父大人,謝織田家寬宏。」
三個人都表了態,只剩下了稻葉一鐵,他一個人坐在這裡,像一塊孤零零的石頭。
稻葉一鐵的臉漲得通紅,這回他是真的無話可說了,西美濃三人眾已降其二,竹中半兵衛也跟著岳父走了,他一個人坐在這裡,說什麼都沒用了。
「伊予守大人,別硬撐了。」
稻葉一鐵猛地轉過頭,盯向開口的日根野弘就。
「日根野弘就!你也配說這話?!」他嗓門一下子拔高了,「你不也投降了?你在烏峰城一槍沒放,一箭沒發,你兒子的本田城也一樣!你日根野弘就貴為美濃六宿老,降得比誰都快!你還不如戰死在森部的長井甲斐守和日比野下野守,你有什麼資格在這裡教訓我?!
日根野弘就沒有生氣,他攏著袖子,等稻葉一鐵罵完了,才慢慢開口。
「伊予守大人,您說的對,我降了,我降得比誰都快,可您知道我為什麼降嗎?」
「為什麼?」
日根野弘就直接看向了信澄。
信澄心裡暗叫不好。
「德田殿在金山城,跟我說過一句話。」日根野弘就把目光收回來,看向稻葉一鐵,「他說,日根野殿,您在亂世里活了四十四年,您告訴我,亂世里什麼東西最值錢?我說不知道,他說,命,只有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稻葉一鐵冷笑了一聲:「活下去?就因為這個?」
「不止,他還說,他見過太多人死了,餓死的、戰死的、還有死在自己人刀下的,子弒父,弟殺兄,千百年來征戰不休,蒼生離亂,田園荒蕪,妻子痛失良人,老母垂淚,盼不到兒子回家,兜兜轉轉,又是一道輪迴,他說,他盼著有朝一日,亂世能夠徹底平息,天下萬民都能吃飽飯,不再受戰火與飢餓之苦……」
這下整個廣間都安靜了。
信澄冷汗直冒,這段話他太熟了,不就是他喝多了隨口禿嚕出來的,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噁心,日根野弘就當時什麼都沒說,他還以為這老頭沒往心裡去。
結果這老狐狸給一字不差地記下來了,還在這種場合給他全抖出來了。
「媽的,死老狐狸,你算計我,你竟然拿我的話堵稻葉一鐵那頭倔驢的嘴,這是把老子架在火上烤啊!」
信澄在心裡罵罵咧咧起來,但罵完又覺得哪裡不對,日根野弘就這是在幫他,用他的話,幫他勸降稻葉一鐵,可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信澄就欠了他一份人情,而且是當眾欠的,賴都賴不掉。
稻葉一鐵盯著日根野弘就盯了好一會兒,這才轉過頭來盯著信澄。
「德田殿,這話是你說的?」
「伊予守大人,酒後之言,不必當真。」
「酒後之言?」稻葉一鐵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不像剛才那麼沖了,「酒後之言才是真話,你一個織田家的家臣,說這種話,你不怕你家大殿聽見?」
「怕,當然怕,怕得要死。」
稻葉一鐵沒想到他會答得這麼幹脆,愣了一下。
「伊予守大人要去告狀嗎?」信澄臉上的笑容已經收了,「您要是去告,就說德田信澄喝醉了酒,說了幾句不該說的話,大殿怎麼處置我,我認,大不了一死了之,可您得想清楚,您去告這個狀,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讓織田大殿知道德田信澄酒後失言,還是為了讓美濃歸順的這點破事再多繞幾道彎?」
「你……」
「沒有你你你的,伊予守大人,您要是真想告,我不攔您,可您告完了之後呢?您打算怎麼辦?大家都降得差不多了,您是回曾根城裡死守?還是去越前投朝倉義景?」
稻葉一鐵沉默了。
「您要是真覺得齋藤家這個空殼值得您效死,您現在就可以帶人回曾根城裡去,把城門關上,我們明天帶兵來攻,您要是覺得不值,那就坐下來,把降約簽了,我敬您是條漢子。」
稻葉一鐵的胸膛劇烈起伏,目光掃過滿座之人,卻發現沒有一個人肯站在自己這邊,最終一聲長嘆,原本挺直的肩背佝僂了許多。
他端起面前的茶碗,一仰頭,把冷掉的茶一飲而盡,然後把茶碗往案上一頓。
「小子,算你狠。」
他抬起頭來,看著信澄,那雙老眼裡有不甘,有火氣,可更多的是一種看清了現實之後的疲憊。
「我願降。」
信澄微微點了點頭。
「伊予守大人做了正確的選擇。」
「你少跟我來這套!」稻葉一鐵瞪了他一眼,聲音又粗又硬,「我告訴你,德田信澄,我稻葉一鐵降的是織田家,不是為了你,是為了美濃!你記住這句話!我為了美濃才歸降的!」
「伊予守大人,在下記住了。」
稻葉一鐵哼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丹羽長秀把降約文書遞過來,他接過去,掃了一遍,拿起筆,在末尾簽了自己的名字,按了印。
三份降約,全部簽完。
丹羽長秀把文書收好,交給隨從,然後站起身來,朝在座的所有人施了一禮。
「諸位大人,今日之事,我丹羽長秀會如實稟報大殿,美濃歸降,免卻刀兵、少添死傷,既是在座諸位之功,更是美濃百姓之福。」
他坐回位置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輕鬆。
「美濃大勢已定,大殿不久之後便會親臨稻葉山城,諸位大人,此番辛苦。」
丹羽長秀把降約文書收起,交給隨從,然後朝瀧川一益點了點頭。
瀧川一益站起身來,走到廣間中央,清了清嗓子。
「諸位大人,降約已簽,稻葉山城交割完畢,接下來有幾件事,需要跟諸位大人當面說定。
三人齊齊抬頭,
「第一,三位大人今日便可返回各自居城,城務交割之後,各城守軍暫駐原地,聽候織田大殿調遣。」
「第二,人質三日內交出,安藤殿,令郎安藤定治,氏家殿,令郎氏家直重,稻葉殿,令郎稻葉貞通,三位少主到稻葉山城之後,三位少主交由織田家安置宿衛,必不加苛待、不加折辱,三位大可放心。」
安藤守就抬眼與氏家卜全對視一眼,微微頜首,稻葉一鐵哼了一聲,算是默認了。
「第三,織田大殿不日將親臨稻葉山城。屆時大殿會親自接見三位大人,當面確認領地安堵、家臣保全之事,在此之前,請三位大人約束家臣,勿生事端,勿與織田軍發生衝突。」
「第四,竹中殿。」瀧川一益轉向竹中半兵衛,「大殿對竹中殿十七人奪城之事,頗為讚賞,大殿說了,竹中殿若是願意,可隨德田殿一同在稻葉山城等候召見。」
竹中半兵衛微微欠身:「半兵衛遵命。」
瀧川一益說完,退回原位,丹羽長秀站起身來,朝在座所有人又施了一禮,安藤守就三人也紛紛起身離開,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竹中半兵衛走在最後面,經過信澄身邊的時候,停下了腳步。
「德田殿。」
「竹中殿。」
「在下來為德田殿道喜。」半兵衛微微欠了欠身,「鵜沼、猿喰、金山、本田、稻葉山城,五城之功盡歸德田殿,美濃已是織田家的囊中物,此番歸順,美濃百姓少死數千人,德田殿功德無量。」
信澄擺了擺手:「此行全賴丹羽殿有功,我只是隨行。」
「隨行?」竹中半兵衛笑了一下,「德田殿,明人不說暗話。今日廣間裡,您從頭到尾沒搶一句話,可稻葉一鐵是被誰堵住的?安藤守就是被誰穩住的?氏家卜全又是被誰繞暈的?您心裡清楚。」
信澄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竹中半兵衛壓低了聲音,「遠藤慶隆那邊,已經放棄了婚事,並且派出使者歸順了織田家,岳父大人決定把慶姬託付給德田殿,擇吉日完婚,往後,我們就是連襟了。」
信澄點了點頭。
「知道了,就按他老人家的意思辦。」
「岳父大人說了,德田殿若是有空,改日可到北方城和菩提山城一敘,三家走動走動。」
「一定。」
(還有更新耶)